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眼前一幕，頓時讓葉明軒回憶到了從前，只覺眼睛酸澀難當。故景猶在，斯人已逝，真是一件令人扼腕嘆息的事情。
幾人正隨意攀談著，突然見老夫人身邊的丫鬟翡翠來了。翡翠沒有進院子，只在芳菲苑門口停下腳步，對著姜梨笑道：「二小姐，老夫人請您去晚鳳堂。」
姜梨看出了葉明軒神情有異，就道：「這是母親養病時候的院子，我回燕京城後夫人把院子給了我，那時候院子裡的花草都枯死了，桐兒和白雪他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弄成如今模樣。」
姜梨點了點頭。
她把季淑然叫做「夫人」。
白雪抹了把額上的汗，道：「沒有，姑娘，最近是收穫的時候，家中農務忙，奴婢想他們大約沒有時間寫家書，等過了這陣子，家書應該就會到了。」
葉明軒目光微微一動，問：「季夫人待你如何？」
說起海棠，姜梨突然想到自己的貼身丫鬟海棠，不知道白雪的家人在棗花村有沒有打聽到海棠的訊息。姜梨就問：「白雪，最近你的家人有修家書過來嗎？」
姜梨看著葉明軒，微微一笑，沒有回答葉明軒的話，道：「茶好了，明軒舅舅，我們進屋說吧。」
下過一夜的雨，空氣格外清新。桐兒和白雪正在院子門口的花壇邊幫花澆水除草，見姜梨出來，桐兒直起身子，笑道：「姑娘難得憊懶一回，奴婢就沒讓白雪叫醒您。」見姜梨走過來，又笑道：「昨夜雨下得好大，連海棠花都打碎了。」
她避開了葉明軒的問題。
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葉明軒和葉世傑對視一眼，想了想，搖頭跟上了姜梨。
這一夜，實在是睡得很不安穩。到了半夜，又開始下起大雨，雷聲合著雨聲，讓本就睡不著的姜梨越發的難以入眠，一直到了雞叫三聲，東方既曉，雨聲將歇，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桐兒端正地站在一邊，依次給葉明軒和葉世傑斟茶。
真是煎熬。
「沒想到明軒舅舅會忽然回燕京。」姜梨道：「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明軒舅舅怎麼會想到來姜家？」
姜梨搖了搖頭，似乎想把心裡煩亂的雜事都一併甩個乾淨。她恨不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揭開永寧公主和沈玉容醜陋的真面目，替薛家一門的冤案平反，可如今證據不夠，也沒有足夠的籌碼，只得徐徐圖謀。
葉世傑輕咳一聲，道：「我和二叔提起了你。」
連姬蘅都看出了自己心中有仇恨。
姜梨不置可否，她早知道，發生了這麼多事，葉世傑遲早會告訴葉家人自己的事情，只是沒想到葉家人會親自來燕京。不過姜梨也相信，葉明軒來燕京城，肯定不是為了自己，見自己，應該只是順手的事。
本想早早睡下，誰知今夜心緒煩亂，怎麼也合不上眼睛，腦海裡總是浮起姬蘅那雙漂亮的鳳眼，他在自己耳邊喃喃低語：「眼是情苗，你的眼睛，出賣了你的心。」
「不錯，世傑與我提起了你，我想到也有許久沒有看到你了。」葉明軒感嘆，「算起來有十年了吧。阿梨，你現在看起來不錯。你的事我都聽世傑說了，幾次三番地幫世傑，我替世傑謝謝你。」
時間已經耽誤了很久，和二房的人沒逛多久就回府了。回到府中，姜老夫人都睡下了，姜梨當然更不會主動與季淑然母女打招呼，也徑自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裡。
姜梨失笑：「都是一家人，明軒舅舅不必客氣。」
無論如何，葉世傑都要小心再小心才是。
她說得真誠而溫柔，一雙眼睛澄澈如溪水，讓人不得不相信她此刻說的話是發自肺腑。葉明軒突然也覺得有些說不出話，當初嫌棄葉家是商戶的是姜梨，如今自然地說出「都是一家人」的也是姜梨，分明十分矛盾，卻又沒法子懷疑什麼。
她想到之前的葉世傑，不禁搖了搖頭。若不是姬蘅的侍衛突然出現把她帶去看勞什子堂會，她應當與葉世傑說上一兩句話的。因為右相小兒子李濂的關係，姜梨總覺得葉世傑的官途應當不會太一帆風順，甚至於李濂打的什麼主意也尚未可知，但似乎已經嗅到了陰謀的苗頭。
「祖母他們還好麼？」姜梨問。
姜梨聽罷，面無表情，實在不曉得姜景睿這個人哪裡令人放心了。
「身子不大好。」葉明軒道：「上了年紀就是如此，這一次本來也想來燕京城看看世傑的，實在是身子不允許。」
和姜景睿會合後，姜梨二人很快找到了盧氏一行人。盧氏一行人也是心大，走了這麼久路，眼睜睜瞧著自己兒子和侄女不見了，竟也不慌不忙。問起盧氏，盧氏就道：「睿兒成日都在街上亂晃，哪裡能迷路？梨兒跟著睿兒兩個人，放心得很。」
