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的

扇子在白玉般的脖頸上移動,彷彿收割生命的利器。她五官分明,乾淨清秀得像是山裡的仙童,嘴巴小小而紅潤,抿起來的時候有些倔強,而長長的眼睫毛,像是沾了一層淺淺的露水,將落未落,微微顫動,好不可憐。那黑衣首領卻像是在這會兒回過味兒來了,他先是對姬蘅道:「閣下既然與我們並無衝突,那事情就好辦了。」又看著姜梨,道:「二小姐,您的這位援軍似乎不打算幫您,我們也就不磨蹭時間,來吧!」說罷,不知是不是生怕姬蘅的出現會導致夜長夢多,便直撲姜梨而來,閃著銀光的劍尖在夜色裡帶起殺氣,激得樹葉撲凌凌往下掉!

姬蘅的扇子游走,漸漸加深,那並不是一柄華麗的摺扇,那比刀鋒還要兇猛。

姬蘅仍舊笑盈盈地看著她,他說得輕描淡寫,似乎也並不認為自己這麼見死不救有什麼不對。一雙狹長鳳眼下,鮮紅的淚痣也有無限風情,在夜裡慢慢地氤氳著誘人的風光。

毒蛇纏住獵物,張開獠牙,毒液一滴滴的低下來,白兔瑟縮成一團,可憐的,小心翼翼的,指望還有一線生機。

真叫人洩氣。

它慢慢地靠近,蛇信子冰涼,目光也冰涼,只需要輕輕一咬,這隻兔子就再也動彈不得。

如今她倒是屈居人下,也不得不逢場作戲做出一副可憐可愛的模樣,但不只是對方心腸太硬還是姜二小姐的皮囊算不得傾國傾城,居然一點兒也沒有打動對方。反而換來了如此清醒的回答。

但它突然甩開了尾巴,扭開頭,遊走了開去。

美人只需要撒撒嬌,一切都能手到擒來。她不喜歡用這種辦法,是以薛昭老是說她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皮囊,居然沒弄出個禍國殃民的妖女名聲。

姜梨只覺得自己脖頸之上的扇子一輕,一瞬間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她抬起頭,看見的是姬蘅平淡的側臉。

姜梨瞧著姬蘅,心中有一絲惱意。前生她為薛芳菲的時候,容顏傾城,雖然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得。但大多數在外面的時候,因著那副好看的皮相,幾乎是順風順水。與人發生衝突,對方看著她的臉,便不會窮追不捨。

姬蘅道:「被我殺還謝我的人,你是第一個。」

姜梨的祈求之色,一瞬間收起。叫人難以想象,方才那番動人的情態,她居然能這麼快地抽離出來。

姜梨道:「是嗎?那也是我的榮幸。」

他只是笑盈盈地看著姜梨,道:「可惜,但我不入戲。」

「你的嘴巴真甜,」姬蘅唇角一翹,「你是慣來如此嗎?」

然而姬蘅卻不是神仙,他是比神仙還要冷酷的惡魔。

「不,我只是對著國公爺如此。」姜梨頷首,心中長舒一口氣。她終究還是賭贏了,她想,姬蘅到底是個軟硬不吃的人,但姬蘅也不是個瘋子,見人就殺。雖然外人稱他喜怒無常,但事實上,有人招惹了姬蘅,姬蘅才會取了對方性命。

女孩子臉蛋乾乾淨淨,白白嫩嫩,一雙靈動秀麗的眼睛,彷彿含了無限祈求。當她用溫軟的,可憐巴巴的語氣說話的時候,神仙也會忍不住憐愛。

自己一旦表現出完全無害、溫順,對姬蘅沒有任何影響,他就懶得對自己下手了。

「難道國公爺看了我這麼多場戲,就白白看了,倘若我今日命喪於此,國公爺再也看不到我的戲,心中不會有一絲可惜?」她仰頭問。

「我知道你不如看起來的無害溫順,」姬蘅像是能料到她想的是什麼似的,突然開口,「你也無意中破壞了我很多計劃,我不喜歡手下留情。但是,」他突然看向姜梨,眼眸通透又深沉:「你拉我入戲了。」

姬蘅沒有在意,只是笑看著姜梨:「二小姐何必禍水東引,我說過了,我不入戲。」

「這出戲我要看到最後,最精彩的時候,你不能死了。」姬蘅道:「所以你的命,暫時留給你,等你辦完事,我再來取。」

黑衣頭領瞥見姬蘅的眼神,莫名想要後退一步,拿著劍的手指都有些不自覺地蜷起,總覺得十分不妥似的。

姜梨問:「倘若我辦的事,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會辦成呢?」

姬蘅這樣的人,面上笑意盈盈,實則十分狠辣無情,性情高傲,有人拿劍指著他,或許對姬蘅來說就是一種侮辱。

「那就等著。」姬蘅道:「我有耐心,你知道。」

「戲不精彩,如何吸引大人來看。」姜梨瞥了一眼那黑衣頭領,笑意更盛:「大人,他們拿劍指著您呢。」

姜梨默然,姬蘅的確很有耐心,早在很久以前,成王還沒盛大之前,姬蘅就開始佈置。那時候沒有人會在意這些事,他就這麼一步步地把成王扶持到如今誰也不敢小覷的地步,姜家如今的收斂都是因為此人所致。

