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價值的女兒可以被隨意踐踏,珍珠不能當成魚目賣,姜家人只要覺得她可以利用,就不會輕易地拋棄她。
人還是得靠自己,這是姜梨用血淚悟出來的道理。她是沒有在姜家人面前搖尾乞憐,討好賣乖,她只要安靜地做自己的事,證明自己的價值就好了。
「就這麼定下來吧。」姜老夫人說得斬釘截鐵,她看著葉明軒道:「路途上需要什麼,大可以與我們說,二丫頭也是我們姜家的小姐,這回就請你們多多照拂。」
不必做什麼,在這樣利益為上的官家,或許並非全無親情,但要靠那點微薄且不牢固的親情來生存,並不安穩。指不定有朝一日這點親情不在,又或許是對方聽信了別人的讒言,原先擁有的一切就可以被轟然摧毀。
說得十分客氣。
姜梨微微一笑。
葉明軒連忙拱手稱是。他心裡也有些說不出的古怪,今日本來只是想來看一看葉世傑嘴裡說的「變了模樣」的姜梨,沒料到最後竟然是這麼個結果,還把姜梨帶到襄陽去了。
季淑然霍然看向姜梨。
但姜梨果真不怕麼?葉明軒忍不住看了姜梨一眼。葉家人對姜梨不是沒有怨言,有些隔閡也不是那麼容易輕易消除,姜梨要是到了葉家,勢必會受冷落,而對於別人的冷淡,姜梨一個千金小姐,熱臉貼冷屁股,她能堅持到幾時?何必山高水長,自己找罪受呢?
姜梨做了什麼?姜梨似乎什麼都沒做。她沒有如姜丙吉一般成日在老夫人面前撒嬌賣乖,也沒有如姜幼瑤一樣在姜元柏面前承歡膝下,她是怎麼做到的?
這些道理,葉明軒不相信姜梨沒有想到過,這個小姑娘看起來這麼聰明,一定早就考慮到了。
她不可置信。
可是……
「娘……」季淑然有些著急。姜老夫人這般說,無異於是在打她的臉。也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不知不覺中,姜元柏、姜老夫人都漸漸站在了姜梨這一邊。
葉明軒看見姜梨也看向自己,她的眼睛澄澈分明,但毋庸置疑,誰看了也不會懷疑她的堅定。
是時候和葉家重修舊好了,姜老夫人心中想,至少不能讓季淑然以為只要有季家在,就永遠能有恃無恐。季家固然倚靠著麗嬪往上爬,可他們姜家並不需要討好季家來做什麼。季淑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就該提醒她,這是在姜家,不是季家。
她就堅定地,執著地,微笑著看著他,彷彿去襄陽就是她一輩子必須要完成的心事一般。
姜老夫人眼光獨到,有這麼個聰明的嫡女,看上去沒什麼壞心,自然不錯,加之葉家出了個葉世傑,姜老夫人覺得葉世傑未來的仕途應當走得不錯。
姜梨確實很堅定。
姜梨越發優秀,從青城山回來後,屢次成為燕京城人議論的話題。不得不說,姜家幾個女兒中,姜梨是最聰明的一個。
她必須要回襄陽,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她都得回去見父親一面。
但近來發生的一些事,讓姜老夫人不禁懷疑,姜元柏的眼光是否出了錯。
這是她的心願。
姜老夫人對葉家,倒是真的存了一點感情在裡面,畢竟當初葉珍珍是姜老夫人親自挑選的媳婦。葉珍珍單純可愛,雖然不夠精明,但勝在心地善良。對如今這個季淑然,姜元柏自己挑的妻子,姜老夫人說不上討厭,但也算不得喜歡,只是季家如今蒸蒸日上,礙於情面,姜老夫人對季淑然也是和藹,加之後來季淑然因為姜梨失去孩子,姜老夫人才開始真心相對季淑然。
回去的路上,葉世傑和葉明軒彼此都很沉默。
「二丫頭既然想回襄陽,就讓二丫頭走一趟襄陽吧。」坐在高位上的姜老夫人適時地開口,她道:「若不是我身子不好,我也想去看看她。這麼多年了……」她感嘆一聲,「二丫頭都長大了,也該讓她看看。」
在姜家發生的一切實在出乎他們二人的意料,在來之前,他們考慮了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但還是被意外了一回。
這就不是簡單能辦到的事了。
快走到客棧門口的時候,葉明軒問自己侄兒:「世傑,你覺得,阿梨是真的想回襄陽看你祖母麼?」
葉明軒瞧著季淑然和姜梨之間的官司,眼眸中不由得起了一層深思。看樣子季淑然和姜梨的關係的確不好。當年姜梨推季淑然小產,季淑然和姜梨如此冷淡是意料之中,只是意料之外的是姜元柏的態度,姜元柏似乎也沒有完全偏向季淑然一邊。
「我不知道。」葉世傑有些煩躁,「她渾身上下都是心眼,誰能看得透?」
「倒不是不好……」姜元柏沉吟著。
葉世傑在同齡人中也算早熟的,畢竟是葉家長孫,未來會挑起葉家重擔的人,但面對姜梨,屢屢有種無奈的感覺。他實在不明白姜梨腦子裡都在想什麼,但好像自己想什麼,姜梨都能猜中,這種被動的感覺實在不好受,今日又是如此,葉世傑連對葉明軒都沒什麼力氣說話了。