姜梨微微蹙眉，葉老夫人的身子不好，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因為姜二小姐。」姬蘅道。
葉世傑覺得有些彆扭。葉老夫人身子不好，可不就是當初從姜梨侮辱葉家一事過後麼？那時葉老夫人大病一場，傷了根本，就不如從前康健了，這些年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大人？」陸璣不解。
「祖母不能來，怎麼其他幾位舅舅也沒來？」姜梨問。她也打聽過，姜二小姐一共有三位舅舅，葉明軒排行第二，葉世傑的父親是老大，還有一位小舅舅。
姬蘅道：「葉明軒也可能去姜家。」
「襄陽的生意有些小動作。」葉明軒笑道：「他們近來也很忙。」
幾人沉默了一會兒。
雖然葉明軒是笑著的，姜梨分明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隱憂。所謂的「小動作」，定然不像葉明軒說得這般雲淡風輕。
陸璣嘆息一聲：「你平日裡也聽聽京城裡的新鮮事。姜二小姐連帶姜家十年前就和葉家再無往來，葉明軒怎麼可能去姜家？」
如果葉家有問題，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一方面，姜二小姐需要葉家這個助力讓她在姜家的地位更加穩固，另一方面，葉家在襄陽，薛懷遠在襄陽桐鄉，桐鄉那邊的事還得依靠葉家的勢力來查探。
孔六看了一眼把玩扇子的姬蘅，嘀咕道：「都是一樣的人，咋差別這麼大？」他又想到什麼，道：「那他怎麼不去姜家？這倆好歹也曾經是姻親，雖然葉家奶奶是死了，不過還有姜二小姐這個聯絡在，葉明軒去姜家一趟，姜元柏那麼好面子，自然不好意思見死不救。」
姜梨想了想，問：「明軒舅舅打算在燕京城呆多久，什麼時候回襄陽？」
陸璣搖頭：「葉家世代商戶，葉世傑是葉家裡第一個入仕的人，如今好容易有了起色，拿葉世傑的仕途做籌碼幫忙生意上的事，葉家膽子不夠大，做不出來這樣的事。」
「這次過來主要是看看世傑，順便把燕京城這頭的生意了結一下，等事情過後，就回襄陽。」葉明軒思忖了一下，道：「估計用不了多久，最多十來日。襄陽那邊離不得人，不能在燕京耽誤久了。」
「那他怎麼不找葉世傑幫忙？現在葉世傑是官兒了，想討好葉世傑的人多得是，要從這裡找突破口，很容易嘛！」孔六說得理所當然。
連十來日的時間都算是耽誤，看來襄陽那頭的事一定很急。聽到葉明軒這麼說，更加證實了姜梨的猜想。她瞧了一眼葉世傑，見葉世傑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姬蘅笑了一聲：「人走茶涼，不可能有人幫忙。」
葉明軒見姜梨突然沉默下來，笑了笑，道：「雖然這次來燕京是看世傑，不過見到阿梨也是意外之喜。聽說你也成了明義堂榜首，還得了陛下授禮，此事你祖母若知道，定然很高興。說起來，也是如今沒有女子直接授官的先例，你與世傑不相上下，世傑成了官，你理應也得官位。」
「葉家的生意出了點問題，」陸璣道：「葉明軒此次來，大約是來燕京這頭尋點門路，看能不能幫上忙。」
這位舅舅可真是能想，姜梨笑道：「可惜沒能生為男兒身了。」
「葉明軒來了？」孔六皺眉，「他們葉家的生意都不在燕京，來燕京幹嘛，給他侄兒道喜，祝賀他侄兒升官？還親自前來，可真不嫌累。」
葉世傑抬眼看了姜梨一下，姜梨雖然不是男兒，做的事只怕有些男兒也不敢做。誰能帶著匕首出入宮廷，這要是一個不好就能以行刺的名義被抓捕，連累整個家族，她竟也不怕，好像當做是個不值一提的小事，可真行。
另一頭，來回報的侍衛也道：「查清楚了，葉世傑和姜二小姐沒有提前約好，應當是街上偶遇。不過葉家二少爺葉明軒昨日到了燕京。」
幸而她不是個男子，她要是個男子，能上天。
「畢竟是姜元柏的女兒。」姬蘅不甚在意地回答。
「說起來，我也有許久沒有見過祖母還有舅舅們了。」姜梨道：「這次見到明軒舅舅，明軒舅舅便認不出我，我也差點沒認出來明軒舅舅。」
「你打聽什麼了？」孔六狐疑地看著他。
葉明軒哈哈大笑：「沒事，等有機會你和世傑一起回襄陽，屆時見見祖母和你舅舅們就是，他們一定很高興。」
「姜二小姐很聰明。」陸璣微微一笑：「打聽了這麼久，回話滴水不漏，是個很敏銳的姑娘。」
姜梨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眼眸一彎，笑道：「何必等，這一次就是個機會。明軒舅舅辦完事後，我和舅舅一起回趟襄陽吧。」
姜梨離開以後，望仙樓裡，金滿堂的堂會還沒有唱完，咿咿呀呀的戲腔裡，姬蘅懶洋洋地坐下來，問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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