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故伎

姜梨謝過恩後,帶著場上眾人的豔羨回到了座位。季淑然笑著稱讚她道:「梨兒真是給咱們府上長臉了。」

姬蘅懶得搭理他。

「二姐比我強多了。」姜幼瑤也恭維道。

「我目光短淺?」孔六道:「我他孃的能百步穿楊!」

季淑然如此就罷了,姜梨曉得季淑然慣來愛做這樣的舉動,只是連姜幼瑤也要忍住不悅做面子,就讓姜梨有些詫異。

姬蘅唇角一勾,笑意微帶嘲弄,「她心裡圖謀不止這些,當然不為所動。」又睨一眼孔六,「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目光短淺。」

姜幼瑤應當如姜玉娥一樣,一聲不吭,心裡恨毒了自己才對。

孔六道:「看見沒有,姜二小姐一點不為所動,絕對是個不食人間煙火、不為榮華富貴所動的好女子。」

她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姜幼瑤,發現姜幼瑤的目光裡還隱藏著些期待和興奮,不由得警醒起來。

無非就是首飾珍寶,姜梨聽得頭疼,畢竟洪孝帝不能賜她個官位,要是賜個縣主之類,如今也突兀了些。姜梨對珍寶首飾並無熱愛,聽得也很平靜,倒是宴席上的姜玉娥聽完,更是要妒忌得酸水往外冒了。

再如何,宮宴還是要開始的。

他隨意揮手,便有個太監模樣的人前來,捧著布帛,念出一長串名字。

菜餚豐盛,姜梨卻無心品嚐。姜玉娥有些炫耀般地為姜梨解釋各樣菜色,似乎在證明自己比姜梨見過的世面多得多;或是故意不提醒一些菜餚要如何入口,等著看姜梨出醜。誰知姜梨要麼安然無恙地度過,要麼根本就不夾那道菜,讓姜玉娥的打算落空。

洪孝帝道:「姜愛卿,你養了個好女兒,當得起掌上明珠。既是明義堂榜首,孤也有賞賜。」

到了後面,姜玉娥也不怎麼在意姜梨了,只管露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有意無意地側身向著男眷席上,大約在「引人注意」。

洪孝帝心中也很意外,他早早地聽過姜梨許多傳言,包括殺母弒弟,不過大約是因為姜梨幼年失母,讓洪孝帝起了同病相憐的心思,對於姜梨,洪孝帝並沒有太多的厭惡。如今姜梨又成了明義堂校考的榜首,加之親眼所見,姜梨溫柔純澈,不似傳言作惡之人,就對姜梨起了幾分欣賞之意。

姜梨只覺得姜玉娥的行為可笑,不知楊氏怎麼想。不過倘若三房的人都是姜玉娥這個德行,姜梨就能瞭解為何這麼多年姜元興還只是個校書的原因。

姜梨含笑以對,也在打量洪孝帝。洪孝帝如今不過二十有七,看起來卻比同齡人要年長一些,顯得格外穩重,大約是因為身為皇帝,有許多要操心的事。況且如今的北燕並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歌舞昇平,太平盛世,姜梨倒是能理解一些洪孝帝。

成為笑話還不自知,自然很蠢。

當今太后就是酷愛禮佛,洪孝帝這話可算是非常抬舉姜梨了。

男眷席上,周彥邦卻是不時地往姜梨的方向看去。

洪孝帝笑道:「難怪孤看你性情平靜,你這性子,倒是與太后投緣。」

因著姜梨與姜幼瑤坐在一處,旁人看見,也只以為周彥邦看的是他的未婚妻姜幼瑤。身邊的人還打趣他,周彥邦笑著應了,心思卻全然不在此處。

「迴避下,臣女無事時喜愛抄佛經,平日讀《般若經》《華嚴》《金光明》《妙法蓮花》。」她娓娓道來。

和姜幼瑤解除婚約,重新讓姜梨成為他的妻子,到現在已經成為了周彥邦的執念。只可惜這件事寧遠侯夫人不同意,寧遠侯聽了更是大怒,周彥邦也曉得自己這個想法很是荒唐,畢竟姜家又不是小門小戶,怎麼能三番五次地毀親?

