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中秋

她還記得有個燈謎叫「眾裡尋他千百度」,她猜出來是「盼」,沈玉容在她耳邊低聲道:「這個字,就像我對你一般。」

和桐鄉這樣的小地方不同,如果桐鄉是淳樸、自然、溫馨和可愛,燕京城就是繁華、迤邐、熱鬧和人群。她第一次見這麼多花燈,那些猜燈謎的小販寫在燈謎上的謎語分外簡單,她和沈玉容總是一猜一個準,贏得的燈籠手裡也拿不下,轉而送給路邊偶遇的小童。

他「盼」著她,那時候的她以為是真的,也真的相信,卻不知道那個「盼」後,還有一個「死」。

沈玉容就帶著她去看燈會。

他盼著她死,才無人可擋他路。

她回憶自己第一次跟著沈玉容來到燕京城,第一次在燕京城裡過中秋。中秋是團圓的時候,她想念遠在家鄉的父親和薛昭,總是分外悵然,沈玉容就牽著她的手對她道:「從今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你還沒見過燕京城的中秋燈會吧,不比桐鄉差,我帶你去看,以後每年都帶你去看,你會喜歡這裡的。」

姜梨手握成拳,深深吸了口氣,才慢慢鬆開掌心。

又是一年中秋了,姜梨默默地想。

她並不願意沉溺於過去的回憶之中,但後來越是殘酷,就顯得過去的回憶越是清晰。姜景睿說要她也出門看中秋燈會,但姜梨怕,她怕一走出門,處處都是回憶,處處都是往昔。

桂花樹翠綠的葉子裡開著細小的淺黃花粒,看著雖不起眼,卻比其他花束都要芬芳。樹底下也落了許多殘敗的花朵,由淺黃變成金黃,最後變成帶著香的花泥,塵歸塵,土歸土。

那就太殘忍了。她寧願不看,永遠只記得對方醜陋的面目,這樣溫情的美好好似也不會被打破,就被封存在地下,就當一開始就沒用過。

屋裡,姜梨對窗坐著。

她不會自討苦吃。

桐兒搖了搖頭:「不知道,可能是二少爺太討厭了吧。」

燕京城的客棧裡,有一間的燈火燃得特別亮。

等姜梨進屋後,白雪疑惑地問桐兒:「姑娘怎麼不高興了?」

葉世傑坐在屋裡,正小心地撥動燈裡的燭心,身後門的方向突然傳來聲音,有人推開門進來了。

姜景睿走後,姜梨便沒有在院子裡曬太陽,自己進屋去了。

葉世傑站起身轉頭一看,臉上流露出些激動:「二叔!」

姜景睿磨磨蹭蹭了一會兒,最後也無奈地發現姜梨好像沒有要改變心思的意思,只得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來人是個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模樣倒也生得文質彬彬,戴著羽冠,白衣,垂下兩條銀色的緞帶,看起來像個讀書人,眼中卻有一絲狡黠的靈慧。他關上門,快步上前,嘴裡叫道:「世傑,你可是有出息了啊!」

姜梨這才覺得自己說話的語氣重了些,她緩了緩,對姜景睿溫聲道:「我不愛熱鬧,人太多難免磕磕碰碰,實在害怕。你要去便自己去吧,我一個人不去沒什麼的。」語氣雖然溫和,卻是不由分說的肯定。

他走到葉世傑面前,用力拍了拍葉世傑的肩膀:「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一路上誇你的人不少。不錯,給咱們老葉家長臉了!」

姜景睿站在原地,桐兒白雪她們也一道看向姜梨。

這男子正是葉世傑的二叔,襄陽葉家的二老爺,葉明軒。

姜梨這樣的好脾氣都有些不耐煩他,道:「沒有為什麼,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葉世傑看了看葉明軒的身後,沒看到其他人,疑惑地問:「二叔,怎麼只有你一個人,我爹呢?」

姜梨道:「不想去。」站起身就要往屋裡走,不料姜景睿跟個無賴似的,立刻站起身,纏著她進進出出地問:「姜梨,你很有問題!旁的小姐都盼著每年的中秋燈會好熱鬧,你倒好,卻也不去,到底是怎麼的?那一日咱們府裡的人都要出去,你不去,呆在府裡幹嘛,和禁足的姜幼瑤打葉子牌,還是陪祖母抄佛經?」

說到此處,葉明軒眉頭微皺,方才的喜悅也稍稍沖淡了一些,他道:「你祖母身子不好,前幾個月在家暈了一回,眼下身邊離不開人。襄陽的生意也有了些麻煩,別說你爹,你三叔都回襄陽了。」

「不看?」姜景睿瞪大眼睛,彷彿看怪物似地看著姜梨,「你為什麼不去?中秋夜燈會上有那麼多好吃好玩的,你之前又沒去過……咳,你之前去過也是很多年前的了,如今更比從前熱鬧,怎麼不去?」

「怎麼?」葉世傑一愣,「出什麼事了?」

姜梨:「不看。」

「不是特別大的事。」葉明軒回過神,拍了拍葉世傑的頭,「我此次過來,是給你送些銀票,順便把燕京城的生意收一收。你如今是官兒了,上下打點多要用銀子的地方,雖然說財不可露白,但該用的地方還是要用,咱們家也不缺這點銀子。」

