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啞婆

「按北燕律令,人證物證確鑿,狀告地方官的話,可以同上級府衙狀告。但上級府衙是佟知陽,未必肯幫。我算來算去,唯有燕京城情勢複雜,將此案拿到燕京城,交由大理寺再查,可我要審的,卻不是薛家的案子,而是馮裕堂。只要馮裕堂自己身在此案,便不可再在其中插手。經由馮裕堂手的證據,便做不得數!」「難道薛縣丞入獄,是公平的嘛?難道馮裕堂那樣的人能坐上地法官,又是正義的嗎?別的不說,薛縣丞在的時候,啞婆,你過得應當比現在好多了吧,至少吃得飽穿得暖不是嗎?」姜梨笑笑,目光掃向一邊桌上,那裡,桌上的飯菜已經被啞婆一掃而光,而啞婆身上穿著的冬衣,已經破了許多洞。

「知道什麼?」葉明煜摸不著頭腦,桐兒也一頭霧水。

啞婆低下頭。

姜梨愣愣地把目光投向他,似乎這才反應過來,然而立刻就站起身,激動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面前這位富家小姐說得沒錯,從前薛懷遠在的時候,她吃得飽穿得暖,薛懷遠的兒子薛昭和女兒薛芳菲還時常給她送東西接濟。如今她雖然還在縣衙,可別說是月前,便是平日吃的都是官差們吃剩的飯。

葉明煜還以為姜梨是被痛得傻了,趕緊上前幾步,伸開五指在姜梨面前晃了晃:「阿梨?阿梨?」

日子不好過,馮裕堂上任的日子,就像她年輕時候遭人欺辱的那些日子。但這世上,為何總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呢?

「阿梨,你沒事吧?疼不疼?」葉明煜轉頭看向姜梨,卻見姜梨呆呆坐著,看著地上摔成碎片的茶杯出神。

啞婆重新抬起頭來看向姜梨,她問:「你為什麼要幫薛家?」

桐兒自責的眼淚都要掉出來了,道:「是奴婢不好,奴婢倒茶,讓茶燙傷了姑娘,可別落下痕跡,這可怎麼辦。」

「我和薛家有故交,」姜梨道:「也是受人之託,替薛家平反。您請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是您告訴了我們這些事,馮裕堂也查不到您頭上,我能保證您的安全。」

白雪匆匆去了,葉明煜聽到動靜趕緊過來看,一邊道:「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啞婆沙啞地笑起來,她一笑,臉上的褶子擠做一團,卻比方才的陰沉,看起來要慈祥許多。她道:「我有什麼好怕的,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早就活夠了。還留在縣衙,就是為了看馮裕堂這個縣丞能做到幾時。我希望能給薛家報仇,但我做不到,我等啊等啊,終於等來了你。」

「天啊!」桐兒驚叫一聲,慌忙拿帕子去給姜梨擦拭,一邊擦拭一邊道:「姑娘,姑娘沒事吧?白雪,拿個燙傷膏子過來!」

葉明煜張大嘴巴,乍然從這個不善言辭的老婦人嘴裡說出這麼大一段話,委實令人吃驚。而她說的話裡,卻又讓人感懷。

桐兒輕手輕腳地來給姜梨倒茶,姜梨正想得投入,沒瞧見桐兒倒的茶正在手邊,伸手按住噁心,那茶杯「哐當」一下倒在地上,滾燙的熱茶盡數潑在姜梨胳膊上。

姜梨靜靜地看著她,半晌,伸手握住啞婆的手:「謝謝您。」

必須得讓馮裕堂發揮不了作用,即便他是桐鄉的縣丞,在薛家一案上也再不能插手。這要怎麼做呢……姜梨冥思苦想著。

年輕飽滿的手和蒼老幹枯的手疊在一起,卻像是給老人重新注入了生機。啞婆的眼睛變得很亮,她說得很慢,卻一字一句很是清楚。

「還不夠。」姜梨喃喃道,這遠遠不夠。給薛懷遠增添的這點機會,實在不值一提,一旦永寧他們發覺,利用馮裕堂現在的身份,再作假,再添油加醋,這點證據就會成為沒有用的證據。

「馮裕堂他們,換掉了縣衙裡的所有人。薛大人下獄,他的手下們不服,被關起來。有一個掙扎得厲害的小黑,被他們殺死了。剩下的人馮裕堂害怕殺得太多生事,便將他們送到東山的礦道里,給人挖礦。」

馮裕堂能給薛懷遠增添莫須有的罪行,卻不能抹去薛懷遠曾經的善心和政績。光在這一點上,姜梨揪住不放,就能為薛懷遠爭取一線機會。

「東山礦道?」姜梨驚訝,「那不是一座早已廢棄的礦山嗎?」

卷宗上,是可以揪出一些小漏洞的。比如說薛懷遠貪汙的賑災銀,在薛家後院挖了出來。但當年的賑災銀,的確是清清楚楚地分到了每一位百姓的手上。新出來的「銀子」,大約是永寧讓人自己添的。

啞婆看了她一眼:「難得你也知道。」

姜梨一目十行地看完。

葉明煜插嘴:「那礦山是什麼?桐鄉還有礦山?」

這份卷宗,從某種方面來說,也實在是天衣無縫,馮裕堂應當在此耗費了很大心力,才把這些罪行安排在薛懷遠身上。但因為薛懷遠是個什麼人,桐鄉人都清楚,這些事情就顯得格外可笑。

啞婆嘆息一聲:「礦山的事,很少有人知道,到了年輕的一輩,別說是外地人,就是桐鄉本地人,也不曉得桐鄉還有座礦山。幾十年前,有人在桐鄉東山里挖到了金子,旁人說是金礦,便上報了朝廷。朝廷派人下來探勘,還讓人在礦道開採,但挖了整整一年,除了面上一點點,並未挖到金礦。當時負責挖礦的官員都被罷黜,這座礦山也就是廢棄的礦山。」

