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同行

「阿昭,」她在心裡默默說道:「原諒我這麼長久才來看你,你一定很責怪姐姐。但我的心裡沒有一天忘記薛家的血仇,請你耐心等待,看著我一步一步替你們報仇。」

「我將以姜二小姐的名義,想法子為薛家訴說冤屈,揭開永寧公主和沈玉容的真面目,讓你們沉冤昭雪。」

「阿昭……對不起……」

「再過十來日,我會去襄陽一趟。我會想法子弄清楚父親是怎麼一回事,當初的事是我連累了你們。我知道害死你們的是誰,也知道該找誰報仇。沈玉容如今步步高昇,永寧公主背後又有成王,我暫時奈何不得,不過卻並非什麼都做不了。」

她心裡默默唸道,彷彿又能看到那個舞刀弄槍的少年郎,側頭看著她傻笑……

「阿昭,我是姐姐,你大約已經認不得我。我如今是姜家嫡出的小姐,姜元柏的女兒。你一定也覺得不可思議吧,當初我也如此,只是現在想來,未必不是老天爺給我的一次機會。」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梨才睜開眼睛。

她閉上眼,心中默默唸道:「阿昭,姐姐來了。」

雨勢似乎小了些,面前的墳冢還是安安靜靜的,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紅雀,蹲在枝頭,偏著頭看她。羽毛上沾了不少水珠,便猛地扇了扇翅膀,將翅膀上的水珠抖落個乾淨。又瞧見姜梨放在墳冢上頭的傘,登時俯衝下來,立在墳頭,藉著傘的遮擋,啁啾叫個不停。

姜梨把自己的傘輕輕放了下來,遮擋在了墳冢的上頭,彷彿這樣就能為薛昭擋去頭上的風雨,彷彿面前的墳冢,正是一個笑得快活的少年。

姜梨微微一笑,低聲道:「你也聽到了吧?」

而他死後,就只有這麼一處無人的地方,下雨的時候,連個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她轉身慢慢地往煙雨閣走去。

本以為找到了官便可以幫到自己,沒想到卻陷入了另一個陷阱。姜梨難以想象,薛昭在最後的時候內心的絕望和悲憤。

待回到煙雨閣,桐兒和白雪見她淋溼的樣子嚇了一跳,桐兒道:「姑娘,你的傘呢,怎生衣裳都溼了?」

他死前遭受過非人的折磨,身上的刀痕讓姜梨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那時候她沒有懷疑,直到死前才在知道一切都是拜永寧公主所賜,所以那些刀痕並非強盜所為,而是永寧公主的人所為。

「看見一隻紅雀被雨打溼了,一時可憐,拿我的傘替她遮了一下,就放在後面那棵桃樹下。」

薛昭在來京城的路上被強盜所害,棄屍河中。當時的人都是那麼說的,所以她看到薛昭最後一面的時候,薛昭早已面目全非,若非是薛昭身上的胎記,姜梨簡直不敢相信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就是這麼一具冰冷的屍體。

桐兒聞言,道:「姑娘,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可您可以跟奴婢們說,這裡還有別的傘,奴婢們拿過來就是了,何必淋溼了自己呢,著涼了可怎麼辦?」

