第一百一十九章 父親

馮裕堂呆立在原地。有什麼值得表小姐突然就跪了下來,還是表小姐走得膝蓋不舒服,跌倒了下去呢?

「很簡單的事。」姜梨輕描淡寫道:「也就是讓馮大人陪我一道回燕京,去大理寺給薛縣丞的案子作證罷了。」

但很快阿順就否認了自己這個猜想,他眼睜睜地看著姜梨伸手,扶住那髒兮兮的囚犯,將他慢慢地轉過身,露出全臉來。

姜梨看著和和氣氣,溫溫柔柔,但馮裕堂心裡清楚,這位小美人可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善良。他一聽姜梨有事想請自己幫忙,非但沒覺得好過,還出了一身冷汗,試探地問道:「二小姐想請下官幫忙做何事?」

張屠夫和阿順都瞪大眼睛。

「原來如此。」姜梨笑了笑,「這就好,我還以為馮大人要出遠門,剛才還有些為難,若是馮大人出遠門,日後就不好辦了,還有事想請馮大人幫忙呢。」

那是一張瘦削,幾乎不能被稱之為「人」的臉,整張臉都瘦得臉頰凹陷,顴骨高高地凸了出來,姜梨扶著的身子更是骨瘦如柴。阿順不是沒見過囚犯,大多囚犯都是生得凶神惡煞,尖嘴猴腮,也有看上去狼狽落魄的,但沒有一個是像眼前人這般觸目驚心。

馮裕堂心中「咯噔」一下,趕緊回頭,用眼神示意手下們將箱子搬回去,賠笑道:「怎麼會?這些都是之前拿出去的東西,正要收回來呢。」

他的頭髮竟然全都白了,雪白的一片,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桐鄉的雪覆在人的頭上。然而頭髮越白,身材越是黑瘦。彷彿將熄燭火,只差一口氣,便要被吹滅了。

姜梨沒有回答馮裕堂的話,而是越過馮裕堂看向他的身後,奇道:「馮大人怎麼搬了這麼多箱子,這是要出遠門?」

張屠夫喃喃道:「薛大人……」

這態度比起第一日剛健姜梨的時候,也算是天壤之別。葉明煜眼裡閃過一絲輕蔑,就這麼個踩低捧高的玩意兒,真是多看一眼都覺得髒了眼。

阿順下意識地看向張屠夫,就這麼個瘦得出奇的、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人,就是那位民心所向,聽說很有風骨,光風霽月的薛縣丞?

「姜二小姐。」葉明煜藏起自己心中的打量,問姜梨,道:「您二位這麼早前來,找下官可是有什麼事?」

薛縣丞竟然如此潦倒?要知道,任誰一個人看見了眼前的這位囚犯,都不會懷疑過不了多久,這囚犯將要一命嗚呼。

葉明煜勉強也回了一個笑容,他的心中忽然覺得有些不安。姜梨笑容溫和,就連葉明煜也對他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這位生得跟匪寇似的男人向來對他都是橫眉冷對的,何時有這麼和氣的時候?

表小姐看見這麼個人,會害怕吧?阿順這麼想著,緊接著,就看見姜梨伸手,慢慢地挽起薛懷遠的袖子。

「馮大人。」姜梨對他一笑。

背對著自己,阿順看不到姜梨的表情,只覺得這位表小姐的背影看起來分外痛苦,像是壓抑著傷口的野獸,正嗚咽著舔舐不斷流出來的鮮血,一滴滴的,怎麼也流不完。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葉明煜和姜梨二人。

在袖子挽起來的一剎那,身邊的張屠夫低低地倒抽一口涼氣。

剛說完這句話,馮裕堂恰好走到縣衙的大門邊,他的聲音迅速消失,一下子愣住了。

微弱的火光也掩飾不了這可憐老人身上的傷痕,那些傷痕像是鞭傷,又像是刀傷,又或是像燒紅的烙鐵刺在人皮膚上,結出來的燙傷。那些傷口層層疊疊,舊傷未愈,新傷又添,有些傷口已經流膿,散發出陣陣惡臭,傷口處還有蛆蟲緩慢攀爬。阿順看得有些噁心,胸口悶悶的。

