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東山(下)

不僅是彭笑他們,葉明煜也聽得呆住。他從來不知道姜梨還和勞什子薛芳菲有關係,這麼說,薛家出事,不僅只是薛懷遠一人,而是薛家子女也遭到連累,這就是要家族遭到滅頂之災了,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才會如此?葉明煜察覺到此事的不簡單。

「老爺,」那小廝也不敢多言,只道:「東山礦道里的那些人被人劫走了!」

「薛小姐是死了,可她死得也不簡單。」姜梨道:「我和薛芳菲時故交,我這回,就是來替整個薛家洗清冤屈的。」

「什麼?」馮裕堂勃然大怒:「那些人看什麼吃的?好好的人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劫走?拖下去!看清楚了是什麼人乾的沒有?」

姜梨心中一嘆,這事連彭笑他們都知道,看來薛懷遠更知道了。想來也是,為了折磨薛懷遠,永寧當然會將一個一個的噩耗,不斷地告訴給薛懷遠,讓薛懷遠生不如死,慢慢崩潰。

小廝搖頭。

「姜元柏?」幾人都有一瞬間的茫然,對他們來說,燕京太遙遠,燕京城裡的首輔,更是見都沒見過的存在。彭笑盯著他,道:「薛小姐已經死了。」

「哼,不用說我也知道。」馮裕堂冷笑,「如今還在桐鄉公然敢提起薛家一案的人就只有那群人了,那群官差跟廢人差不多,尋常人誰會去關照,分明就是姜梨乾的!」

「我叫姜梨。」姜梨坦然地令葉明煜都感到吃驚,她道:「我是當今首輔姜元柏的嫡出女兒,此番下桐鄉,是受薛縣丞女兒薛芳菲之託,替薛家翻案。」

「但礦道里地形複雜,他們是如何找到出口的?」小廝問。

這個時候,他竟也是頭腦清楚,還能詢問姜梨。

「誰知道呢。」馮裕堂哼了一聲,心裡漸漸感到不安起來。姜梨分明應當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小姐,但她好似對桐鄉的一切都很熟悉,正因為這份熟悉,讓她做許多事情都得心應手,反而讓馮裕堂一方處於下風。

「你是什麼人,你為什麼要為大人翻案?」何君問道。

「他們劫走那些官差是想為薛懷遠翻案。」馮裕堂面色沉沉道:「找!派出縣衙所有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官差給我找到,我就不信,這麼多的人,還會憑空消失了不成!」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句話卻沒能在他們薛家身上應驗。沈玉容是得道了,卻是踩著薛家的鮮血往上爬。而好學的何君,卻被困在這座礦山裡,瘦得只有皮包骨頭。

小廝連忙領命離去,馮裕堂卻覺得心裡頭有些發堵,說不清是為了什麼,總覺得有什麼不受控制的事情正在發生。

在眼下這個山洞,出現的四人,都是她過去的熟人,堪比親人。古大和古二常和薛昭論劍,彭笑是父親手下的官兵之首,姜梨還記得他雖然是官差頭子,平日裡待人卻很和氣,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白的牙,像冬日日光一樣暖。她和薛昭都拿他當做自己大哥。那個瘦弱得幾乎要被風吹倒的男子,叫何君。是所有的官差中,唯一會識字的一個。他時常同薛芳菲請教問題,是個很好學的人。薛昭還曾經打趣,何君莫不是不想當官差,懷揣著一顆考狀元的心,倒不如和沈玉容打好關係,有朝一日沈玉容高中,還能提拔提拔何君,讓何君做個校書一類。

但不管怎麼說,有一件事他還得要做,那就是刺殺姜梨。

姜梨看著彭笑,心中不知是何種酸楚滋味。

總而言之,一切不安的源頭都是姜梨,只要姜梨死了,那些官差很快就能被人找到,群龍無首,還怕他們掀起什麼風浪?

此話一齣,彭笑和他身邊的人,以及奄奄一息的古大和古二,眼裡都迸出一絲亮光。

「這個姜二小姐挺厲害的。」馮裕堂眼中劃過一絲狠戾,「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是來帶你們離開這裡的。」姜梨道:「我要為薛縣丞翻案。」

桐鄉酒館裡,空蕩蕩什麼人也沒有。

那個男人,彭笑,看著姜梨,問:「你是誰?」

自從陸璣給出了一張極大的銀票後,那掌櫃的便就此消失,再也沒有出現了。姬蘅在桐鄉,也就莫名多了一方酒館,雖然他也並不在意。

姜梨看著那個說話的人,眼中幾乎也要溼潤了,頓了頓,她才道:「你就是彭笑吧。」

「那是馮裕堂的人馬吧。」靠窗的地方,陸璣目光跟隨者樓下的一對人馬,從縣衙裡源源不斷地出現官差,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發生了。