「三日後是中秋夜,晚上有燈會,去不去看?」

葉世傑還是有點難以放心,問:「二叔,真的沒什麼事?我想回去看看祖母。」

「你來到底有什麼事?」姜梨問。

「你這才剛上任沒多久,哪有這麼長的時間回襄陽?沒事,你祖母不是什麼大毛病,你且安心在燕京城待著。等你在這頭立穩腳跟,咱們舉家遷到燕京城也不是什麼難事。喏,我估摸著那得等你升遷到三品,其實三五年就也成了。」他摸著下巴思忖。

姜梨實在懶得管他,姜景睿成日就跟沒什麼事可做似的,一晃神就晃到這裡來了。盧氏也真是奇怪,姜景佑管得那麼好,怎麼對姜景睿就這麼放縱,難道真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姜景睿越是無法無天,就越是沒人敢管他?這也不對,倘若薛昭敢這麼做,早就被薛懷遠罰得叫苦不迭了。

葉世傑有些無言,想了想,對葉明軒道:「二叔,你還記得姑母麼?」

「這還威脅我娘告狀。」姜景睿張大嘴巴,「姜梨,你養的丫鬟也太兇了。」

葉明軒微微一怔,看向葉世傑。

「胡說什麼!」桐兒「蹭」的一下子站起身,道:「我家小姐清清白白,男子都沒見過幾個,什麼思春!二少爺再胡亂說話,小心二夫人教訓你!」

他們葉家有三子一女,唯一的女兒就是葉珍珍,也是他的妹妹。只是這位妹妹命薄,死得太早了,提起來也令人唏噓。

姜梨抬眼一看,姜景睿正一臉促狹地看著她,彷彿逮到了姜梨的小秘密,還嫌不夠似的湊上前道:「說出來,咱們府上的二小姐青睞的是哪家公子?小爺我幫你去探探虛實。」

葉世傑觀察著葉明軒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前段日子,我見到了姑姑的女兒……表妹。」

想著未來寧遠侯府的鬧劇,姜梨忍不住有些想笑。正想著,耳邊傳來少年的聲音:「你這是思春呢,還是思春呢?」

「姜梨?」葉明軒反應極快,立刻說出了姜梨的名字。

惡人自有惡人磨,把沈如雲和姜玉娥湊在一起,實在很圓滿。

葉世傑心裡這才鬆了口氣,還好,葉明軒沒有忘記還有姜梨這麼個人。既然還記得,那就好說多了。葉世傑便將這些日子以來遇到姜梨的事,姜梨對他說的話,還有燕京城裡關於姜梨的傳言,事無鉅細,一一告訴了葉明軒。他對姜梨也有許多困惑看不明白,眼下總算是有了個能商量的人,說出來也能商量商量。

沈如雲也算得償所願,嫁給早就心儀的周彥邦了。姜梨以為,沈如雲未來的日子並不好過,沈如雲心胸狹窄,性情跋扈,卻有一個功於心計、善於諂媚的姜玉娥相抗衡,而周彥邦本身並非愛慕沈如雲,長此以往,定會對沈如雲心生埋怨。這幾人在一起,不怕寧遠侯府不雞飛狗跳。

好容易說完,葉世傑已經是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的茶水來灌了一口,道:「二叔,你說姜梨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要和咱們葉家重修舊好?但她當初也說過不屑與商戶為伍,我現在越來越不明白了。」

不過周彥邦不滿意,沈如雲和姜玉娥卻一定滿意。

葉明軒畢竟比葉世傑年長一些,聽完葉世傑的話,也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細細想了想,才道:「你說的這些,我知道了。凡事聽人一面之詞自然不可信,我並非不信姜梨,而是信不過姜家。姜家雖然身為官戶,但官戶有時候還不如商戶坦蕩,我怕這並非姜梨本意,而是姜家在背後指點。雖然咱們葉家沒什麼可圖謀,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葉明軒敲了敲桌子,道:「這樣吧,找個機會我和姜梨見一面,屆時真心或假意,一試便知。」

姜玉娥聽說是送去莊子上養傷去了,和寧遠侯府的親事也定了下來。姜梨還是挺佩服寧遠侯府的魄力,周彥邦的婚姻便這麼輕輕鬆鬆地定了下來。算起來,周彥邦也算是經歷過三門親事的人了,只是最後這一樁,想來是周彥邦最不滿意的。

「二叔,」葉世傑遲疑地問道:「姜梨說她羞辱商戶那些話並非她本意,你以為,這件事是真的嗎?」

姜老夫人這麼一來,實在省了姜梨的力氣。沒有姜幼瑤在姜府裡惹人討厭,季淑然大約也分身乏力,沒有力氣來對付她,這些日子姜府裡平靜得要命。

葉明軒笑了,他一笑,那股商人的精明沖淡了不少,又像是個讀書人了,他道:「並非不可能。只是,就算是有人背後授意她這麼說,只要當時她肯相信我們,當著我們的面說出實話,我們也能有辦法帶走她,但她沒有相信葉家。」

姜梨想著,姜老夫人讓姜幼瑤禁足,倒也並非是為了懲罰姜幼瑤弄傷姜玉娥一事,想來是怕姜幼瑤對周彥邦仍不死心,知曉周彥邦要娶沈如雲和姜玉娥後做出什麼蠢事,乾脆絕了她的路。

「也許當時她年紀太小,很容易被人嚇唬住。」葉世傑忍不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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