正在想著這些的時候,馮裕堂突然聽見外面有些動靜,他精神一振,立刻從凳子上站起身來,吩咐親信趕緊去抬那些裝著銀票古玩的箱子,自己率先往門外走去,一邊不滿道:「都說了動靜小些,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他的心理,對馮裕堂的手段只覺得膽寒。

等姜梨找到願意作證的證人,七日以後,他早就走得遠遠的了。至於姜梨和永寧公主如何鬥法,隨她們去吧,他已逃之夭夭,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了!

要知道,便是死囚,也不必接受這樣手段的刑罰。這是要人生不如死,不肯給對方一個痛快。姜梨只挽起了一隻袖子,露出了對方的一隻手臂,一隻手臂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薛懷遠的身上,同樣的傷痕還會有多少?

姜梨有句話說得很對,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什麼神仙,而是隨時可能遭殃的小鬼,所以得自尋生路。他已經無法阻擋姜梨為薛懷遠翻案了,辦砸了差事,永寧公主隨時可以滅了他的生機,又得罪了姜元柏的女兒,現在不走更待何時?因此馮裕堂今日一大早,就去了縣衙,搬來的箱子都在這裡,他帶著幾個親信,只等著接人的馬車前來,就趕緊上路。

在這樣暗不見底的牢獄,成日不間斷的遭受重刑,生不得,死不得,難怪薛懷遠會瘋了。阿順甚至覺得,幾日後的處刑,若是姜梨不來解救這位大人,或許對薛縣丞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姜梨打的是這個主意,馮裕堂卻不願意這麼做。薛懷遠如今廢人一個,已經得了失心瘋,就為了這麼個廢人,自己付出巨大的犧牲。而且一旦要為薛懷遠翻案,接替薛懷遠的那個人就是自己。永寧公主雖然是自己的主子,但絕不會為了他這麼一個小人物而大動干戈的。

這樣的日子,實在太難熬,太難熬了。

薛懷遠可真是他生來的剋星!

同時,他又在心裡懷疑,這樣的薛縣丞,便是救出去了,還能活得了多久?就算勉強活了下來,一個失去了神智的人,一切都失去了,這樣行屍走肉一般地活著,有什麼意義呢?

想通了此事的時候,馮裕堂是又急又恨。他當年被薛懷遠趕出縣衙,他心中對薛懷遠不留情面的做法深惡痛絕。後來風水輪流轉,誰讓薛懷遠得罪了永寧公主,薛懷遠入獄的頷首,他沒少吩咐牢頭給薛懷遠「好好」伺候一下。眼下春風正得意,半路上卻突然殺出了一個首輔千金,還要為薛懷遠平反,而且快要成功了。

剛想到這裡,牢獄裡,突然響起了一聲低嚎。

只有他活著,為薛懷遠重審案子的時候,才會以自己的罪行幫薛懷遠洗清冤屈!

阿順嚇了一跳,順著聲音去看,卻驚訝地發現,發出那聲音的,不是別人,真是表小姐姜梨。

馮裕堂在昨日得知姜梨帶著人一家一戶地詢問桐鄉百姓是否願意做證人的時候,就知道了姜梨打的是什麼主意。難怪了,難怪姜梨的人馬能夠不動聲色地解決永寧公主的殺手,卻不肯動她一根手指頭。現在想來,姜梨既然連永寧公主都不怕,怎麼會怕他這麼一個小角色。留著他不肯殺他,是為了要救下薛懷遠!

