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舅舅

葉明軒恍惚看到了他的妹妹葉珍珍,但仔細一看,姜梨和葉珍珍又是不一樣的。葉珍珍明麗單純,如在日頭裡長養的毛茸茸的小動物,只管貪玩可愛。姜梨卻像是在溪水邊獨自生長的一樹梨花,沒有人看得到她獨自經歷的風霜雨雪,從她的堅韌裡開出潔白的、秀麗的花朵。

她真是和從前不一樣了。

葉明軒從前對那個小女孩的埋怨,就在姜梨明澈的雙眼中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而如今站在葉明軒面前的女孩子,著淺綠小衫,淡青長裙,高挑纖瘦,清麗卓絕。她唇角含笑,神情溫純,再也不見當初的尖銳和戾氣,讓人極為熨帖。

他不知道這是血緣關係的使然,讓他難以對姜梨真的橫眉冷對,還是姜梨看起來太過善良溫純,讓他已經把這個姜梨和那個五歲的姜梨完全割裂開來。

實在讓人難以釋懷。

他對姜梨露出一個真心的寬厚的笑容。

那麼小的孩子,說話怎麼如此傷人?而她好像在那時就沾染了姜家骨子裡的涼薄,官場中人隱秘的市儈,比他們商戶還要會分析利弊。

姜老夫人將葉明軒的欣賞看在眼裡,心中也微微鬆了口氣。如今葉世傑已經是戶部員外郎,在這個年紀能達到這個地位,已經實屬不易。有過去的姻親關係,日後在仕途上能成為姜家兩房的助力,也是不錯。因此,當葉世傑和葉明軒主動登門拜訪時,姜老夫人第一個反應就是要與葉家重修舊好。

可沒想到,年近五歲的姜梨一臉輕蔑,當著葉老夫人的面嫌棄葉家是商戶,說出商戶皆是低賤這種傷人的話。葉老夫人大病一場,葉家的人不是對姜梨沒有怨恨。

當初姜梨對葉家人說了重話的事,姜老夫人是知道的。說葉家人心中全無隔閡,姜老夫人自己也不信。不過如今的姜梨今非昔比,很多事,姜老夫人也希望姜梨和他們見過面後再說。

十年了,葉明軒也已經十年沒有見過姜梨了。當初葉珍珍死後,葉家正是害怕姜元柏續絃後繼母會苛待姜梨,才起了將姜梨接回桐鄉的心思。雖然葉家比不上姜家是官家,可至少葉家會真心護著姜梨,讓姜梨一輩子衣食無憂,過得錦衣玉食。

眼下見了面,葉明軒對姜梨的態度還算溫和,姜老夫人看在眼裡,葉明軒對姜梨如今的印象不錯,這就很好。至少葉家不會在外面說,姜家虧待了葉珍珍的女兒,或者是故意教歪了她。

從葉世傑的嘴裡得知了許多事,譬如在明義堂與孟紅錦立下賭約一事,在校驗場上豔驚四座一事,在宮宴途中拿刀逼著葉世傑理智對策一事,樁樁件件,實在讓葉明軒很難想象這是記憶裡那個任性、說話傷人的小女孩能做出來的事。

葉明軒笑道:「你大概不認識我了,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不點。」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到自己膝蓋的位置:「……有這麼高。」他說:「我是你母親的二哥,你叫我明軒舅舅就好。」

葉明軒打量著姜梨,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

「明軒舅舅。」姜梨輕聲喊道。

姜梨一時恍惚,這位明軒舅舅叫她「阿梨」,恍惚她以為是薛懷遠在叫自己「阿狸。」

她對葉明軒的感覺不錯,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葉明軒方才叫她的一聲「阿梨」,讓她想到了薛懷遠。

他站起身,看著姜梨,呵呵笑道:「阿梨長這麼高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你明軒舅舅來燕京辦點事,特意來看看你。」姜老夫人笑道:「還給你帶了禮物,等會子讓人搬到你院子裡去。」

她這才看清楚,在葉世傑的身邊還坐著一名中年男子。這中年男子一身銀白衣衫,戴銀冠,腰間一根金袍帶,像個讀書人,卻又比普通的讀書人富貴一些,面白無鬚,身材清瘦,眼神頗為慧黠。

姜梨笑笑,心中瞭然。葉明軒怎麼會給她帶禮物?大約是就近在燕京城買的,畢竟之前葉明軒和姜家、和自己都無往來。這回突然登門姜家,一定是葉世傑與他說了自己的事。

姜梨一怔,明軒舅舅?