洪孝帝瞧著面前的小姑娘,她的目光裡沒有對天家的畏懼,但又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的不敬,而是非常的平和。姜梨的眼睛非常純潔清澈,更像是稚童才有的眼神,洪孝帝也並沒有生氣,注意到她手腕間的佛珠,想起姜梨曾在庵堂上住了八年的事情,就問:「你平日裡讀佛經?都讀哪些?」

但姜梨的確是不一樣了。

姜元柏也有些發怔。

周彥邦每一次見到姜梨,都更加欣賞姜梨身上的美好。她和燕京城的貴女們看起來不一樣,她對自己越是疏遠,周彥邦就越是不甘心。周彥邦曉得,自從校驗過後,姜二小姐的名聲變好了,許多貴族子弟家裡就會開始將目光轉向姜梨。而剛才洪孝帝授禮的時候,周彥邦也能清楚地感覺到,周圍的這些年輕公子也有許多看姜梨看得目不轉睛。

姜元平道:「大哥,梨丫頭這性子,穩得出奇。」

有才華,性情溫柔,生得清靈美麗,家世不薄的首輔千金,還得到當今陛下的青睞,這在燕京城的貴女圈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好姑娘。

原本還有些擔心姜梨出錯的姜元柏見此情景,這才鬆了口氣。

周彥邦心裡抓心撓肝得不安,可他自己和姜幼瑤的親事都已經定在了明年冬末,若是不出意外,就只能和姜梨擦身而過了。

甚至沒有一點面見天顏的激動。

周彥邦很不甘心。

比起葉世傑的侷促,她實在是坦蕩多了,從容多了,也平靜多了。

在他頻頻看向姜梨的時候,自然沒有發現,自己的這一番舉動已然落進了另一人眼中,這人卻是沈如雲。

姜梨抬起頭,微笑道:「臣女見過陛下。」

沈如雲眼見著終於能見到自己的心上人,心中自然是喜悅的,只是喜悅很快就被衝散了。雖然和周彥邦同處一處,可週彥邦的目光一直都沒有看向她,而是看向姜幼瑤的方向。

葉世傑謝恩後,洪孝帝又笑著看向姜梨:「孤早就知道太傅家裡有位嫡小姐,一直未曾見過,你就是姜二姑娘?」

沈如雲很是傷心,她心中愛慕周彥邦,可從前是自己身份配不上,如今她已經是狀元郎的妹妹,兄長亦是朝官,能與周彥邦站在一起,可週彥邦又有了婚約。

季淑然微微皺眉,葉世傑能一舉成為戶部員外郎,是她沒想到的事。她自然不能讓葉家好,最好葉家一直沒落,這樣葉珍珍才不會有人記起,她才是唯一的首輔夫人。不過,想到今晚將要發生的事,季淑然的眉心又舒展開了。管他葉世傑如何,姜梨如何,今夜一過,戶部員外郎這個肥缺,葉世傑也沒有福氣去享受了。兩個聲名狼藉的人都不一定能活過這個夏日,又何必在乎眼下的不舒坦?

倘若這只是婚約便罷了,可沈如雲清清楚楚地看見,周彥邦看向姜幼瑤的眼神充滿了繾綣愛意,那代表著周彥邦心裡也有姜幼瑤。

姜元平卻是和姜元柏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自己眼中的意思。說起來,葉世傑也算大房的親戚,他們官做到一定位置的人,總喜歡任人唯親,要是葉世傑是個可造之材,多提拔提拔他,說不準日後也能有所回報。

