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見眾人起身,便笑著稱不必拘禮,又讓諸人坐下,等會子宮宴就要開始了。
聽聞劉太妃驕矜,太后也不和她計較,整個後宮裡幾乎都是劉太妃說了算。洪孝帝尚且勢薄,更勿論皇后,因此,永寧公主說的話,幾乎沒人敢反駁。
姜梨眼見著永寧公主左顧右盼,似乎在尋人,心裡就是冷笑一聲。永寧公主這樣,毫無疑問就是在尋沈玉容了。
永寧公主一身鏤金挑線紗裙流光溢彩,那薄薄的一件便是無數織女的心血。她亦是嬌顏如花,比起姜幼瑤少女的嬌豔來,又多了幾分嫵媚。站在廳中,自是天之驕女該有的姿態,不必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高高在上。
倒是對沈玉容愛慕得真切。
看見永寧公主的剎那,姜梨的血液都冷了一瞬。
女眷們來得早,宮宴在玉明殿舉行,玉明殿殿外便是長長的花池亭臺,夜宴過後,自可以賞月鑑花,很是風雅。
太后身後跟著的便是成王的母妃劉太妃,劉太妃和太后站在一起,倒比太后顯得衰老多了。不過儘管如此,絲毫沒有影響到劉太妃的秉性,她倒是穿戴鮮豔,眉眼中的驕矜和她的女兒永寧公主如出一轍。
過了一會兒,男眷也陸陸續續到了。
太后穿著一件絳紫金緞宮服,雲子冠。說起來,太后也到了天命之年,不過大約因為保養得當,站在皇后身邊,並不比皇后衰老多少,能看得出年輕時候風姿奪人。她唇邊帶笑,倒是很和藹。
男女不同席,但究竟是在一殿。北燕不比前朝,大庭廣眾之下,女子見外男也不必迴避,但到底是有些害羞,一些臉皮薄的姑娘便背過身去,免得害羞。
洪孝帝沒有外戚支援,有的只是自己,且支援他的人並不多,說不準哪一日這個皇位就要拱手讓人,成王擁有的看上去比洪孝帝多多了。
姜元柏跟著姜元平兩兄弟走過來,姜元興因為和兩兄弟關係算不得親近,顯得有些尷尬。
這也是為何如今朝中人對成王禮敬三分的原因。
姜梨看見了葉世傑。葉世傑一鳴驚人,註定很快就要入仕,一些年輕的貴族子弟便與他交好,走在他身邊的人也不少,葉世傑看上去與他們相處得也還不錯。
後來先皇故去,皇后成了太后,劉淑妃成了劉太妃。劉太妃的一兒一女便是如今的成王和永寧公主。成王比洪孝帝還要年長些,當初擁護成王的勢力蠢蠢欲動,洪孝帝的皇位坐得並不安穩。
姜梨心中輕輕鬆了口氣。
當今太后不是洪孝帝生母,卻是個仁慈的性子,時常禮佛做功德,更是不問世事,正因如此,當初後宮才會有夏貴妃和劉淑妃之爭。當時都在傳言皇后無子,後位不保,不過夏貴妃後來身子不好,早早地去了,洪孝帝便養在了皇后膝下。先皇有意扶持洪孝帝為太子,劉淑妃這才收斂了些。
姜二小姐倘若有個強硬的外祖家,對她未來只好不壞。
諸位夫人一齊起身,迎接太后。
葉世傑春風得意,身後跟著的便是此次國子監校考的第二,那原本該是第一,被葉世傑佔了魁首的右相府上大少爺,李璟。
說笑了一會兒,外頭有宮女來報,太后來了。
李璟生得容貌平平,與他弟弟李濂相比,實在不討姑娘喜歡。但上天也很公平,李璟不夠英俊,卻才華匪淺。李濂俊朗迷人,卻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
姜梨的笑容落在沈如雲眼裡,更覺刺眼。而且沈如雲總覺得,姜梨的神態舉止總是十分眼熟,不過沈如雲確信自己是第一次見到姜梨。這種熟悉的感覺讓沈如雲也不怎麼愉快,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再看姜梨了。
李璟和李濂兩兄弟隨著右相李仲南一起進來,許多膽大的姑娘也跟著打量起這兄弟倆。
姜梨心想,不曉得沈如雲曉得自己的嫂嫂擋了自己的親事後,會是怎麼一副神情。想到此處,不免覺得好笑。
畢竟右相如今的實力越來越大,幾乎可以和姜家分庭抗禮。若說從前姜家是文臣之首,如今姜家文臣之首這個位置卻因為右相的壯大而岌岌可危。李璟和李濂兩兄弟,自然也成了香餑餑。
說不準連自己也恨上了。要不是當初姜二小姐和周彥邦定親在前,怎麼會有姜三小姐鳩佔鵲巢,卻把周彥邦早早地定了下來?
姜梨的目光只在李家兩兄弟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對她來說,並不打算和李家有什麼往來。該提醒葉世傑的已經提醒過葉世傑,而且看起來葉世傑做得很好,和李璟李濂並無什麼交流,顯然將自己的提醒聽了進去。
「我沒有得罪她的地方。」姜梨搖了搖頭。心裡清楚,沈如雲之所以拿這件事挑事,自然是因為周彥邦。旁人不曉得,她這個嫂嫂卻知道,沈如雲傾慕周彥邦多年,如今好容易有了可以和周彥邦談婚論嫁的底氣,卻被姜幼瑤捷足先登,心裡怎麼能不氣惱?
