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說過了,」姜梨無奈,「我想回來看看外祖母,就和明軒舅舅一起回來了。」
葉明煜在姜梨對面一屁股坐下來,剛一坐好,立刻迫不及待地追問:「阿梨,我才從外頭回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會突然回襄陽?」
「可你不是到現在還沒見老夫人麼?」葉明煜道。
「不久。」姜梨也笑,「一杯茶還沒喝完呢。」
「不是我不想見外祖母,是明輝舅舅和明軒舅舅說,老夫人身子不好,時機不對貿然令她見到我,難免動氣傷了身體。我到襄陽差不多半月,一直沒尋到合適的機會。」
他一看見姜梨,就眼睛一亮,爽朗地笑道:「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怎麼樣,等久了吧?」
聽完姜梨的話,葉明煜面露赧然。他當然聽出來姜梨的言外之意,是葉家人攔著不讓她見葉老夫人,並非姜梨自己不願。當年的事葉明煜雖然當時不在襄陽,後來也聽說了,葉家人對姜梨的疏離不客氣他也知道,姜梨突然回襄陽葉家,葉家總不會熱情歡迎。
不知過了多久,葉明煜總算回來了。
但葉明煜也不能自作主張現在就讓姜梨和葉老夫人見面。
但,即便是鄰家姑娘,也是個旁人走不進內心的鄰家姑娘。
他訥訥地岔開話頭,道:「原來如此。」
她的耐心向來很好,這一點,連伺候她的葉家下人們也發現了。無論等待多長時間,姜梨的神情總是平靜而溫和的,沒有一絲焦躁。對於這個年級的女孩子來說,這很難得。她的身上沒有千金小姐的驕縱之氣,平易近人得像是個鄰家姑娘。
姜梨笑道:「明煜舅舅此番辛苦了。」
回到前堂,姜梨在桌前,白雪給煮了一壺茶,葉明煜還沒過來,姜梨也不急,耐心地等著。
葉明煜笑道:「我有什麼可辛苦的?我就是出去遊山玩水罷了。」
看樣子,葉三老爺是個好說話的人。
葉明煜所謂的「出海經商」,其實每年並不能為葉家牟利多少,葉家人也懶得拘著他,說是做生意,確實是遊山玩水。正因為玩心太大,到現在姜梨已經十五了,和葉珍珍同歲數的葉明煜都還沒有成家。
「不走了。」姜梨笑道。出去走走也是想知道葉家發生了什麼,既然葉三老爺已經回府了,那麼不必出門,從葉三老爺嘴裡就能得知。
這都快成葉老夫人的一塊心病了,每年新年的時候葉明煜回襄陽,葉老夫人就張羅著給他找個不錯的姑娘。葉明煜也躲得快,新年一過,立刻上路,山高水長溜之大吉。
桐兒問:「姑娘,那咱們不出去走走了?」
「話雖如此,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膽量去遊山玩水的。」姜梨笑笑,「不拘泥於世俗,隨心所欲,人活一世,不就講究個快活?見識過不同的名山大川,眼界開闊,卻比整日呆在府邸內的人更加自由。」
姜梨回身往前堂走。
葉明煜一聽就呆住了,下一刻,心中湧起激動,幾乎要將姜梨因為知音。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認為他是胡鬧,身為葉家子孫,家業無窮,不好好在家打理家業娶妻生子,非要去闖蕩江湖,遊山玩水,簡直是不務正業。可他打從骨頭縫裡就不喜歡安定,就喜歡冒險長見識,就像雄鷹不能禁錮在屋簷下,烈馬不可拴在馬廄裡。
葉明煜只覺得腦子一片漿糊,一時也分不清個理所當然,只得應了姜梨的話,先去做事了。
可是葉家理解他的人,就只有一個葉珍珍,也許是因為血脈相連的原因,正因為葉珍珍當年的理解,連帶著對姜梨,葉明煜也一直不忍疏離。可後來葉珍珍死了,最後一個理解他的人也沒了。
葉明煜又是一呆,姜梨不是說自己回襄陽就是為了看葉老夫人,但這會兒又說到現在為止沒見過葉老夫人,葉老夫人也不知道她回來了,這是怎麼一回事?葉老大和葉老二這是鬧的哪一齣?
卻沒想到,在這裡,姜梨又一次說了同葉珍珍相似的話語。
今日也不必出門了,姜梨笑道:「好,我在前堂等明煜舅舅。不過,」她笑了笑,「我到現在還沒見過外祖母,外祖母也不知道我回葉家的事,明煜舅舅見到外祖母的時候,請別提起我的事,讓外祖母激動傷了身子就不好了。」
葉明煜不禁感懷。人人都說葉珍珍單純敦厚,沒什麼心計,不夠聰明。可葉明煜以為,正是葉珍珍這樣溫厚的人,才能懂得質樸的真理。仔細看,姜梨的模樣生得和葉珍珍並不一樣,比起葉珍珍的圓潤,姜梨清秀細緻許多,肖似姜元柏,靈澈秀麗,也更機靈。
姜梨頓了頓,葉明煜倒是不客氣,不拿自己當外人,不過這樣也好,她一開始就打算以葉明煜做葉家的缺口,只是葉明煜遲遲不歸,她也不曉得葉明煜是個什麼樣的人。現在見到了,葉明煜比她想象的還要不拘小節,這很好。
但她到底是葉珍珍的女兒。
「沒什麼人算了,反正他們不重要。」葉明煜一揮手,道:「阿梨,我先去放東西,見過母親。你與我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姜梨瞧見了葉明煜目光裡的柔和,心中一動,葉明煜對她的態度軟化了,這是一件好事。
「明軒舅舅來燕京,順帶去姜家拜訪,我與明軒舅舅就一起回襄陽,想看看外祖母。」姜梨掃了一眼葉明煜的身後,「明煜舅舅剛回來,不過葉府裡現在沒什麼人。」
葉明煜自覺和這個侄女相處甚歡,且姜梨也不像葉明輝說得那般刁蠻勢利,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驕縱的大小姐多了去,姜梨卻溫和得不得了,眉目間都是溫軟。但這樣的溫軟,和他的侄女葉嘉兒又是不同。葉嘉兒穩重端方,姜梨卻格外聰敏,她的眼光似乎和普通的閨閣少女不同,顯得更獨特一些。她是一個很有「格局」的女孩子。
葉明煜這才暈暈乎乎地回過神,他問:「姜……阿梨,你怎麼會在這兒?」
不單是因為她是葉珍珍的女兒,葉明煜打心底地喜歡這個小姑娘。
葉明煜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姜梨見她如此,反而笑道:「您是明煜舅舅吧,我是姜梨。」
他撓了撓頭,突然想到了什麼,道:「你這次回來,我也沒送什麼可送的給你,我的商隊從海上帶了些小玩意兒。」他難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你是從燕京來的,這些東西算不上什麼珍奇,我只是看著有趣就買了下來,不知道阿梨你會不會喜歡。」
孃的,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葉老二寫信的時候怎麼絲毫也沒提起過這事?他是在做夢?
