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東山(下)

「走吧舅舅。」姜梨道:「事不宜遲,咱們得趕去下一個地方,先把他們藏起來。」

葉明煜的手下正在外面等候,見他們出來,便迫不及待地將人迎了進去。姜梨將馬車讓給小黑和古大古二幾人,他們身體太虛弱,無法走路。葉明煜本還想著姜梨怎麼辦,卻見姜梨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動作漂亮得讓葉明煜都眼前一亮。

馮裕堂的人很快就會發現礦道里的官差被人劫走,想必會四下搜尋他們幾人的下落。趁著馮裕堂還沒開始全城搜查的時候把人送到密室,這樣一來也會更安全。

走到了出口的時候,其實才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時間,姜梨和葉明煜卻不約而同地覺得這時間分外得漫長。

葉明煜深以為然,並列與姜梨的馬同行,隨著車隊一道出發,一面問姜梨:「咱們怎麼請大夫過來給他們看?馮裕堂的人只要跟著大夫就會發現咱們?便是發現不了,那些百姓都害怕馮裕堂的官威,怎麼敢主動幫忙?」

好在……只要堅持走下去,就會看到希望吧。彭笑心裡這樣想著,彷彿陡然間注入了無限的力量,精神一振,跟著往前走去。

「找個有妻有子的大夫,帶著他們的妻子一道去密室,藥材全都準備好。」姜梨低聲道:「沒辦法了,情況特殊,只能威逼。屆時再許以足夠的銀兩,保證將他們送出桐鄉,他們會答應的。」姜梨又想了一會兒,道:「去找保和堂的鐘大夫吧,他很合適。」

好在……彭笑看向姜梨,姜梨扶著古大和古二,一邊照顧著二人的腳步,一邊堅定地往前走。在黑漆漆的礦道里,伸手不見五指,她卻像是知道哪個方向有光明,只要堅持走下去,就能找到出口似的。

又來了,葉明煜心裡想,姜梨對桐鄉的事蹟,實在太熟悉了,好像隨口都是對桐鄉的瞭如指掌。可這是怎麼一回事呢?葉明煜也沒有多問,饒是他心裡一萬個不明白,也尊重姜梨擁有自己的秘密。

大人也不相信,可他們沒等來真相,卻等來大人的鋃鐺入獄,他們成為階下囚。

嘖,他們江湖中人,性情至上,從來不強人所難。

彭笑有些恍惚。女孩子抿著嘴唇,溫柔又堅毅的模樣,讓他想到了大人的女兒薛小姐。薛小姐也是他們桐鄉的驕傲,在他們心中月光一樣的存在,不容任何人侮辱。薛小姐容貌傾城,聰明絕頂,卻絲毫沒有架子,是他們看著看著長大的。後來得知薛小姐出事,還是以這般不堪的罪名出事的時候,他們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姜梨這頭在東山將人劫走的事,暫時還沒有傳到馮裕堂的耳中。

姜梨攙扶著古大和古二,她雖然穿著男子小廝的衣裳,但一張臉清麗嬌嫩,膚白如玉,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長養出來的小姐。彭笑也沒忘記姜梨剛才自報家門說的什麼,她是當今首輔的嫡出千金,這樣一個高門千金,扶著他們這些髒臭的人,這些在她眼裡幾乎可以算是螻蟻一般的人,目光卻十分溫和,沒有一絲一毫的厭惡。

馮裕堂的府邸裡,書房內,馮裕堂正來回踱著步。他的美妾跪在地上,正輕柔地為他捶著腿。替永寧公主辦事,他得了不少好處,不僅能在桐鄉修蓋這麼一尊華美的府邸,還能有一屋子的美妾。他的書房是個擺設,裡頭有許多珍貴的古籍,但他只會在這裡廝混。

一行人往礦道外走去。

今日卻是他難得的正經時候,連嬌美的姬妾也激不起他的興趣。

「你怎麼知道如何走」這句話還沒問出來,姜梨就已經幫著葉明煜去背小黑了。何君只得嚥下滿腹的疑問,跟著姜梨往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人的聲音傳來,自外頭匆匆跑來一名小廝,馮裕堂立刻屏退姬妾,讓小廝進來,關上門,小廝從懷裡摸出一封書信,送到馮裕堂手中,馮裕堂拿起書信,飛快扯出來,一目十行地看完,癱坐在椅子上。