姜梨看了一眼葉世傑,葉世傑看見她看過來,側過頭去,避開了她的目光,像是有些心虛。

姜梨心裡還沒想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就聽見姜老夫人和藹地道:「二丫頭,快來見見你明軒舅舅。」

心虛什麼?姜梨愕然。

對這位表哥,姜梨不敢說十分了解,但也大約摸清楚了葉世傑的脾性。葉世傑對姜梨從前說的話有怨氣,自然對姜家也沒什麼好臉色,看葉世傑之前來國子監進學,卻一次也沒登門姜家就曉得了。但今日葉世傑竟然堂而皇之地來了,還坐在姜老夫人下首,看姜老夫人的神情,似乎還相處得不錯。

但姜老夫人對葉家人的態度似乎說明了,葉世傑成為戶部員外郎,到底讓姜家的態度鬆動了幾分。只要葉世傑一直往上走,而葉家因為葉世傑的關係繼續蒸蒸日上,和葉家重修舊好是遲早的事,屆時姜梨就是一個有外祖家庇護的姑娘,至少季淑然再想動她,就不如以往那般有恃無恐了。

姜梨的腳步一頓,心中疑惑,葉世傑,他怎麼來了?

季淑然現在一定腸子都悔青了,姜梨想,之前遲遲不動手,或是動手隱晦,是季淑然要維持自己賢母的名聲,誰知道卻讓姜梨鑽了空子。時機一旦錯過,就不會回來了。

姜梨跟著翡翠走了進去,一進去,便見一個熟悉的少年坐於姜老夫人的下首,微微仰著頭,似乎有些不自在,又頗有些驕傲。

收回自己的思緒,姜梨又與葉明軒叔侄二人還有姜老夫人聊了聊。都是些閒話家常的事,姜老夫人問起襄陽葉家其餘人的近況,葉明軒答得客氣不失禮貌,至少表面上看姜家與葉家關係緩和了很多。

到了晚鳳堂,翡翠先進門,笑盈盈地對裡面的人道:「老夫人,二小姐到了。」

姜梨也注意到,這一次見面,其他人並沒有在,姜元柏也不在。姜老夫人大約也是覺得突然讓姜家所有人都出面,到底會有點尷尬,乾脆人清減一些,徐徐圖之。

至少這為她創造了許多契機。

不知不覺,一盞茶喝完了,葉明軒也起身告辭,說還有事在身,改日再來拜訪。又對姜梨笑道:「送給阿梨的禮物,我現在讓人搬到阿梨的院子裡去。」

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壞事。

「好,」姜老夫人道:「阿梨,你也帶你明軒舅舅去看看你院子。」

姜梨感覺出了翡翠態度的變化,微微一笑,並不言語。踩低捧高,是人之常情,姜家身為大戶官家,就連裡頭的丫鬟也沾染上了官場的習性,慣會見風使舵。

這是給他們叔侄留出單獨說話的時間。

因此,翡翠不敢小瞧了這位看似溫和的二小姐,言行舉止方面無形之中也恭敬了許多。

都是老狐狸。葉明軒從善如流地答應了老夫人的安排,姜梨便帶葉明軒和葉世傑一起回芳菲苑。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當初還以為二小姐被驅逐到廟堂以後,就再也回不來了呢。

桐兒走在前面,小身板挺得筆直。這是她第一次見葉珍珍的孃家人,生怕葉家人對姜梨殺母弒弟的過去有什麼心思,一定要表現得不卑不亢。不過看葉明軒的模樣似乎挺好說話,應當不是什麼刻薄的人。