葉明煜買東西自然是隨心所欲,便是跟著海船隊出海的交易也如他本人一般任性,決計不會考慮能不能發財,單純的憑喜好。
沒想到此時此刻竟然在這裡見到了傳說中的這位侄女,葉明煜險些疑心自己在做夢。姜梨來了?姜梨怎麼可能來襄陽?她可是姜元柏的女兒,首輔家的嫡出小姐,怎麼會舟車勞頓來襄陽?葉家人又怎麼會讓她進門?葉家人不是對姜梨深惡痛絕,眼前這小姑娘看樣子分明在葉家過得不錯?
姜梨笑道:「有趣的東西比珍貴的東西難得多了。」
後來葉明煜經常隨船隊一起出海,每年才回來一事,這才漸漸打消了接姜梨回來的念頭。
「你說得對,」葉明煜對姜梨說的這句話大家贊同,叫他身邊的小廝:「阿順,去拿個箱子過來!」
而且他行走江湖,本就粗獷豪氣,心胸竟也比其他人來得開闊。簡單的說來,就是心大,以為姜梨年紀小,說錯了話不算什麼,要不是後來葉老夫人因此急病,他非要不顧葉家人阻攔再去燕京把姜梨接回來。
還真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
姜二小姐,這不就是他那位雙生妹妹的女兒!要知道葉明煜對這位素未謀面的侄女還是多有牽掛,應該算是葉家人裡對姜梨稍微還留有感情的人了。當初葉明輝和葉明軒去接姜梨,葉明煜在外行商。葉大爺和葉二爺都親眼聽見了姜梨的傷人話,葉三爺卻沒聽到,因此,葉三爺不像他的兩位兄長一般對此耿耿於懷。
姜梨笑而不語,她好好與這位明煜舅舅說些話,加深些感情,這樣葉三老爺才會站在她這邊,幫著她和葉家「重修舊好」。
葉明煜也大吃一驚。
阿順和葉明軒的小廝阿福應該是一雙兄弟,長得有幾分肖似,性格卻截然不同。阿福像葉明軒一樣斯文精明,阿順卻如葉明煜一般粗手粗腳。很快就搬來一個紅木的箱子,這樣的箱子之前在葉明煜的商隊裡還有許多。
正吃力地往府門口抱東西的葉明煜的小廝手裡的箱子頓時一滑,「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葉明煜令阿順將箱子開啟,笑著問姜梨:「阿梨,看上了哪個?舅舅送你。」
門房尷尬極了,輕咳一聲,道:「這位是燕京城來的表小姐,姜二小姐。」
葉家人似乎很喜歡說這句話?姜梨心想,葉嘉兒帶她去麗正堂,就說看上了那匹步便送她,這會兒葉明煜又說看上了哪樣玩意兒也送她。或許這就是鉅富之家,財大氣粗,也十分慷慨?
葉明煜大笑著和門房打招呼,也在這時看見了姜梨。他凝住目光,顯然也認出了姜梨曾和他在惜花樓門口有過一面之緣,疑惑不已,問那門房:「這位姑娘是……」
姜梨低頭往箱子裡看去。
姜梨恍然,原來這人就是葉家那位混蛋老爺葉明煜,也正是和自己母親一同出生的明煜舅舅,難怪她會覺得熟悉。可也的確是陌生人,因她和葉明煜從未見過。但到底和葉珍珍血脈相連,有所觸動。
箱子裡零零碎碎的不知都是些什麼玩意兒,有些珍珠貓眼石,這算是值錢的。也有西洋鏡,有一個木製的小盒子,按下機關,便有小人從盒子裡鑽出來跳舞,很是有趣。還有一個長筒一樣的東西,姜梨才拿起來看,葉明煜就道:「這是萬花筒,我教你如何……」
葉三爺?此人是葉明煜!
「用」字還沒出口,姜梨已經熟稔地拿起來放在眼睛上,轉動軸輪。
門房的小廝一見此人,頓時將姜梨拋之腦後,驚喜地迎上去,道:「三爺,您回來了!」葉明煜噎住了,阿順驚訝地看著姜梨。這玩意兒連見多識廣的葉明煜第一次看到也弄不清楚如何用,姜家的表小姐倒好似很熟練似的,莫非她以前見過?可那海商不是說北燕几乎沒有人知道這玩意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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