「不必擔心,」姜梨道:「我知道怎麼走。」

「老爺?」小廝見他面色難看,小聲問道。

「可是我們怎麼出去?」何君忍不住問道:「我們雖然在礦道里呆了幾月,但礦道里的路都是相通的,我們吃住都在礦道,從沒走過礦道外面。」

馮裕堂沒有說話,拿著書信的手卻是在微微顫抖,一個不小心,那書信便飄然落在地上,小廝飛快地瞟了一眼,其他的沒看清,卻看到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殺」字,在其上格外顯眼。

「我們馬上帶他們出去,去給他找大夫,他不能死。」事不宜遲,姜梨當機立斷,對葉明煜道:「明煜舅舅,你幫忙揹著小黑,我扶著古大兄弟,我們儘快離開這裡。等外頭的人一來,我們就將他們送到密室,去找一個大夫,小黑耽誤不得了。」

馮裕堂一顆心跳得極快。

她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失去的實在太多了。

飛鴿傳書,有特別的途徑,永寧公主的書信也回來得特別快。馮裕堂早就知道永寧是個囂張跋扈,無法無天的性子,這從她對付薛家一門的事情上就能看出來。但薛懷遠到底只是一個小吏,在永寧公主眼裡,不把一個小吏放在眼裡,似乎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

姜梨知道小黑,父親的手下里,年紀最小的一個。就和薛昭年紀相仿,偏又生了一張稚嫩的娃娃臉,看著彷彿誰家淘氣的小少年。每次看到小黑,就彷彿看到薛昭,小黑躺在這裡一動不動,就讓姜梨心中陣陣絞痛。

馮裕堂萬萬沒想到,永寧公主的囂張跋扈,在面對當朝首輔一家的時候,亦是沒有一點收斂。她在信裡毫不猶豫地寫道,如果姜梨要調查薛家一案,打著為薛懷遠翻案的想法,在桐鄉,馮裕堂務必痛下殺手,讓姜梨命喪黃泉!

「他們拿來抽打我們的鞭子,上面都帶了倒刺。」何君看著小黑,道:「小黑年紀小,卻生生頂到了最後,眼下也快不行了。」

馮裕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背上,衣裳和皮肉都已經連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模樣,散發出陣陣惡臭。實在讓人難以想象這是活著的人的皮肉。上頭的鞭痕,沒一鞭都嵌入皮肉,沒一塊完整的好皮。

他寫信給永寧公主,是希望永寧公主能告訴他接下來該怎麼做,但馮裕堂並沒有料到永寧公主的辦法是這麼個辦法。謀殺當朝首輔的女兒,想到此事,馮裕堂就心驚肉跳,他不敢!

「黑子病了有十來半個月了,我們猜他活不了幾日。」何君恨聲道:「馮裕堂的人不會給我們請大夫,我們另外十個弟兄,都是這麼被折磨死的。」他說著,顫抖著解開了小黑背後的衣裳。

這可不是普通人的女兒,這是皇帝恩師,首席大學士,當朝首輔薛懷遠的女兒!薛懷遠的門生遍天下,自己謀殺了他的女兒,此事非同小可,必然會派人前來調查,一旦查出來是自己所為,自己這條性命也就不保了!

小黑?姜梨看清楚了那人的臉。

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他就不該急匆匆地給永寧公主寫信。現在可好,永寧公主在信裡直截了當地下了命令,要自己殺害姜梨。替永寧辦了這麼多回事,馮裕堂對永寧的性子也有所瞭解,順他者昌逆他者亡,永寧的命令,就不能不辦到,若是不辦,自己也是一個死字!

繞過一處洞室,靠著石壁內,地上還躺著一個人。乍一眼看過去,還以為這人已經死了,直到走近蹲下身來,才看見這人鼻息間還有輕微的呼吸,但脆弱得要命。彷彿燃著星火的蠟燭,只要吹一口氣,立刻就能滅了。

這可怎麼辦才好?