那向來喜歡溫柔笑著的,從容不迫,在麗正堂面對發狂的人群也能嚴肅以待的小姐,雙腿跪在地上,從喉嚨裡發出似悲似喜的聲音,慢慢地彎下腰,抱著薛懷遠的肩膀,放聲痛哭起來。

他不能從府邸裡離開,因著此番逃路,他自知一路兇險,因此連最寵愛的小妾都沒有帶上。只帶了這些年在桐鄉做父母官時搜刮的金銀財寶。要是讓他府邸的下人,那些小妾發現他捲鋪蓋跑路這件事,一定會鬧起來,到時候驚動了姜梨一行人,他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阿順看呆了,張屠夫也沒有說話。那牢獄裡,原本大大小小的牢房裡,因為他們到來而四處喊冤的聲音,不知何時突然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女孩子痛哭的聲音。

馮裕堂坐在屋裡,等著人將他的行李運送過來。

哭聲像是也有感染,在黑暗的牢獄裡,幽微的燈火中晃動,如人生隔了多少年後喜怒哀樂都品嚐一遍,乍然得了重來的機會,喜極而泣的痛哭,又如站在滾滾長江之前,故去的時光不可再來,錯失世間事的哀愁。

縣衙裡,今日靜悄悄的。

讓人聽得難過,讓人聽得心酸。

「走走走!」葉明煜迫不及待道。

女孩子也不怕這囚犯身上的惡臭和蛆蟲,她便是緊緊抱著,像小小的走失的姑娘在人群裡,終於看到了自己的父親,抓著這一根救命稻草,毫無顧忌地,安心地大哭起來。

葉明煜聞言,大叫一聲「好」字。他最喜歡的就是這般痛痛快快地做事,這些日子可算憋屈死了,現在終於能揚眉吐氣,將他那個早就看得極不順眼的馮裕堂抓起來,那可真是好事一樁!

姜梨心中大慟。

「我也沒見過,所以要好好見識見識。事不宜遲,我看馮裕堂得了這一頭的訊息,要盤算溜之大吉了,不能讓他跑路,得將他抓起來。安心等佟知陽的調令一來,便可放薛縣丞出獄,押官進京。」

薛懷遠比姜元柏大不了幾歲,過去的那些時光,薛懷遠亦是青竹秀林,雖比不得姜元柏風雅,卻自有風骨。高大的父親,如今老得這樣快,這樣快,還不到知天命的年紀,竟已頭髮全白。若非遭逢巨大打擊,又何故於此?

「我只聽過‘綁子上殿’,沒聽過‘綁官上殿’的。」葉明煜樂了。

他的身上滿是傷痕,那些難熬的日子,姜梨一想起來,就心如刀絞。如果她成為姜梨的時候,再快一點回到桐鄉,是不是父親受到的折磨就小一些?或者自己當初不要招惹沈玉容,沒有永寧公主,呆在桐鄉,也能和薛昭父親平平安安到老。

「都有這麼多人,馮裕堂的人馬又折了大半,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們對馮裕堂早就積怨已深,是時候讓他們出氣了。襄陽的刑令遲早搖下來,既然馮裕堂喜歡在桐鄉稱王稱霸,這一回,也讓他嚐嚐被人稱王稱霸是什麼感覺。舅舅,帶著這些百姓去縣衙們,我們要唱一齣戲,叫‘綁官上殿’。」

世道弄人,弄人於鼓掌之中。

葉明煜心中大快,拍著胸脯保證進京的車馬食宿都由他一人出了。桐兒和白雪也十分高興,葉明煜得了空為姜梨,道:「阿梨,現在咱們提前完成了任務?能做什麼?」

手下的人骨頭硌人得厲害,彷彿身上沒有皮肉,只有骨頭一般。馮裕堂連飯也只給薛懷遠吃一點點,讓他飽受飢寒。

突然湧出來的百姓,已經足夠成為薛懷遠的證人。而這些百姓聽到姜梨說要進燕京城為薛懷遠翻案,紛紛表示願意同往,這一下,便再也不必如之前擔心的,人夠不夠的問題。

突然,在姜梨的痛苦聲裡,有虛弱的聲音響起,如夢境般輕微。

剩下的幾百來戶人家,似乎不用一一去問詢了。

「阿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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