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啞。」姜梨在他身後道:「她會說話。」
葉明煜站起身:「放心吧,舅舅辦事,哪一次給你辦砸了過?」他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問:「不過這啞婆叫啞婆,該不會是啞的吧?要是啞的,你怎麼問?她識字嗎?」
葉明煜離開了。
「不是擄走,這位啞婆,很有可能知道官差們現在的下落。」姜梨道:「所以,一定要小心。」
等葉明煜離開後,姜梨找人送了紙筆墨進來,開始細細地為葉明煜勾勒地圖。沒有人比她更瞭解桐鄉,桐鄉的每一個地方她都知道。若是有不知道的,便是如今煥然一新的縣衙,馮裕堂讓縣衙變成了「他」的縣衙,姜梨沒能知道里面究竟變了多少。
「一個人?」葉明煜拍了拍胸脯,「沒問題,擄人這事我順手了。」見桐兒和白雪盯著他的目光,撓了撓頭,「上次佟知陽的外室和兒子,不就是我親自擄的嘛?到現在佟知陽都沒發現是我做的手腳。」他說得很有幾分自豪似的。
但桐鄉這個地方,其他地方,她都是瞭如指掌。葉明煜要在桐鄉行動,有了這份地圖,如虎添翼,沒有人能比她做得更詳細。
「是要搶人,但不是在現在。」姜梨思忖一下,道:「舅舅,縣衙裡有一位倒夜香的啞婆,你能不能讓你的人想法子將啞婆接出來,與我見上一面,但不要驚動任何人,也不能被馮裕堂的人發現。」
等做完地圖後,她又開始看卷宗,將卷宗裡面有漏洞的地方記載下來,看看日後還能不能借著這個再揪出一些證據。
「那就搶人!」葉明煜想也沒想就道。
不知不覺,時間過得很快,白雪和桐兒喚姜梨吃飯,姜梨也顧不上。天漸漸黑了下來,屋裡點起油燈,姜梨這才驚覺已經到了夜裡。她看了看窗外,皺眉問道:「舅舅還沒回來?」
「這倒不是,桐鄉雖然小,但地形複雜,我去尋張地圖也好。但問題在於,馮裕堂一旦發現我們在尋找這些官差,很可能將官差藏起來。」
白雪搖了搖頭。
「阿梨,你是要我們的護衛四處在桐鄉尋人?」
「怎麼去了這麼久……」姜梨喃喃道,正說著,葉明煜身邊的阿順來報:「表小姐,三老爺回來了,啞婆也帶回來了,您現在要不要見見?」
葉明煜見她言之有理,點頭道:「的確如此,我看那些官差,也不是什麼正經人。」
姜梨喜出望外,道:「就來。」
姜梨笑笑:「一看就知道了,正經的官差,怎麼會是那種德行,言行舉動連根本的官禮都不知道,不知道馮裕堂從哪裡尋來的這麼一群烏合之眾。大約從前也是地痞流氓之類的吧,原先薛縣丞在的時候,怎麼會有這種手下,除非他想自毀清名。」
等去了房裡見到啞婆,啞婆正在狼吞虎嚥地吃飯,彷彿許久沒有吃過好東西了。葉明煜坐在一邊,翹著腿,啃著一個饅頭,見姜梨到來,邀功似地道:「阿梨,怎麼樣,我把人帶來了,一個人都沒發現。」又道:「呸,馮裕堂真晦氣,找人跟蹤我,要不是我讓人扮成我自己的樣子引開他,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甩掉這個麻煩。啞婆住的地方倒是沒人監視,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等天黑了才帶她過來。」
「阿梨,你怎麼知道這些官差都是馮裕堂換掉的人?你又沒見過。」葉明煜突然想起了什麼,道。
姜梨看向啞婆。
姜梨目光平靜,說這些話的時候,卻有寒意從眼中飛出。可想一想姜梨話裡的情景,葉明煜也忍不住後背發麻,江湖上有滅人滿門的都是極少,況且那都是深仇大恨。當然,也有一朝天子一朝臣之說,但馮裕堂只是個小小的縣丞,難道一個縣丞換人,也要付出這麼多性命麼?