彭笑看了一眼姜梨也葉明煜,轉身往前走,道:「跟我來。」

馮裕堂只覺得自己額上全是汗水,一滴一滴地全往下流。那落在地上的信紙他一眼也不敢多看,彷彿上面黑色的字都成了鮮紅的催命符。

「可是不對啊。」葉明煜咂了咂嘴:「這也頂多四個人,你們不是活下來五個人嗎?還有一個人在什麼地方?」

往前是死,往後也是死,他到底該如何?

角落裡,古大和古二互相攙扶著站起來,他們大約是虛弱得要命,說話的聲音啞到姜梨也聽不見,但能看見他們嘴唇的動作,是在說著「願意」。

小廝恭敬地伏倒在地面上,大氣也不敢出。也不知過了多久,馮裕堂的聲音從頭上傳來,輕飄飄的,他問:「你以為,違抗主子的命令如何?」

「我也去!」何君道:「我們都在這礦山裡呆了這麼久了,十五個弟兄,十五個弟兄被折磨死到只剩我們五人!我們為什麼不想死,拼著一口氣也要活到現在,是因為我們怕死嗎?不是!我們就是盼著有一天能走出去給大人翻案,大人那麼好的人被人誣陷,這是天下笑談!如今既然這位小姐你願意給薛家翻案,我們兄弟五人,願意跟隨!」

「那可萬萬使不得。」小廝嚇了一跳:「老爺,這位主子的性子,您是知道的,那要是……可是連性命都不保啊!」

彭笑先抬頭看著她,看著她一字一頓道:「我跟你出去。」

連小廝都知道永寧公主殺人不眨眼的性子,更別說他了。馮裕堂煩躁地在屋裡走了兩圈,突然一拍桌子,道:「做就做!好死不如賴活著,殺了她是可能會死,不殺她馬上就死,殺!」

她的目光堅定,絲毫無懼,卻莫名讓人也跟著堅定起來。

他想清楚了,就算殺了姜梨,姜元柏派來查案的人到桐鄉還有一段日子,大不了他就趁此機會逃之夭夭,反正他在桐鄉累積的銀子也夠吃穿不愁了。再說,他這是替永寧辦事,永寧總得護一護他吧。便是永寧金枝玉葉不為他這個小人物操心費神,想來賞賜的銀子也不會少。但他要是不做這件事,永寧立刻就能讓人來取了他的性命。

「現在,我只問你們,願不願意跟我出去,替你們的薛大人昭雪?」姜梨問。

既然如此,還不如先謀取眼下安定,日後的事,日後再做圖謀。

姜梨說得沒錯,他們四人現在身子虛弱,病的病殘的殘,便是連姜梨身後那個大高個兒,可能一人就將他們四人拿下。姜梨若是真的要對付他們,犯不著還來編甚麼謊言。

「姜梨一行人一共幾人?」馮裕堂問。

彭笑幾人沉默了。

小廝答道:「一共八人,護衛六人,大個子一人,姜梨一人。」

「至於你們說的如何相信我說的話,現在馮裕堂掌握了整個桐鄉,百姓們甚至到了嘴裡不敢談論薛家的地步。薛家如此,你們也是如此,事實上,除了我,沒有人站出來替薛家平反。我沒有必要欺騙你們,你們現在除了一條命一無所有,便是這條命,現在也只剩半條,我若想要你們的性命,也不必這樣麻煩,輕而易舉就得到了。」

「八人……」馮裕堂沉吟了一會兒,道:「不算多,主子留下了幾個殺手,現在去請他們過來,是時候輪到他們出手了,我們的人手不夠。」

姜梨站起身,看著何君的眼睛:「我打算以你們為人證,卷宗的漏洞為物證,集合桐鄉百姓,蒐集馮裕堂罪證,進京翻案,昭告天下,大理寺理不清楚,就進宮告御狀。此事馮裕堂並不是幕後主使,背後另有他人,這位他人,足夠讓皇上也重視了,不怕告不成御狀。」

正說著,外頭突然有人匆匆忙忙地跑進來,道:「不好了,老爺,不好了!」

「你打算如何替薛家翻案?我們為何要相信你說的話?」何君問。馮裕堂這才剛剛下定決心,心神正是不寧的時候,猛然間聽到這話,心中更加煩躁,怒道:「叫什麼叫,有什麼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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