姜梨打著傘,站在墳冢面前。

姜梨歉意地笑道:「一時沒想那麼多。」

樹下,一個小小的墳冢坐著。

「姑娘什麼都好,」白雪小聲道:「就是心軟了些。」

不遠處,桃樹如昔日一般,安靜地站在原地。樹上的花朵早已謝了個乾乾淨淨,沒有桃花的點綴,大樹變得淒涼而蕭條。

心軟?姜梨心中失笑。

她不由分說,自己先離開了閣樓。

或許吧。薛芳菲心軟,但現在的姜梨,心硬如鐵。

「不必了。」姜梨制止了她,「這裡也沒人,我去看看,很快回來,無事的。」

燕京城望仙樓裡,陸璣正在與姬蘅說話。

白雪連忙道:「奴婢也去。」

不多時,姬蘅身邊的文紀走了過來。

姜梨笑道:「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去瞧瞧那棵桃樹。」

文紀的臉上顯出些遲疑的神色:「大人……」

桐兒很激動,道:「真好看啊!姑娘,這煙雨閣的煙雨真是很漂亮!」

姬蘅瞥一眼他的神色,道:「說。」

桐兒和白雪第一次來白鷺灣,但見湖水碧色青青。煙雨閣一共六層,站在閣樓上往下看,整座樓閣都在霧濛濛的煙雨之中,湖水泛起細細密密的漣漪,水天相接,自成一色。

「是。」文紀立刻回道:「姜二小姐今日帶著兩個丫鬟出門,先在燕京城裡各商鋪買了些東西,用過飯後,去了白鷺灣的煙雨閣。」

薛昭的墳冢,就在煙雨閣後面的一棵桃樹下。

「煙雨閣?」姬蘅抬了抬眼皮子,笑了一聲:「她倒是什麼偏僻地方都知道。」

白鷺灣在燕京城城邊的一處湖邊。前朝的時候有位文人住在那處,養了一群白鷺,後來文人去世,白鷺也飛走了,但白鷺灣這個名字卻被保留了下來。煙雨閣就坐落在白鷺灣不遠處。

「怎麼?」一邊的文紀看出了些苗頭,捋了捋鬍子,道:「大人還派人監視姜二小姐?」

桐兒和白雪隱隱感覺到姜梨似乎有些鬱郁,對視一眼,皆是一頭霧水,只得跟著姜梨離開。

姬蘅擺了擺手:「不是監視。她行為奇怪,讓人想不注意都難。」他隨口問文紀:「她去煙雨閣幹什麼?」

姜梨放下茶杯,道:「我吃好了,我們走吧。」

「聽聞煙雨閣看煙雨最美,」陸璣突然想起了什麼,笑道:「姜二小姐莫不是去看煙雨的?倒是真風雅。」

想到此處,姜梨眉頭緊蹙,只覺得那煙雨閣再美,也是出自沈玉容的主意,未必沒有永寧公主的心思,她不願意薛昭死後還受這二人擺佈,如今是沒辦法,總有一日,越快越好,她會帶著薛昭離開煙雨閣,離開燕京城。

「不是。」文紀道:「姜二小姐先和兩個丫鬟在煙雨閣坐了坐,然後去了煙雨閣後面的桃樹下。那裡有一處墳冢,姜二小姐把自己的傘留在了墳冢上,給墳冢遮雨。」

但後來才知道,自己的事本就是沈玉容一手造成。永寧公主勾結狗官害死薛昭,沈玉容會不知道?他們就是殺人兇手,卻還要裝作一副感同身受的悲傷模樣,真是令人作嘔。

姬蘅和陸璣的動作同時一頓。

她那時候正是焦頭爛額脆弱無依,對沈玉容感激涕零,自己出了醜事,沈玉容還能念在過去的情誼上替她著想,實在是很好了。

姬蘅挑眉,漂亮的眸子裡顯出幾分興味,他問:「哦,她是去祭拜?」

沈玉容對她道,煙雨閣風景優美,人跡罕至,是個不錯的地方,若是薛昭埋骨於此,也是不錯,日後有機會,等她好起來,再讓薛昭回歸故鄉。

「沒有拿拜祭的東西,但姜二小姐看起來像是認識死者,她在墳冢前站了很久,看起來很悲傷。」文紀的回答可謂是非常詳盡了。

那時候她因為壽辰一事小產,元氣大傷臥病在床,得知薛昭的死訊,艱難地爬起來。但桐鄉離燕京太遠,她無法拖著重病的身子將薛昭的屍骨運回桐鄉,沈母也不會允許她這麼做,她被當做是沈家的恥辱,不可出門丟人現眼,便是給薛昭收屍,都是沈玉容的寬容。

「那就是祭拜了。」姬蘅道。

姜梨喝著面前的茶,思緒飛得很遠。

陸璣問:「大人為何這麼說?」

桐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位姜二小姐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也慣會給自己打掩護。」姬蘅似笑非笑道:「今日出門買東西,去煙雨閣看煙雨,都是幌子,她的目的,就是為了在這座墳冢面前站上片刻。」

「偶然聽見別人談論罷了。」姜梨淡淡道:「並不是出名的地方,所以鮮少有人知道。不是有那麼一句話麼,最瑰麗的風景,往往藏在無人的角落。」

「墳裡的人,一定是她重視的人。」他徑自下了結論。

白雪歷來聽姜梨的話,完全沒有異議。桐兒見狀也只得同意,不過看著姜梨道:「姑娘從哪裡聽來的煙雨閣的事?奴婢一次也沒聽過。」

如果說姜梨做事滴水不漏,幌子也打得十分周密,姬蘅看事情卻容易直指中心,一眼就看出事實的真相。「是白鷺灣附近的一處樓閣,聽聞在那裡看雨景十分好。回燕京城這麼久,我只聞其名,還從未去看過,今日的雨下得好,正好也能讓人一睹風采。擇日不如撞日,我們等下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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