上面的事情,薛懷遠一個也沒做過,反倒是現在的桐鄉縣丞馮裕堂,樁樁件件都差不離。偏偏薛懷遠還認罪了,姜梨能想到,為了讓薛懷遠承認罪行,他們都做了什麼,或許就是為此,薛懷遠才會被折磨得失去神智。

姜梨聽著啞婆說的話,她的表情不像葉明煜一樣驚訝。桐鄉年輕小輩們,甚至有些年紀大一點的都不知道這事,但她知道。薛懷遠上任前,要了解桐鄉的過去,東山礦山的事,也是親自看過的。

卷宗應當是馮裕堂令人做的,也許有永寧公主交代的緣故,馮裕堂這份薛家卷宗,倒也隱瞞得是天衣無縫,其中將薛懷遠描述成了一個無惡不作的貪吏,罄竹難書。姜梨看著看著,心中漸漸想要冷笑。

姜梨問道:「既然是一座廢棄的礦山,馮裕堂為何要將他們送往那裡?」

如果可以,她須得找出卷宗上薛家一案上的疑點和漏洞,抓住這個疑點和漏洞不放,一步步追查下去。便是不行,也能將此故意放大,來混淆視聽,為薛懷遠爭取時間。

啞婆冷笑一聲:「因為馮裕堂要折磨這些人。他又將那些人送到礦山,讓他們從早到晚在礦道里幹活,直到挖出金子,誰都知道東山挖不出金子,那些人一輩子挖不到金子,一輩子就別想出來。」

姜梨在認真看卷宗。

「他這是濫用職權,礦山的開採,都要經過朝廷上報,他竟然私自採金,便是個廢棄的礦山,也足夠成為他的罪名!」姜梨怒道。

等回到了民宿,葉明煜讓人去弄點吃的,順便問問護衛這一帶的地形,姜梨自己呆在房內,葉明煜把薛家的卷宗給了姜梨,沒敢打擾她,只讓桐兒和白雪在門口伺候著,若是姜梨要喝茶吃東西什麼的,也能搭把手。

「這位小姐,你要知道,礦山裡幹活的人,沒有一個是舒適的。況且馮裕堂本就打算折磨他們,只會變本加厲。我聽馮裕堂的手下說,那些官差們被脫光衣服,四肢綁上鐐銬,成日干活,幹得不好,動輒拳打腳踢,死傷是常事。好好的七尺男兒,過得比狗還不如。這樣下去,不知道能撐得下來的還有幾個,不知道活著的還有幾人。」

葉明煜見姜梨說回去,欣然答應。他們暫住的一家民宿也在青石巷,和被封的薛家離得不遠。想來馮裕堂的人會關注他們落腳的地方,選在青石巷,實在是太惹眼不過了。但姜梨就是要大張旗鼓,就是要讓馮裕堂知道,她來秋後算賬來了。

「這也太過分了!」聽完啞婆的話,葉明煜一拍桌子,「簡直喪心病狂!」

姬蘅不重要,重要的事七日後,父親就要被處刑了。她找不到證據替父親翻案,就得做好最壞打算的準備,劫法場。然而劫法場能否成功,就算是成功了日後會不會牽連甚廣,也是需要認真考慮的事。所以最周全的辦法,還是要從證據下手。

姜梨抿緊嘴唇不說話,讓原來是官差的人成為奴隸,供認驅使,姜梨想象得出來那些人的悽慘近況。這樣的折磨,不僅是身體上的折磨,對他們的自尊心也是極大的摧殘。

罷了,看戲便看戲吧。她從來不憚成為戲子,但這出戲的起承轉合,都要她自己把握。

馮裕堂還真的在桐鄉無法無天了。

和姬蘅見面一事,甚至和姬蘅相談一事,都沒有讓姜梨太放在心上。雖然傳言姬蘅是個喜怒無常之人,但姜梨以為,那只是他的表現。他的行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而幾次交鋒,加之她認真地思索過,姬蘅會打破她的計劃可能,實在很小。便是自己真的誤了姬蘅的事,對姬蘅來說,也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他犯不著親自出手。之所以會從襄陽追到桐鄉來,是因為自己行動太奇怪,他要做看戲人。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啞婆道:「這位小姐,如果你們要找那些消失的官差,就去東山看看吧。不過不要讓人發現了,那裡還有馮裕堂的手下監視……你們知不知道東山在什麼地方?」

姜梨點了點頭:「說完了,舅舅,我們回去吧。」

「我知道。」姜梨道:「我知道怎麼找到那些人。」

何必白糟蹋功夫呢?那就不問唄。

啞婆看著她,慢慢道:「這位小姐,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來頭,但既然你們開始調查薛家的案子,就希望你們調查到底。我這把老骨頭,看著就要進棺材了,只要能給薛家翻案,讓我看到老天爺還有公平和正義,搭上我這條性命,也沒什麼值不值得的。」

葉明煜在街邊蹲了許久,見姜梨走過來,吐掉嘴裡嚼著的草根,問:「怎麼樣,說完啦?」他也不問姜梨見的是誰,做的什麼事。倘若是葉嘉兒,他就要問上一問的,但換做是姜梨,有時候,他覺得姜梨作為一個小輩,比他的同齡人表現得還有主意,不必擔心。更重要的是,葉明煜認為,就算是他問姜梨,姜梨也不會說的。

「你放心。」姜梨看著她,立誓一般地道:「我發誓,我會追查到底,不會半途而廢,無論遇上什麼麻煩,也決不放棄。如違誓言,天打雷劈。」

姜梨從酒館裡走了出去。

啞婆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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