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獄中

瓊枝張了張嘴。

「在襄陽是沒辦法弄清事實真相的。」姜梨冷冷道:「我要去一趟桐鄉。」

「不管背後之人勢力有多大,」姜梨垂下眼眸,「便是拼上這條性命,我也要拉他們一起陪葬。」

瓊枝道:「不必擔心,我詢問的人都是信得過的,況且他們也都不是會主動給自己找麻煩的人。」她應當是沒想到姜梨這個時候還關照她,看向姜梨的神情也柔和了些,忍不住問:「姜二小姐,你既然打定主意要管桐鄉的事……接下來,應當怎麼做?」

她說得陰寒,瓊枝便覺得那最初溫暖如春的女孩子,彷彿成了從陰間黃泉之下爬出來索命的厲鬼,帶著滿身的血債,淒厲地向人復仇。

「多謝你。」姜梨看向瓊枝,「多謝你替我打聽薛家的訊息。只是如你所說,此事既然牽扯不少,你這樣打聽,若是被人發現……」

瓊枝被她一瞬間的戾氣所懾,竟然再也不敢說話了。

從一個柔柔弱弱的官家小姐嘴裡說出這種話,本應當是可笑的。瓊枝卻不知為何,打了個冷戰。只覺得面前小姐一雙清澈分明的雙眼,彷彿起了深深地旋渦,一眼望不到頭,可看不清其中掀起的風浪。

從惜花樓裡出來的時候,桐兒和白雪都看出了姜梨的不對勁。

姜梨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在這一刻,顯得徹骨冰寒,她緩緩道:「我當然會幫薛昭報仇,不僅幫薛昭報仇,誰在背後陷害薛家,我也會讓他們百倍還之。」

她慣來喜歡笑,平日裡便是見了陌生人,也要帶三分笑意。看上去猶如春風拂面,格外令人舒服。今日也是一樣,然而只是在惜花樓裡呆了短短一刻,再出來的時候,就像變了一個人般。

「我能打聽到的,也就是這麼多了。」瓊枝道:「我畢竟不能隨意離開惜花樓,而此事牽扯極大……你說的沒錯,或許能幫薛昭報仇的,只有你。」瓊枝看向姜梨的目光裡浮現起一絲希望。姜梨是姜家小姐,在葉家一事上,尚且敢與佟知陽針鋒相對,可見是有底氣的。至少那些平頭老百姓不敢做的,姜梨敢。

她的臉上一絲笑意也無,似乎被深重的心事所煩惱,雙唇緊閉,眉頭深鎖,目光很有些散漫。

永寧知道薛懷遠心繫百姓,讓他被自己牽掛的百姓拋棄,讓他的坦蕩清明留下抹不去的汙點,這比殺了薛懷遠還難受。等薛懷遠再得知薛芳菲和薛昭的死訊,自然新升絕望,生不如死。對一個父親用此等下作的手段,永寧,她還真做得出來!

桐兒嚇了一跳,還以為她在裡頭受了欺負,連忙道:「姑娘……姑娘,您怎麼了?」

姜梨心中冷笑,牽扯到了其他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永寧在背後做的手腳!當時她自己奄奄一息,永寧為了斬斷她的念想,亦或是為了讓她痛不欲生,便告訴她薛懷遠已經病死。但現在想想,薛家一門三人全都在差不多的時間裡相繼去世,難免惹人非議,永寧自然不怕,沈玉容卻不能不顧忌。為了不添麻煩,永寧不能殺了薛懷遠,但以永寧的狹窄心腸,也必然容不下薛懷遠,便乾脆以這麼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讓薛懷遠下獄,承受無盡的折磨!

這一叫,似乎才將姜梨的精神頭給叫回來,姜梨瞧了瞧她,似乎怔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道:「沒事,我們回府吧。」她從白雪的手裡接過冪籬,又給自己戴上,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瓊枝察覺到了她神情的變化,猶豫了一下,道:「的確如此,既然所有人都諱莫如深,只怕此事哈牽扯上了其他了不得的人,並非表面看上去的簡單。」

白雪和桐兒心中擔心不已,但眼下在外面,卻也不好多問,只得跟著姜梨,趕緊往葉府的方向回去。雖然她們不知道姜梨在惜花樓到底遇見了什麼事,但很明顯,姜梨遭受了巨大打擊,魂不守舍。

「如此說來,薛家一事,現在不曾有人敢過問了?」姜梨從袖中摸出絹帕,擦去眼角淚珠,神情變得冰冷。

葉府鄰宅裡,陸璣坐在屋裡的長藤椅上,斜對面的榻上,姬蘅正手持一本書,漫不經心地翻著。

到底不能做到冷眼旁觀,那畢竟是自己的父親,知道父親在獄中受苦,她又如何能安之若素?

文紀從外面進來,道了一聲:「大人。」

姜梨見她神情有異,不自覺地摸了一把臉,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竟然落下淚來。

姬蘅:「說。」

瓊枝突然一愣,道:「姜二小姐,你……」

「剛才姜二小姐又去了惜花樓。」文紀道。

說不準,薛懷遠就是看見自己一心扶持的百姓如此冷漠涼薄,加之子女皆喪,才會忍不住打擊失心瘋。

陸璣看向文紀,姬蘅的目光卻是一點兒也沒從書頁上移開,隨口問道:「她又去見了那位瓊枝姑娘?」

薛懷遠一心為民,從未想過索求回報一事,薛昭和薛芳菲也從未想過,但眼下看來,瓊枝說的也沒錯,人都自私,誰會為了一個已經下獄的瘋子去得罪更大的貴人呢?但如果薛懷遠還清醒的話,看到這一幕,也會心灰意冷。