季淑然恨得臉上的笑容都十分勉強。她這些日子忙著開解傷心欲絕的姜幼瑤,又為了在姜元柏面前求得憐愛,時常做小心謹慎,沒工夫關注姜梨,不曉得姜梨怎麼和葉家扯上了關係。一個孤女沒有葉家做依靠的時候已經能攪起這麼一潭渾水,要是多了葉家做依靠,指不定姜梨還能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我覺得,」葉明軒思忖道:「她不是突然興起,她一定是早就想回襄陽了,只是一直沒有這個機會,今日我前去姜家拜訪,恰好是個機會,她就順勢提了出來。」
季淑然被姜梨堵得啞口無言,這本該是姜梨一生恥辱的事,如今反倒像是姜梨的功勳,姜梨的護身符,動輒就被她拿出來當擋箭牌。可氣的是還用得頗為順手,看姜元柏的神情,立馬就對姜梨緩和下來。
葉明軒的猜測其實也差不離了,姜梨的確一直早早在籌備回襄陽的事,也想著利用葉家來達到目的,這一點,從當初她知道葉世傑是她表哥,姜梨就開始在計劃,包括和葉世傑談交情也是如此。
「母親多慮了。」姜梨不鹹不淡道:「我在青城山的庵堂裡住了八年,過得也不差,早已習慣了,襄陽比起青城山應當熱鬧得多。」
「舅舅是以為她在說謊,」葉世傑皺眉,「她另有目的?」
葉世傑有些不虞,季淑然這話說得像是葉家會虧待了姜梨似的。說句不好聽的話,且不提官商有別,但葉家人吃的用的未必就比首輔府裡的人差。
「不好說。」葉明軒搖頭,「不過看來此事不是姜老夫人和姜元柏的主意,我提起此事的時候,他們二人的驚訝不似作偽。」
「那怎麼行?」跟在姜元柏身邊的季淑然擔憂地開口,「這一路上舟車勞頓,況且梨兒又從未去過襄陽,在那裡怎麼吃得慣住得慣?」
「興許就是她自己的主意。」葉世傑走進房間,將門掩上,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來,看向葉明軒,「舅舅……你們小心一點。」他說得遲疑。
「既然阿梨有心,不妨帶她回去看一看珍珍當初生活過的地方。」葉明軒笑道:「姜大人放心,我們會照顧好阿梨的。」
「不至於。」葉明軒笑道,「今日我看她並不似刻薄之人,雖然不曉得她何以要回襄陽,但到底是自家人,我們暫且相信她吧。」他嘆了口氣,「姜家的水深得很,這個季淑然你也看到了,阿梨在姜家活下來,比我們艱難得多,她是個堅強的姑娘,還很聰明。」
但即便是願意,這麼多年都未有往來,突然來往,還是有些尷尬。
葉世傑不說話了。
對於葉明軒,姜元柏倒不是很反感。雖然葉家是商戶之家,但葉家二老爺葉明軒已經是葉家最不像商人的一個了,算是博覽群書,沒有太多商人的銅臭味,因此對葉明軒,姜元柏也願意多說兩句話。
半晌後才道:「話別說滿,先看看再說吧。」
姜元柏看向葉明軒,葉明軒溫文爾雅地微笑著。
淑秀園裡,季淑然攥著手帕,指尖發白,已然怒不可遏。
姜梨頷首:「聽明軒舅舅說外祖母的身子近來不大好,我也多年未見過外祖母了,實在很想念。」姜梨道:「況且我從未去過襄陽,想來想去,也應當去看一看。」
一次又一次,姜梨攛掇著姜元柏站在她那邊,季淑然母女反倒不能拿姜梨怎樣。本是什麼依靠也沒有的孤女,要戰戰兢兢地在自己手下討生活,如今卻是喧賓奪主,囂張得不得了。
「你要回襄陽一趟?」晚鳳堂裡,下朝回來後的姜元柏還沒來得及脫下官服,皺眉問姜梨。
這一次姜梨回葉家,瞧著只是一件小事,季淑然卻深感危機。葉世傑雖然是個戶部員外郎,又怎麼能與季家相比?姜老夫人敲打她,季淑然不會蠢到聽不出來,但越是這般,越是不甘心。
「好。」姜梨道。
想想眼下姜幼瑤被禁足,成日里鬱鬱寡歡,可不就是拜姜梨所賜?幸虧還有個姜丙吉……想到姜丙吉,季淑然眉眼一厲。
沉默良久,葉明軒抬起頭,對姜梨道:「那我就先與你父親商量一下吧。」
她還有個兒子,須得為姜丙吉打算!姜梨把整個大房攪得地覆天翻,難免不會打姜丙吉的主意。姜梨留著也是個禍害。
葉世傑對她仍有懷疑,但葉世傑也終於開始相信她了。
「夫人不必生氣。」季淑然身邊的丫鬟尋春上前一步,低聲道:「二小姐去襄陽,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姜梨對葉世傑微微一笑:「多謝表哥。」
「好從何來?」季淑然皺眉。
葉世傑卻只是盯著姜梨,話中有話道:「難得表妹有這份心意,不過是多一雙筷子的事而已,就讓她會去見見外祖母,儘儘孝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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