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的

但後來成王突然和右相聯手,朝廷之間的平衡就被打破了。成王的勢力,在姜元柏和洪孝帝之間挑撥,師生情誼還在,信任卻不在了。姜梨相信,如果有朝一日姜家真有謀逆的證據,洪孝帝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姜元柏下獄。

當今朝廷三分天下,成王、姜元柏一派、洪孝帝一派。可成王在和右相聯手之前,並沒有現在這般穩固。那時候朝廷大約只能算兩派,姜元柏和洪孝帝之間,有師生之誼,姜元柏倘若不生出謀逆之心,洪孝帝也不會有太多忌憚。

洪孝帝不可能和姜元柏聯手了,但洪孝帝勢力漸微,但姜梨從上次就感覺到,這個生母夏貴妃早早逝去的洪孝帝,並不如表面上一般的好擺弄。姬蘅也許就是看見了洪孝帝的野心,才會決定站在洪孝帝一派。

不知是什麼時候起,有一日她思索姬蘅、成王、皇帝和姜元柏的關係時,突然就恍然大悟了,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就是突然明白了。

世上有種人,做事就做到最好,只僅僅成為洪孝帝臣子中的一名,顯然不是姬蘅所願意的。姬蘅所希望出現的局面,是成為洪孝帝的心腹,成為洪孝帝最為信任的人,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姜梨能確定,姬蘅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才會扶持成王的。

所以她只能說出來那個她早就窺見的秘密。

也就是說,在一開始的時候,姬蘅就設法扶持成王,讓成王和右相聯手,成為姜家的威脅。成王挑撥,洪孝帝和姜元柏離心,於是整個朝廷,就此成為姬蘅所希望的三分。孤立的洪孝帝,選擇信任姬蘅,讓姬蘅成為心腹。

在方才,她能清楚地感覺到姬蘅是真的不打算出手,就打算這麼作壁上觀。但她決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姬蘅要是不出手,她就只能死在這裡。父親還在獄中,薛昭的死還沒有大白真相,她不能死在這裡,至少現在不能。所以她必須出手。

姜梨想到這裡,也覺得有些膽寒。姬蘅籌謀,說出去只怕誰都不會信,畢竟這需要長遠的目光,精準的計劃,還有什麼都不怕的膽子。但他偏偏就做了,而且還做成了。

「沒辦法,」姜梨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到底有一點軟,像是真切地感到抱歉,她道:「我不想死。」

當姜梨窺見這個秘密的時候,她就知道一定要將這個秘密永遠爛在心中,絕不可說出口。她知道姬蘅打的什麼主意,和姬蘅交鋒的時候卻絲毫不提,因為她知道,一旦姬蘅曉得自己的秘密被窺見,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滅口。

「姜二小姐,我說過了,我不喜歡入戲,你為什麼,偏偏拉我入局呢?」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情人之間纏綿的私語,卻含著莫名冷意,一寸寸爬上人的脊樑,讓人後背發寒。

病從口入禍從口出,擇食無疾擇言無禍。這是姜梨的主意,但人算不如天算,她也沒想到會在今夜,被人逼到窮途末路,姬蘅在身邊,但沒有出手的意思。所以她只能借刀殺人了。

姜梨也會覺得可怕。

她當著那些殺手的面將姬蘅的秘密公之於眾,姬蘅絕不會容許知道他秘密的人活在世上,那些殺手註定要被滅口。

下一刻,那柄扇子,突然抵上了姜梨的喉嚨,姬蘅沒有逼近,他甚至還與姜梨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然而他的神情卻異常的冰冷。從認識姬蘅到現在,他總是笑眯眯的,憊懶的,即便知道那是他的偽裝。但當毒獸真的亮出爪牙的那一刻,任誰也會感到心寒。

「姜二小姐,你要知道,」他緩慢地開口,「滅口這種事,是不會留活口的。」

姜梨無言。

他能殺了那些殺手,也能殺了她。一來她知道了姬蘅的秘密,二來她居然用姬蘅的秘密算計姬蘅,只這兩項罪名,就足夠讓她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而姬蘅就站在血汙之中,他的長袍豔色紅紅,讓人疑心這紅色是不是用地上的血染就的。但他持著摺扇,彷彿並沒有覺出這一切有多讓人不適,只是瞧著姜梨,道:「姜二小姐,不該跟我道聲謝嗎?」

扇子冰冰涼涼,抵在脆弱的脖頸之上,他的目光流連在姜梨的脖頸,彷彿帶了一絲纏綿的慾望,但仔細一看,又盡是漠然的殘忍。扇子一寸一寸地逼近,死亡的感覺如此清晰,姜梨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可她的聲音卻很平靜。

月亮慢慢地又爬上枝頭,彷彿還嫌眼前的局面不夠可怖似的,月光格外皎潔,純潔的月光和著滿地的血汙,讓人分辨不清這是噩夢還是現實。

「國公爺,我不想死,否則我也就不會說那些話了。」她道。

姜梨轉頭看向姬蘅。

「給我一個你不用死的理由。」姬蘅看著他。

姬蘅一人,便殺了十來人,而這,彷彿才過了短短一刻鐘。

「國公爺要讓陛下信任,勢必要成王和姜家兩鬥,扶持成王不是目的,扶持是為了更好地解決。」姜梨道:「我能讓姜家和成王再無修復的可能,能消磨成王的勢力。」

月光下,橫七豎八的都是黑衣人的屍體,地上全是血花,像是寺廟裡壁畫上畫的人間煉獄。

姬蘅笑了一聲:「你如何做?」

姜梨慢慢地鬆開手,抬起頭,看向周圍。

「薛家一案,馮裕堂只是個幌子,背後之人是永寧。」姜梨垂眸,姬蘅怕是早就知道此案和永寧有關,她也不必隱瞞什麼,繼續道:「我要著手薛家一案,遲早會對上永寧,和成王也是不死不休。無論我父親怎麼看待我,我姓姜,成王都會把這筆賬算到姜家頭上,成王和姜家成為對手,我是姜家人,我會幫助姜家對付成王。」