姬蘅卻沒有理會他們,含笑看向姜梨,道:「二小姐做戲的本事,越來越精彩了。」

他比誰都有耐心,他想做的事,大約沒什麼不能成。

姜梨的那句「國公爺」,這些殺手們並沒有錯過。而姬蘅容貌太盛,太過妖冶,獨自一人突然出現在黑漆漆的樹林中,便如林中精魅,帶著豔麗的危險。或許是因為做殺手的,都有對危險的直覺,那黑衣頭領便問姬蘅:「閣下何人?」

但姜梨已經很滿意了,這條命暫且還活著也好,有朝一日會被姬蘅收去也好,總歸現在不必死了。她要活著,活著將薛懷遠從獄中救出來,活著揭開永寧和沈玉容的真面目,活著給薛昭報仇。

姬蘅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季淑然請來的殺手們的注意。其中一部分人的劍尖便指向姬蘅。

一切的一切,只有活著才能做成。姬蘅能讓她今日不至於死在季淑然安排的人中,能給她報仇的這條命,她沒有任何理由怨恨姬蘅。

他並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反而渾身都是殺招,誰要是看他長得漂亮就心生輕視,便會被危險狠狠地打臉。

前路漫漫,留著命,總能走出頭。

有利用價值總比沒有好,只要姬蘅在,今日這一場仗,她能有完全的把握,死的不是自己。且不說姬蘅那些身手了得的侍衛,便是他手中那一柄漂亮的金絲摺扇,姜梨也是見識過其中的威力。

「這些人……」姜梨看著地上的這些屍體。

有姬蘅在,姜梨就安心多了。這其實是很奇怪的想法,姬蘅算不得她的友人,到現在為止,這都是一個神秘莫測的男人。但姜梨與姬蘅打了好幾次交道,姬蘅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姜梨當然不會認為這是姬蘅憐香惜玉,或許自己身上還有什麼值得姬蘅利用的地方。

「不必管。」姬蘅看向她:「或許你希望裝起來,送回燕京季淑然眼前?」

幸運的是,的確有人跟在自己身後,更幸運的是,竟然是姬蘅親自跟隨。

姜梨認真想了想:「不必了。送回去,她知道事情落敗,難免還會想其他法子,我實在分身乏力。還不如就讓她以為一切得逞,等我回到燕京,她自然大吃一驚,也是一件快事。」

便是不能保,留下來分散對方的注意力也好。

姬蘅欣然點頭:「有道理。」

不管是姬蘅本人來盯著自己,還是姬蘅的手下盯著自己,姜梨相信,他們一定不會放任自己離開他們的視線之外。在季淑然的人中途殺出來後,本來她已經再無退路,避無可避的時候,突然想到,那跟在自己身後,一路默默無聲的人,或許能在此保護自己一命。

「國公爺現在打算如何?」姜梨問:「我得回去了,舅舅不知道現在怎麼樣,馮裕堂的人一心殺我,我怕舅舅有危險。」

姬蘅時常喜歡派人盯著他,這桐鄉上下,沒有他不知道的事。相信馮裕堂的人和季淑然的人來圍殺自己,也在姬蘅的掌握之中。此人最愛看戲,這樣一處精彩紛呈的戲,姬蘅絕不會錯過。

「葉明煜沒事。」姬蘅道:「馮裕堂的人,永寧功夫最好的三個殺手,過來追你,被你算計在沼澤地裡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姜梨,才道:「剩下的人不足為懼,葉明煜能應付。」

姜梨瞧著他,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姜梨聽見姬蘅如此說,這才稍稍放心。如果葉明煜因為她而出了什麼事,姜梨只怕自責極了。姬蘅不至於在這上頭說謊,姜梨還是相信他的。

姬蘅不緊不慢地從夜色裡走出來,手持金絲摺扇,唇角含笑,道:「什麼都瞞不過你。」

「走吧。」姬蘅道,示意她騎馬上前。

話音未落,就聽見樹林深處傳來一聲輕笑,自黑暗裡漸漸走出一個緋紅的身影。月色下,越是幽暗,他的紅衣就越是華麗,月光落在他袍角刺繡的黑金蝴蝶之上,那些蝴蝶也要展翅欲飛似的,在這一刻顯得妖冶到了極致。

姜梨怔了怔,方才她匆忙逃避的時候,腳扭到了,不方便行走,本想忍忍,沒想到姬蘅看出來了。但眼下也不是造作的時候,姜梨便也沒多想,撐著身子,翻身上了馬。

黑衣人們瞧著她,為首的笑道:「二小姐何必故作玄虛……」

姬蘅在身側不緊不慢地走著,姜梨拉著韁繩坐在馬背之上,他們二人,竟是從未有過的和諧。

她眼眸澄澈分明,非但沒有窮途末路時候的慌張,反而顯得舒展而通透,彷彿成竹在胸。

「國公爺,有件事想問你。」姜梨輕聲道:「這條命是借給我的,但倘若還未給你,我便死了呢?」

清亮的聲音,迴盪在夜裡的樹林中,月亮低低,幾乎要躺在樹梢枝頭,照亮了姜梨清秀的臉。

「那是不可能的。」姬蘅頭也沒回,紅色衣袍在夜裡劃過一道豔麗流光,他道:「我的東西,別人不可能拿走。包括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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