同行的翡翠心裡卻在思量,這位在廟裡呆了八年的二小姐,回燕京城不到半年時間,府裡的小姐們雞飛狗跳,事事糟心,就只有姜二小姐一人全身而退,滴水不沾,不僅如此,還聲名遠播,得聖賞賜。

葉世傑一路上都沒說話,他今日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沉默得過分,倒是葉明軒有一搭沒一搭地詢問姜梨過得如何,姜梨也含笑應對。

姜梨很滿意。

葉明軒見姜梨從容的模樣,心裡又大大訝異了一回。多年前姜梨被送往青城山的時候,葉家人也暗中派人與姜家交涉——雖然姜梨侮辱葉家,到底是葉家的子孫。奈何那時候姜元柏態度太過強硬,不肯說姜梨究竟被送往何地,最後只能作罷。

芳菲苑到晚鳳堂還有一段距離,平日裡要去這條路的時候,總是會遇到其他人。不過如今姜玉娥在莊子上養傷,姜幼瑤又被禁足,姜玉燕是個不出院子的懦弱性子,是以這一路上什麼人也沒遇到,順利得過分。

即便從葉世傑嘴裡得知姜梨回到燕京城後,幹了些大事,但在葉明軒眼裡,如姜家這樣趨利避害的人,不會對姜梨這樣會抹黑姜家名聲的女兒太過重視。但眼下看姜老夫人的態度,姜梨在姜家的地位似乎不如自己想象中的低微。而看姜梨的舉止言行,教養良好,十分優雅,不像是被苛待。

姜梨回屋披了件衣裳,就和桐兒一道和翡翠去了晚鳳堂。

這個侄女,似乎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葉明軒暗暗地想。

她就對翡翠道:「翡翠姐姐稍稍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裳,這就走。」

待到了芳菲苑門口,清風明月正在打掃院子,白雪見姜梨回來,連忙奉茶,見姜梨身邊還有葉明軒和葉世傑二人,不由得詫異。

那也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這是明軒舅舅和葉表哥。」姜梨笑道:「白雪,上茶。」

姜梨一眼就看出來桐兒心裡在擔憂什麼,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便是真的姜老夫人找她興師問罪,也沒什麼,她能保護自己全身而退,便是真的對方蠻不講理,無非也是禁足之類。

葉明軒在看到芳菲苑的一瞬間就怔住了。

桐兒見翡翠如此回答,這才放下心來,看翡翠的神態語氣,老夫人應當不是找姜梨去興師問罪,姜梨也沒犯什麼錯。

即便是秋日,芳菲苑也是奼紫嫣紅的,盛開著各色菊花、桂花,香氣撲鼻,並不見凋零落寞的模樣。姜元柏喜歡標榜清高,院落裡的植物多為青色,到了秋日,更喜歡黑白蕭肅,方顯得清流,因此一路走過來,並不見如此繁盛模樣。

「不是的。」翡翠笑道:「就是府裡來了客人,讓二小姐也一道去坐坐。」

但姜梨的院子熱鬧得與首輔府格格不入,讓葉明軒一瞬間就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妹妹葉珍珍。

桐兒就脆生生地問:「翡翠姐姐,老夫人找咱們姑娘去晚鳳堂是做什麼,府裡有什麼事嗎?」

葉珍珍就是個喜歡熱鬧的姑娘,在她未出嫁前,她的院子裡也總是鳥語花香,兄弟們調皮,老是在她的院子裡練劍,將葉珍珍的花砍得七零八落,氣得葉珍珍向葉老大人和葉老夫人告狀。白雪和桐兒面面相覷,姜老夫人沒什麼事的話是不會找上姜梨的。姜梨又不是姜丙吉,沒事就去晚鳳堂找老夫人討點心吃,便是姜梨捨得下這個臉,和姜梨生疏了八年的姜老夫人怕也會感到十分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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