若非親眼所見,葉明煜簡直不敢相信這些是過去的官兵。這比犯了重罪流放的官員還要悽慘,難民們也不曾這般的可憐。倒像是一切都只用一口氣苦苦支撐,只需要一口氣,這些人就能立刻倒下。

「他們這是去東山。」陸璣笑道:「姜二小姐的動作挺快的。」越是看姜梨做的事,越是對這個女孩子嘖嘖稱奇,在東山礦道這樣陌生的地方,還能如此迅速地帶走薛懷遠的手下。對別人來說,光是成功找到礦道出口,不在裡頭迷路困住,就是一件足以令人焦頭爛額的事。

說話的正是那個健壯一些的人。

所以說,還是姜二小姐本事大。

姜梨回頭一看,便見石壁之後,不知何時又站了兩人。一人稍微好些,瞧著比古大兄弟精神好多了,一雙眼睛十分有神,警惕地瞧著姜梨。另一人身材纖弱,不知是不是因為被馮裕堂折磨的緣故,卻是瘦得彷彿一陣風吹過就要被攔腰折斷。

「現在去也晚了。」姬蘅瞥了一眼樓下,道:「人都送到密室了,找什麼。」

「他嗓子喊啞了,兩天沒喝水,說不了話。」從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雖然嘶啞,到底能讓人聽清。

「姜二小姐是怎麼發現這裡的密室的?」陸璣疑惑,「她也從沒到過桐鄉,也沒見什麼人,怎麼連這樣隱秘的密室都能發現?」

古大的眼球微微轉動一下,似乎這才辨認清楚姜梨站在什麼地方,他動了動嘴唇,姜梨卻沒有聽到他發出的聲音,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不覺得,她就像長在桐鄉的嘛?」姬蘅似笑非笑。

姜梨輕聲道:「古大,古二,我是姜梨,我來接你們出去。」

「什麼意思?」陸璣不解。

卻沒想到竟是如今這般狼狽。

「沒什麼意思。」

姜梨仔細地瞧著他們的面貌,終於還是辨認了出來,這是從前跟在父親身邊的古大和古二。古大和古二是一對孿生兄弟,父母雙亡後,薛懷遠見他們二人功夫了得,便讓他們做了官差。在她的記憶裡,古大和古二總是精神奕奕地走在四處,那一手漂亮的劍法還曾讓薛昭十分眼饞,纏著古大和古二讓他們教薛昭劍法。

陸璣頓了一會兒,又道:「永寧公主的信應當已經送到了馮裕堂手裡,大人以為,永寧公主會讓馮裕堂怎麼做?」

那二人見姜梨蹲在身前,眼珠子又微微動了一下,卻仍是一片死寂,動也不動。

「她心腸歹毒,不如我憐香惜玉,當然會斬草除根。」姬蘅把玩著摺扇,語氣輕鬆。

這兩人分明是已經要死了,奄奄一息的模樣。或許外頭的看守人不知道,又或許他們知道,只是冷眼旁觀著,就希望這些人在裡面活活餓死。倘若今日姜梨沒有前來,這二人應當活不過今天夜裡。

「馮裕堂會這麼做麼?」

雖然知道馮裕堂會竭盡全力地折磨薛懷遠原先的手下,但真的看到了眼前這一幕,姜梨還是發現,自己低估了馮裕堂的殘暴。

「會。」

葉明煜尚且還在發呆,姜梨已經奪過他手裡的火把自己走到了兩人身前蹲下,她絲毫不怕,平靜地看著這兩人,一顆心卻像是墜了鉛似的,不住地往下沉。

陸璣又沉默了一會兒,試探地問道:「姜二小姐自來智勇雙全,應當不會出事吧?」

看見姜梨和葉明煜二人,這兩人誰也沒有動彈,彷彿死人一般,唯有一雙眼睛微微動了動,才曉得這是兩個大活人。

不知為何,這麼一直看著姜梨,原本是局外人看熱鬧,但陸璣自己看得久了,就跟自己養孩子似的,不願意這孩子養到一半,戛然而止了。至少不是現在。

便見靠著石壁的地方,正坐著兩個人。乍一眼沒看出來這是兩個人,是因為這兩人實在太狼狽了。衣裳破破爛爛,渾身髒臭,身上手上全是斑斑血痕,囚犯還差不多。

「未必。」姬蘅道。

他將姜梨護在身側,謹慎地朝前走了兩步,拿高手裡的火把,突然目光一凝。

陸璣:「大人會出手嗎?」

空蕩蕩的山洞裡,葉明煜手裡的火把映在石壁上,拉長搖曳成兩個扁扁的影子,說話的聲音迴盪,顯得格外詭異。

姬蘅:「不會。」

「誰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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