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嚥下最後一口粥,這才看向姜梨。
葉明煜聽得呆住。
啞婆的臉上因為蒼老溝壑縱橫,眼皮子搭下來,駝背,身材瘦小,便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大約因著做的是倒夜香的活計,渾身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旁人都要避之不及。
「是官差。」姜梨目光深深,「是薛懷遠從前的手下,如今縣衙裡的官差,全都被馮裕堂換掉了。那些官差都是性情堅毅之人,馮裕堂換成自己人,原來的人不知是死是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倘若還活著,他們就是證據,倘若他們死了,那些屍體也是證據。整個縣衙裡的官差全部橫死,想來也是北燕奇事一樁,是吧?」
姜梨卻沒有表現出嫌惡的神情,只是平靜地道:「啞婆。」
葉明煜更加不解了:「那阿梨,你要找的人證是誰。」
啞婆看了姜梨一會兒,突然開口:「你是誰?」
「不是。」姜梨搖頭:「百姓們所能說的,也就是馮裕堂的惡行,薛縣丞的清明。這些話,只能作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是在現在出現的,在另一個時候,出來的效果會好得多。」
葉明煜嚇了一跳,一路上,從他帶走這老太太開始,這老太太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便是被帶走時候的驚訝也只是短短一瞬。聽說人到老的時候都是這麼處變不驚,葉明煜就當這老太太是遲鈍了。姜梨起先說啞婆會說話,葉明煜還以為是玩笑,誰知道這會兒啞婆真的開口說話了,聲音雖然嘶啞,卻還算清楚,他嘴裡嘟噥了一句:「還真會說話啊。」
「所以呢?你要找的百姓就是人證嗎?」葉明煜問。
「我叫姜梨。」姜梨看著她,笑道:「啞婆,我找你來,是為了打聽薛縣丞原先的手下,現在在什麼地方。」
姜梨道:「那是因為馮裕堂做得太過分了,而且馮裕堂給人的感覺,便是他能長長久久地在這個縣丞的位置上坐下去。百姓們才敢怒不敢言,一旦百姓們認為,馮裕堂可能要倒臺了,就會生出膽量,來指正馮裕堂的罪行。」
啞婆道:「我不知道。」
「人證?」葉明煜問:「你是說桐鄉的百姓站出來為他們原先的縣丞平反?這怎麼可能,你沒看見,這些百姓見了官兵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避之不及,這都‘道路以目’了,連句真話都不敢說,怎麼還敢站出來?而且你知不知道,今日護衛們打聽到,之前有人為薛懷遠說話,官府就讓人把這人的兒子給抓了起來,拿人父母子女威脅,便真的心懷正義之人,也不敢說真話,禍不及妻兒啊!」
姜梨笑了:「你怎麼會不知道?馮裕堂換走了所有原先薛懷遠的人,唯獨沒有換下你。大約也是覺得你不會壞事,但我知道,你是知道的,對吧?」
「光詢查卷宗上的證據,還遠遠不夠。分量不夠重,拿到大理寺也說不通。」姜梨道:「還需要人證。」
啞婆道:「我知道,但我不能說,說了就沒命了。」
葉明煜想了想,還是不懂,就問:「你打算如何鬧大?」其實對於葉明煜來說,薛家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但因為姜梨如此上心這回事,加之葉明煜也覺得馮裕堂太過噁心,如果薛懷遠真是被冤枉的,那實在太可憐了。嫉惡如仇伸張正義是他們江湖人的秉性,既然如此,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回又如何?
「難道你不想為薛縣丞報仇嗎?」姜梨笑笑,「薛縣丞可是個好人。」還有一句話她沒有說,薛懷遠曾經幫過啞婆。
洪孝帝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讓成王吃虧的機會。
啞婆原先是個寡婦,丈夫年紀輕輕就死了,她沒有子女,也沒有改嫁。因著相貌醜陋,又獨身一人,時常遭人欺負。薛懷遠帶著他們上任的時候,啞婆已經是個醜陋的被人欺負的老婦人了。
她一點都不怕,她會把這案子越鬧越大,若是大理寺也不敢接,她就去告御狀。洪孝帝面上再如何和成王和平公主,但清官正吏被人陷害,天下人都會懷疑天子是否天命所歸,就算是為了穩定人心,洪孝帝也不會順其自然。更何況,成王和洪孝帝,就是天生的敵人。
她時常去撿別人剩下的東西吃,又不願意做乞丐乞討街頭,時常飢一頓飽一頓,薛懷遠見她年紀大了實在可憐,便讓她在縣衙裡倒夜香,一月也能拿些月前,吃飽穿暖是不成問題的。
桐兒打翻茶杯的舉動提醒了她,要讓所有人都注意到這杯熱茶,僅僅在桐鄉掀出水花是遠遠不夠的。還得動靜更大,更大,再大,若是牽扯到了燕京城的某位貴人,就更好了。這樣一來,聚集了所有目光,薛家一案,就不再只是簡單的一個汙吏案子,它也許是陷害,也許是牽扯舊案,甚至也許是謀逆。
若非薛懷遠,啞婆怕是早就凍死在某個冬日了。而啞婆的啞,正是因為她常年遭受別人欺負,漸漸的不願說話,別人就以為她不會說話了。但姜梨知道啞婆會說話,因為有一次薛昭拿自己摘得野果給啞婆的時候,她聽到啞婆對薛昭說「謝謝」。
「所以要鬧大才行。」姜梨道。
馮裕堂換走了縣衙裡的所有人,卻沒有換走啞婆,大約是因為覺得啞婆只是個倒夜香的,沒什麼用處,另外,啞婆還是個啞巴,便是真的看到了,聽到了,也說不出去。
一個桐鄉的案子,至於麼?
但姜梨今日在縣衙裡看到啞婆還在的那一剎那,她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葉明煜並非官場中人,對北燕的官制也不太瞭解,只是道:「但大理寺為何要接桐鄉的案子?」
啞婆木然地看著姜梨,這令她看起來像個假的偶然,她含糊地道:「我為什麼相信你?」
這是避嫌,馮裕堂自然可以毫無顧忌地「編造」證據,姜梨也可以由他自己去做,反正到了大理寺,馮裕堂的那些證據,全都做不得數。反倒是她,和薛家沒有關係,卻是個真真正正的局外人。
「這不是相信我。」姜梨輕聲道:「這是相信公平和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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