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獄中

「那都是燕京的事了,」姜梨道:「桐鄉薛懷遠如何?」「不知道。」姬蘅道:「但很快就知道了。」

「告訴你也無妨,薛家一門算是敗落了。這些日子,我每次迎不少客人,總算是打聽到了一點端倪。」她先是看了姜梨一眼,語氣低落下去,「本來我想著,也許薛昭之死是你編出來的荒唐之辭,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直到遇到了一個從剛剛從燕京探親回來不久的貴人,她告訴我,狀元郎夫人薛芳菲的確是因為與人私通一事,日漸消瘦不治身亡,她的弟弟薛昭,在趕赴燕京途中被匪盜殺害,棄屍河中,與你說的一般無二。」

「我想,姜梨回襄陽的真正目的就要出現了,事實上,我也很好奇,」姬蘅含笑道:「她到底想幹什麼?」

姜梨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握緊,心彷彿被一根絲線牽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懸在空中。

姜梨並不曉得自己的一切,早就被人盡收眼底。但即便是曉得了,眼下的她,也沒有心思去與姬蘅周旋。她的腦子裡全都是薛懷遠瘋癲入獄的事,也不知此刻應該是喜是悲。

「你真想知道?」瓊枝問。

喜的是到底還有一條命在,他們父女兩個不至於天人永隔。悲的是瘋癲的薛懷遠可能再也認不出來自己的女兒,便是他們重聚,可能也一生不能相認。

「現在,你能告訴我桐鄉的事了嗎?」姜梨問。

老天爺便是這樣,看似流出了一線生機,但生機過後,反而是更深的絕望。

瓊枝是個聰明的姑娘,她的聰明,雖然不會體現在才學一事上,但對於人情世故都已經熟稔於心。常年在市井之中討生活的人更容易察言觀色,像瓊枝這樣在花樓里長大的女子,更比尋常人多一絲戒備心,時時提防。

姜梨呆呆地坐在桌前。

姜梨的一顆心這才放了下來,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笑道:「其實你不必多慮。左右告訴我桐鄉的事,也不會對你有所影響。」

桐兒和白雪問了幾遍,姜梨都沒有告訴她們究竟出了何事。到了最後,不只是厭煩還是怎麼了,乾脆讓桐兒和白雪都出去,自己一個人留在屋裡。兩個丫鬟怕她做什麼傻事,乾脆都坐在門前,耳朵貼著門,仔細聽著裡頭的動靜。打算一旦有什麼不對,就破門而入,千萬不能讓姜梨出事。

瓊枝扯了扯嘴角,大約想要露出一個諷刺的笑,但最後卻是輕輕嘆了口氣,半是無奈半是不甘,道:「你早就知道,我只能信任你。」

姜梨無聲地將臉埋入臂彎。

「就如我所說的,我知道你對薛昭的心意,然而現在薛昭死了,你也很想為薛昭報仇吧,但事實上你並不能做什麼。但我可以,」姜梨說到這裡,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我是姜元柏的女兒,首輔嫡出的千金小姐,若是對方有權有勢,我也毫無畏懼。只有我能替薛昭報仇雪恨,你只能信我。」

只要一想起永寧和沈玉容對薛懷遠做的事,姜梨就恨不得將他們全都撕成碎片,薛懷遠出事,姜梨就不相信沈玉容對此一無所知!便是薛昭出事,永寧若是自作主張,薛昭人已經沒了,沈玉容沒什麼辦法。但眼下薛懷遠沒死,沈玉容竟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薛懷遠受折磨!

瓊枝一愣,認認真真地抬頭看著姜梨。

當初沈玉容來桐鄉的時候,薛懷遠還曾提點他,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不奢求沈玉容待薛懷遠為自己父親,但就這師生情誼,他也應當有一點良心。

姜梨沉默了很久,道:「我認識薛昭的姐姐。」不等瓊枝發出疑問,她就繼續道:「你不必懷疑我與薛芳菲是如何認識的,我的確想為薛芳菲報仇。我不能告訴你更多的事,但是你眼下只能相信我。」

這根本就是兩個沒有人性的畜生!

瓊枝是個能人,她的恩客裡,有俠客,也有朝官,並不能小看,所以姜梨才會讓瓊枝去打聽桐鄉的事。偏偏姜二小姐又不是一個普通人,她的事情,別說是燕京,便是北燕其他地方,多少也知曉一二,那些「豐功偉績」,稍加打聽就會知道。這樣看來,姜二小姐和薛家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種人,攪在一起,瓊枝會懷疑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更可氣的是現在的姜梨,就算能見得到永寧和沈玉容,也沒辦法立刻替薛家報仇。且不說他們周圍的侍衛就讓姜梨近不了身,單是一命抵一命,也是便宜了他們。薛家的冤屈沒有洗清,他們醜惡的面目沒有露於人前,就不算結束!

「我只有一件事想問你,」瓊枝把玩著手腕上的鐲子,那銀鐲子上吊著細細的鈴鐺,隨著她的撥弄,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煞是精巧,她問:「你為何會認識薛家人。姜二小姐過去的事蹟,我都已經知道了,怎麼看,也不該和薛家有關係。」

姜梨心中恨極,卻又明白眼下更重要的事不是報仇,而是將薛懷遠從獄中救出來。如果瓊枝打聽到的訊息是真的,現在的薛懷遠在獄中,恐怕不僅僅只是吃穿得不好而已,永寧不會放過薛懷遠,一定會暗中安排人手給薛懷遠苦頭吃。薛懷遠年紀大了,若是熬不住……姜梨不敢想下去。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姜梨苦笑一聲。她藉著姜家的名聲幫助葉家對付佟知陽的時候,卻也把自己的身份給暴露了。日後要做什麼,難免被人認出來。或許如姬蘅那樣就很好,誰也不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身份的,卻又不會給自己找麻煩,主動說出去。

她一下子站起身來,事不宜遲,她必須最快趕回桐鄉!