沈如雲的心一瞬間跌到谷底,傷心之外又生出一絲不甘與妒忌來,只恨不得姜幼瑤和周彥邦的親事出現個把周折,讓這樁親事成不了才好。

男眷席上,姜元興嘴角發苦,一個剛入仕的少年都比自己官職高,回府後,想必楊氏又要同他大鬧一場了。

姜梨享用著菜餚也覺得味同嚼蠟,只因為瞧見沈玉容和永寧公主二人,便噁心得吃不下飯,然而宮宴還是要繼續,也只得按捺著不適,勉強繼續著。

李濂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顫,他早就看出葉世傑仕途上會有作為,本想拉攏,一切都進行得挺順利,可中途不知道為何葉世傑突然疏遠了他。如今葉世傑果然如他所料,一入仕就有如此佳績,可自己和葉世傑的關係卻遠遠不及當初所想,這就難辦了。

這一場宮宴,竟是持續了很久。官僚們各自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說著官場上的話,夫人們則是閒話家常,交換著彼此府上無關痛癢的趣事。小姐們和公子們則是隔著男女眷長長的席幕,偷偷地互相看一看,有不小心對上眼的便又飛快地錯開目光,仿若無事,實則暗暗記住了對方的容貌動作,打算回府後打探一番。

葉世傑剛入仕途,便走在了許多人的前頭!

倒是各有形狀,別開生面的一幅眾生相。

姜梨也很驚訝,萬萬沒想到洪孝帝竟然會直接封葉世傑為戶部員外郎。要知道這個職位瞧著不起眼,燕京城卻是許多人擠破頭也想進去的。一來這是京官,許多國子監出來的年輕人,頭一年都要外放地方的,葉世傑卻能留在燕京城。二來是這官位是從五品,要知道姜家三房的姜元興,憑著姜家的名聲在仕途上混了多年,也才將將是個從七品的校書。

成王和洪孝帝之間倒也兄友弟恭,其中潛藏的暗流洶湧卻不為人知道。太后一如既往的寧靜,劉太妃與皇后在說話,麗嬪溫柔地坐在一邊,不時地為皇帝斟酒——這種本不該她做的事,她也做得十分自然而親切。

葉世傑聞言,又驚又喜,忙叩謝道:「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桌上的玉白細瓷瓶裡,是杏花酒。因著女眷們不勝酒力,宮廷夜宴中準備的酒水也是甜甜的果釀,並不醉人。姜梨面前只放著杯茶,酒杯卻是一點兒也沒碰。自從沈母壽辰一事之後,姜梨每每想起來,都覺得倘若當初沒有喝下面前的那杯酒,如今大約又是一番不一樣的景象。

「聽聞你乃商戶出身,竟能有如此學問,在國子監校考中獨佔鰲頭,很不錯。」洪孝帝笑道:「孤很看重你這份上進,必然要好好嘉賞你。戶部近來有空職,孤就讓你做戶部員外郎,宮宴過後就上任吧!」

喝酒誤事,她就從此滴酒不沾。越是宮宴這樣的大場合,她越是不會犯一丁點差錯。

「回陛下,正是草民。」葉世傑恭敬道。

姜玉娥卻是不曉得這些,似乎也極喜愛果釀甜甜的滋味,直喝得眉眼微醺,臉龐爬上嫣紅,顯出幾分平日沒有的嬌媚來。

姜梨和葉世傑行過禮,洪孝帝令他們二人起身。先是看向葉世傑,問:「你就是葉世傑?」

正在這時,聽得季淑然含笑問道:「梨兒怎麼不嚐嚐這杏花酒?」

姬蘅瞥了他一眼,淡笑道:「廢話。」

姜梨抬眼看去,就見季淑然自然而然地拿起姜梨面前的酒盅,給她斟滿,笑著放到姜梨面前,道:「宮裡的杏花酒和咱們府裡釀造的不一樣,味道更清甜,也不醉人。你們女兒家,多喝一些也有好處。」

上輕車都尉孔六今日也來了,他就坐在姬蘅身邊,穿著熟悉的甲衣,對姬蘅低聲道:「小丫頭不露怯,挺神氣。」

姜梨掃了一眼季淑然,季淑然笑得溫柔,但不知為何姜梨突然生出了一種不適之感,彷彿心裡有個聲音正在提醒她,千萬莫要喝下這杯酒。洪孝帝的目光露出些趣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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