頭上響起姬蘅譏嘲的聲音:「姜二小姐,場子已經清理乾淨了。」

「你怎麼對付成王?」姬蘅道:「你如今才十五歲。」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慘叫聲消失了。姬蘅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姜梨只說了四個字:「不擇手段。」

姜梨下意識地往姬蘅身邊貼,卻覺得他的衣袍冰涼,彷彿並不是人間人,沒有一絲溫暖。

姬蘅沉默了一會兒,道:「姜家也好,成王也罷,最後都留不下來。」

此起彼伏的慘叫在林間響起,這一刻,這裡如同人間地獄。

這是姜梨之前就猜到的事,姬蘅扶持成王,挑撥姜家,為的就是成王和姜家互相對抗,互相消磨,這樣洪孝帝的勢力才會增長。她一心對付成王,但姜家也岌岌可危。

夜色之下,他身形極快,手中的扇子像是某種可怕的兵器,俯仰之間,開合之間,大塊鮮血綻放開來,彷彿五月桃花,扇子上閃動的細小光輝,令人脊背發寒。

平心而論,雖然她並不是真正的姜二小姐,但藉著姜元柏的名聲,也做成了很多事。姜家除了季淑然母女和姜玉娥,其他人雖然沒有與她其樂融融,但也沒有加害於她。倘若姜家真的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也沒有生機。

姬蘅冷眼瞥了她一下,還未說話,前方的黑衣人已經湧來。他唇角帶起些冷笑,手上的扇子完全展開,一手拎起姜梨的後頸衣領,帶著姜梨飛速後退。他動作極快,讓人難以看清,只能看得清楚他袍角翩躚飛舞的黑蝶,帶著濃重的詭異的妖魅。

她得在保全姜家的情況下,再對永寧和沈玉容報仇。

姜梨才堪堪逃過一劫,便見四面八方又都是殺意。想也沒想,立刻抓緊姬蘅的衣角。姬蘅這人危險,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眼下還能護得她一時安危的,就只有姬蘅了!

「國公爺,我不知道您最後的目的是什麼,但姜家倒了,遲早也會有第二個姜家。」姜梨輕聲道:「留著姜家,萬一日後姜家成為你的助力,你的援軍呢?」

「兄弟們,不管了,一起上!」那黑衣首領咬了咬牙,突然招呼身後的人一同前來!

她的苦口婆心並沒有打動姬蘅,姬蘅笑了一笑:「我不需要助力,也不需要援軍。」

甚至沒有人完全看清姬蘅是如何出手的,姬蘅的動作太快了,姜梨直直地盯著姬蘅的扇子。那扇子的威力,她再一次看到了,又或許那並不是扇子太恐怖,而是眼前這個男人實在可怕。

姜梨:「……」

周圍的黑衣人被這邊的陣勢暫時驚住了。

但她反而覺得正常,因為實在難以想象姬蘅有朋友,和家人溫馨的場面。一條毒蛇和一群綿陽住在一起,想想那場面也讓人難以置信。

那扇子的前端,猛然間像是成了尖銳的刀鋒一般,姜梨只看得見那扇子前後一揮,開合之間,牡丹花瓣上的金絲繡線,閃出細小的琳琳微光,不過頃刻,「咚」的一聲巨響,那兩個一前一後圍殺姜梨的黑衣人,都撲倒在地,面上還帶著詫異的神色,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都仍舊迷茫著自己的死因。

「你還沒有說服我,」姬蘅提醒她:「不殺你的理由。」

正待這時,一隻修長的手突然伸過來,握著她的肩往旁側輕輕一推,下一刻,一朵牡丹鮮豔地盛開來,姬蘅開啟了他的扇子。

「我找不出理由。」姜梨坦然地看著他:「因為這些理由,我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但我有沒做完的事,現在還不想死。如果國公爺非要不放我的話,希望能給我一些時間,我的命留在這裡,等我該做的事做完了以後,我親自將這條命送上來,希望國公爺笑納。」

姜梨話音剛落,眼前已經出現了一柄劍尖,身後又有人持劍朝她刺來,前衝喪命,後退黃泉,前後都是一個死字!

姬蘅瞧著她,笑著道:「如果我說不呢?」

姬蘅唇角的笑容彷彿在一瞬間凝結成冰。

姜梨再一次默然。

姜梨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聽得來刺殺的黑衣人都是一愣,什麼成王,什麼右相,這又是什麼跟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她道:「如果真的不行,國公爺就下手吧,其實我也賺了,本來今日國公爺不出現,我就死在這些人手上,或許死得還極不體面。如今能死在國公爺手上,是我的榮幸,何況還有這麼多人陪葬,想起來也不虧。這些日子,多謝國公爺照應,如果有下輩子,姜梨再結草銜環相報。」說完這句話,姜梨就真的閉上眼睛,平靜地微微仰頭,等著姬蘅下手。

姜梨見事情再無扭轉,偏偏身邊人還在雲淡風輕地作壁上觀,一狠心,毫不猶豫地大聲道:「國公爺,我知道您為何要和右相成王扯上關係。如今朝廷三方分立,陛下雖然式微卻非池中物,只生性多疑,你要陛下獨獨只信任你一人,便得扶持成王起立,前有狼後有虎,陛下情急之下必然多多依仗與你,你能做到朝臣第一,這朝廷中的三分局面,就是國公爺您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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