不管李家打什麼主意,葉世傑不搭理,總也要安全幾分。
見姜梨盯著沈如雲看,柳絮疑惑:「你與她有什麼過節不成?之前你沒在的時候,就是沈如雲說起姜幼瑤搶了你的親事和周彥邦在一起,這不是故意生事,拿你做筏子?你可有得罪她的地方?」
國子監紅榜,魁首葉世傑,第二是李璟,第三自然是寧遠侯世子周彥邦。
但自從沈玉容中狀元以後,沈如雲就再也不將自己放在眼中了。
姜梨很快就看到了周彥邦。
其實沈如雲和薛芳菲,也不是一開始就勢同水火的。姜梨記得,在沈玉容還沒有中狀元做官的時候,沈如雲縱然有多少不是,面上總還要做做樣子,也親熱地喚她「嫂嫂」。
並非她想注意周彥邦,而是周彥邦看她的眼神實在不加掩飾,太過熱烈。若非人多,只怕都會被人看出端倪。姜梨心中有些惱火,周彥邦如此,實在讓人作嘔,難受極了。
沈如雲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刻薄,帶著些挑剔,讓姜梨有些恍惚。跟著沈玉容第一次到燕京沈家,那時候的沈如雲在屋裡坐著,也是用這般打量物品的目光看她。當時姜梨還不明白,現在姜梨明白了,那種目光,是在琢磨她有什麼利用的境地,能為沈家謀多少福利的目光。
旁人不注意周彥邦,因為周彥邦雖然是青年才俊,可已經定親,但季淑然母女卻是打周彥邦進門開始,就一直在注意周彥邦的一舉一動。
姜梨差點失笑,敏感地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在打量自己,抬眼看去,忍不住一愣,盯著自己的正是從前的小姑子,沈如雲。
眼看著周彥邦進門之後立刻去搜尋姜梨的身影,幾人就著急了。
「沒事。」柳絮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什麼安慰的話,最後拍了拍她的手:「京城比周彥邦好的男兒數不勝數,你日後找的人必然比周彥邦好一萬倍。真是跟了周彥邦,你還虧了。」
寧遠侯夫人腦子「嗡」的一下,立刻心道不好,周彥邦如此不怕被人撞見,表現得太過明顯,難免惹姜幼瑤堵心,讓季淑然不喜。
姜梨訝然了一瞬,沒想到這麼快就傳開了,她笑著點頭。
季淑然母女卻是恨得出奇,一面恨周彥邦心性不堅,容易被人勾引,另一面便是恨極始作俑者姜梨。倘若姜梨不去勾引,周彥邦又怎麼會這般痴迷!
她就這麼一個相熟的友人。柳絮一個人早就煩悶極了,見她來了喜不自勝,等姜梨和柳夫人見過禮,就把姜梨拉到一邊,道:「聽說周彥邦和姜幼瑤親事定下來了?」
姜梨果斷地起身,換了個位置,遮擋住周彥邦的眼神,她實在不想和周彥邦有什麼扯不清的交集。明義堂校驗過後,她的名聲才剛剛好轉,並不願意因為周彥邦又化為烏有。
姜梨則徑自去找柳絮了。
周彥邦見不到姜梨的身影,有些失望,不過轉瞬又恢復過來,依舊翩翩公子的模樣,與人談笑。
姜家女眷一到場,因著身份緣故,不少人就開始過來熱絡地打招呼。季淑然自然要和季陳氏坐在一起,盧氏也和自己相熟的夫人坐在一處,楊氏因著沒什麼好友,也沒有人來恭維她,只得坐在姜老夫人身邊,和姜玉娥、姜玉燕在一起,頗有些受冷落的模樣。
姜梨越過重重人群,終於見到了沈玉容。
於是姜家大房兩位千金各有千秋,至少在容貌上不分伯仲,便成了深入人心的事實。
沈玉容今日穿著官服,姜梨從未見過這樣的沈玉容。在她和沈玉容是夫妻的時候,沈玉容是溫暖的、柔和的、寬容的人。後來沈母壽辰宴後,她見沈玉容的次數寥寥無幾,那時候她心懷愧疚,沈玉容只是沉默。
眾人不曉得寧遠侯夫人心中所想,只顧著看姜家的女孩子。姜幼瑤嬌豔可人,姜梨清靈出塵,之後的姜玉娥反而顯得太過俗氣,姜玉燕又實在平庸,並未激得起人們注意。
但現在的沈玉容,和那時候又極不一樣。
寧遠侯夫人只覺得頭疼。
他穿著三品朝臣的官服,從當初的白身讀書人一舉成名,官袍加身,彷彿這身官袍也為他增添了無限光彩。他看起來依舊溫文爾雅,可眼睛裡已然有了世故和老成。
但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倘若周彥邦不死心,姜梨遲早會成為周彥邦和姜幼瑤二人間的阻礙,親事不成結成仇,真的和姜家結仇,那還不如不要這門親事。
姜梨看著他與同僚交談,同僚姿態討好,而他高高在上,姜梨有一瞬間,得這樣的沈玉容,像極了永寧公主。
寧遠侯夫人心裡就是一沉,姜梨這個樣子,能勾走周彥邦的心,並不意外。
一樣的自以為自己才是人上人,一樣的不把人瞧在眼裡。
那種溫柔讓人沒有防備,卻也讓人覺得她好像什麼都曉得。姜梨又錯開目光去看另一頭永寧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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