「姜二小姐在麗正堂前的一番慷慨陳詞,眼下整個襄陽城都傳遍了,想不知道都難。」瓊枝嘆了口氣,「我只是沒想到,來找我的你,就是姜家二小姐。」

正想著,門外傳來桐兒和白雪的聲音,白雪道:「三老爺,您來了,我們姑娘在裡面……」

姜梨默然了一刻,走上前,在瓊枝的對面坐了下來,道:「你知道了。」

葉明煜?姜梨起身,開啟門,白雪還沒說完,就見姜梨自己先出來,再看姜梨的臉色,比方才好些了,心中鬆了口氣。

她知道了姜梨的身份。

姜梨道:「明煜舅舅。」

瓊枝定定地盯了她一會兒,突然笑起來,道:「從前都說薛昭膽子大,如今看來,這裡還有個比他膽子更大的,不知燕京城的姜元柏姜首輔得知自己的千金在襄陽逛青樓,是個什麼神情。」

「我是特意來找你的。」葉明煜沒注意兩個丫鬟今日不同的臉色,自己先走到屋裡小几前坐了下來,大笑道:「阿梨,你不知道,大哥二哥他們去了織造場,織造場的人看了我們那孔雀羽,覺得可以一試。我看你說的那法子大約能成,如果真成了,咱們葉家除了古香緞以外,可能又要多出一種新鮮的布料。你可是大功臣!」

姜梨掩上門,道:「是。」

姜梨勉強笑了笑,要是放在她去見瓊枝之前得知了這個訊息,必然會為葉家感到高興。然而眼下她的心裡全都是桐鄉薛懷遠的下落,無論如何都沒心思為葉家織造的事情分心了。

「你來了。」瓊枝坐在桌前,正在撥弄桌上一副亂七八糟的棋盤,聽見動靜,沒有動身,只是看向她。

「那就恭喜明煜舅舅了。」姜梨嘴上道:「如果真的成功了,此事最大的功臣應當是明煜舅舅才是。要不是明煜舅舅找到了那些孔雀羽,我也不能想出這個法子。」

姜梨猜想,或許瓊枝是得知了薛昭的死訊,這些日子才會如此消瘦的。

葉明煜聞言,哈哈大笑道:「我就喜歡阿梨這一點,不居功!放心吧,大哥和二哥方才在織造場的時候,已經誇了我。還說此次要是成功,日後給我一支有武功的商隊,一年到頭可以多跑跑,看見些珍奇的玩意兒便淘回來。我尋思著要不讓如風那小子跟我一起去得了,他既有經商的頭腦,跟我一道也許收穫更多。況且男孩子應當多走走開闊眼界,成日在襄陽城窩著,成不了什麼大事。」

也不知是不是姜梨的錯覺,這些日子不見,瓊枝整個人消瘦了不少。只是美人到底是美人,便是憔悴,也只是讓她的風情更頹然一些,卻有種從前不曾見過的美。彷彿紅花將敗未敗,更加惹人注目了。

姜梨跟著笑笑,心不在焉道:「那也很好。」

姜梨推開門,走進了瓊枝的房間。

「阿梨,你是燕京城來的,聽說不久前的校考又是頭名,想來是很有學問的人了。我就想著,如果孔雀羽做成的布料出來了,應當取個什麼名字比較好?像古香緞那樣,一聽就能聽出味道來的,又不落俗氣的,你可有什麼好提議?」

那女子笑道:「瓊枝已經在這裡等您了,有什麼吩咐您再叫我。」退了下去。

葉明煜平日裡毫不關係葉家的生意,不知道是不是這一次有他發現的孔雀羽的功勞頗為自豪的原因,竟也管起這些小事了。還虛心向姜梨尋求意見。

姜梨就被帶到了瓊枝的房間前。

平日裡,姜梨是很樂意和葉明煜交流這些瑣事,從而拉近和葉家人關係的。但是見過瓊枝之後,姜梨知道,每一刻流失的時間,都是機會。時間過得越久,對薛懷遠來說就越不利。

惜花樓的姑娘個個都聰明,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雖然不曉得姜梨和瓊枝是什麼關係,但看上次見面也沒鬧出什麼岔子,而且姜梨也出手大方,順手幫個忙的事,也不會主動拒絕。

她不是一個能眼睜睜地看著親生父親在牢獄裡受苦的女兒。

那女子也不推辭,施施然接了銀票,對姜梨說:「姑娘請隨我來。」就親自將姜梨往瓊枝的房裡帶去。

「明煜舅舅,我有一事相求。」姜梨打斷了葉明煜的絮叨。

姜梨道:「正是。」從袖中遞了一張銀票過去。

葉明煜一愣,看見自己這個侄女,臉色罕見地嚴肅起來,不由自主地也坐直了身子,問道:「什麼事?」

惜花樓的後門,迎客的女子還是姜梨上次見到的那位姑娘,瞧見姜梨,她也愕然了一刻,不過隨即就笑道:「姑娘可是又來找瓊枝的?」

姜梨深吸一口氣:「我想去桐鄉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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