「正是。」文紀遲疑了一下,才道:「有一件事很奇怪,屬下發現,姜二小姐見過瓊枝,從惜花樓裡出來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些失魂落魄。」

姜梨怔住。

姬蘅看書的動作一頓,陸璣面上也閃過一絲訝然。

瓊枝詫異於姜梨說起桐鄉百姓的自然,也詫異彷彿姜梨很瞭解薛懷遠一般,不過還是繼續道:「百姓們也沒辦法,畢竟是上頭的意思,再說了,」瓊枝笑了一聲,也不知那笑容到底在諷刺誰,「人走茶涼唄。自古以來都有民不與官斗的道理,便是真的薛懷遠是個清官,沒有貪汙賑災銀,但有誰會為了他說話呢?人人都求自保而已。」

「失魂落魄?」姬蘅問。

「薛懷遠怎麼會貪汙?」姜梨憤道:「桐鄉百姓都不會相信的!」

「不錯,從惜花樓裡出來後,姜二小姐就帶著兩個丫鬟回葉家,一路上走錯了許多路,顯然心神不在於此,後來看兩個丫鬟都很焦急,應當是姜二小姐神情有異。」文紀細細地答道。

「聽聞桐鄉縣丞薛懷遠半年前因貪汙朝廷下撥的賑災款,被下獄,現在桐鄉縣丞另有其人。薛懷遠已經瘋了,在獄中六親不認,很是悽慘……」

陸璣忍不住問:「她與瓊枝究竟說了什麼,沒辦法問出來?」

她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放輕了,道:「來往我這裡的客人,但凡有點勢力的,我都詢問了。但不知為何,他們對桐鄉薛懷遠的事情都諱莫如深,不願與我談起,要麼就是直接拂袖而去。只有一位商人,他與我關係向來不錯,見我問得認真,便也悄聲告訴了我。」

「沒辦法。」文紀無奈道:「這位瓊枝姑娘非常有防備心,且十分聰明,派出去打探訊息的人撬不開她的嘴。大人不讓我們硬來,至今也不知道姜二小姐和瓊枝姑娘究竟說了什麼。」

瓊枝覺得姜梨的眼神有些可怕,還很瘋狂。就像一隻壓抑著自己的悲傷的困獸,在極力地忍住想要將周圍一切撕成碎片的渴望。

文紀也實在沒轍,要說姜二小姐看著天真爛漫,每每做事卻十分周全。與她商量事情的人是誰不好,偏偏是惜花樓最難對付的瓊枝。瓊枝自小混跡在風月場所,也不求有人為她贖身,幾乎全無缺點。有句話叫無欲則剛,瓊枝沒什麼慾望,所以沒什麼能打動她。在姬蘅不許對瓊枝用強硬手段的前提下,他們完全找不到撬開瓊枝嘴的辦法。

猶如從天上一下跌入深淵,姜梨的手心在霎時間變得冰涼,那一瞬間的狂喜瞬間灰飛煙滅,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地看著瓊枝,道:「你說什麼?」

姜二小姐分明是故意找這麼一塊硬石頭的。

稍稍平靜了一下,瓊枝才道:「的確沒死,不過這也並不很好,薛家這位老爺,桐鄉縣丞薛懷遠,已經瘋了,六親不認,如今被關在桐鄉衙門的大牢裡。」

「不用知道她們說了什麼,」姬蘅道:「看她如何做就是了。」

起先瓊枝還懷疑姜梨打聽薛家的事是不是別有用心,是想要利用薛家來完成什麼陰謀,但看到姜梨眼下的模樣,心中的疑慮頓時煙消雲散。這位姜二小姐聽到薛懷遠沒死的時候,眼裡流出的興奮和驚喜,可不是假意。

「大人是知道姜二小姐要做什麼?」陸璣問。

姜梨也顧不得瓊枝如何看她,那一刻,心中被湧起的狂喜佔滿,她道:「你說薛懷遠沒死?!你說的可是真的,是從哪裡聽到的?!」

陸璣也算是頂頂聰明的一人,朝廷布局十分精通,人情世故也相當老道。但對於這位姜二小姐,陸璣有時候卻覺得十分難懂。只因為姜梨做事好像沒有章法,比如她對於葉家的突然示好,對葉家的出手相助,都是率性而為,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圖謀,但她做的每一件事,在很久之後,就會顯現出最初這麼做的原因。

一直以來,在瓊枝面前,這位姜二小姐都是從容坦蕩的,不曾有過半分失態的模樣,這是第一次,瓊枝看見姜梨失措的樣子。

但在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看得出來她究竟想做什麼。

「你說什麼?」姜梨忍不住驚撥出聲。

陸璣能感受得到,姜梨去見瓊枝,必然是在做一件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事,而且這件事能讓一向從容的姜梨‘失魂落魄’,必然不是一件小事。但問題就在於,他們不知道姜梨到底要做什麼,便是知道了,可能也無法窺探姜梨這麼做的目的。她真奇怪,過往的一切簡單直接,只要稍微一查便如透明,但即便查過了她的所有事蹟,還是會覺得,她的全身上下都是謎。

不知是不是她的語氣裡流露出一絲急切,而這急切被瓊枝捕捉到了。瓊枝頓了頓,才探究地看向姜梨:「這就是我不明白的事了,你說薛懷遠半年前就死了,要讓我打聽薛懷遠是為何事而死,又安葬在什麼地方,可是,薛懷遠並沒有死。」

陸璣忍不住看了姬蘅一眼,關於解不開的迷這一點,姜二小姐和肅國公姬蘅倒是頗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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