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招搖

平心而論,姜梨的眉眼生得像姜元柏,清秀分明,輪廓卻生得像葉珍珍,有種天真的敦厚。然而她的眼神,她的笑容,既不像姜元柏那麼風骨自在,也不如葉珍珍單純活潑。

永寧公主倒是毫不遮掩對沈玉容愛慕,目光幾乎是追隨者沈玉容而移動,只是這樣看來,似乎是落花有意流水不如想象中的有情,沈玉容並沒有投給永寧公主一個眼神。

眼下,她終於瞧見了這位把兒子迷得神魂顛倒的女孩子究竟是何模樣。

姜梨心中忍不住冷笑。自然了,這樣眾目睽睽之下,當然要遮掩。永寧公主有公主身份,沈玉容卻是個謹慎的人,不會讓任何人抓到他的把柄。他慣來做得很仔細,就如同欺瞞當初的她。

寧遠侯夫人又怒又氣,又生怕周彥邦再惹出什麼禍事,今日的宮宴便打算親自來看看姜梨究竟是何模樣。校驗那兩場,寧遠侯夫人都沒有去,因此不曉得姜梨是如何出的風頭,縱然聽多了周圍人對姜梨校驗場上的誇讚,寧遠侯夫人也嗤之以鼻。

只是,薛芳菲都已經死了,永寧公主千方百計地讓她這個原配騰出了位置,怎麼到現在仍舊不能成為沈家婦?姜梨的心中倏爾閃過一絲快意,不過快意轉瞬即滅。說實話,如今的姜梨,其實很想看看永寧公主嫁入沈家以後是什麼下場,不知真如他們所想的那般皆大歡喜,還是兩兩生怨。

寧遠侯夫人嚇了一跳。周彥邦想要悔婚這事兒不知怎麼還是被季淑然曉得了,生怕季淑然怪罪,寧遠侯夫人不得不登門賠罪,還讓季陳氏幫著說話。一直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周彥邦好歹是不提這混賬想法了,可瞭解兒子秉性的寧遠侯夫人心知肚明,周彥邦並沒有歇下這份心思。

緊接著,姜梨又看到了季家的人,包括季淑然的父親季彥霖,還有柳絮的父親柳元豐。

誰知道姜梨回京後不久,周彥邦突然提出了這麼個荒唐的想法。

成王來得晚一些,到來之後便和太后見禮。

寧遠侯夫人喜出望外。在她看來,燕京城裡沒有比姜家更好的姻親,而姜幼瑤比起姜梨來只好不壞,一來也是姜元柏的嫡女,二來無論是容貌才華還是性情,姜幼瑤都令人滿意。後來周彥邦也相看過,對這樁親事沒有異議,寧遠侯夫人以為,這樁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最後來的是洪孝帝。

季淑然彷彿十分了解她心裡在想什麼似的,只說自己也很捨不得這一樁親事,更捨不得寧遠侯這樣的親家,思來想去,雖然姜梨是不行,可姜家不止姜梨這一個女兒啊。

前後兩輩子,姜梨這是第二次見到洪孝帝。洪孝帝如今二十有七,這對帝王來說是非常年輕的年紀了。他登基七年來,燕朝並無大動亂髮生,即便如此,他的皇位仍然坐得岌岌可危,並不如表面安穩。

可沒想到,季淑然竟主動來找她。

但凡身在朝廷中的人,都曉得成王就是洪孝帝最大的威脅。七年之前,洪孝帝倉促即位,成王兵敗一著,七年時間,洪孝帝趕得上如今的成王麼?

姜家縱然家業大,可這樣一個心狠手辣、名聲掃地的小姐,誰家也不敢要。

沒有人知道。

自從周彥邦說起要解除和姜幼瑤的親事開始,寧遠侯夫人就有了心病。雖然當年她和葉珍珍十分交好,但葉珍珍早就死去多年,姜梨身為葉珍珍留下的女兒,自然不比季淑然的親生女兒得寵愛,加之後來姜梨害季淑然小產,聲名狼藉,她也就歇了和姜家攀親家的想法。

洪孝帝的身邊站著一名年輕女子,這女子生得十分貌美纖弱,楚楚動人,然而衣裳並不華麗,甚至稱得上是清簡,一直噙著微笑。柳絮與姜梨咬耳朵:「那是麗嬪,姜幼瑤的姨母。」

和季陳氏說話的寧遠侯夫人就蹙起眉頭。

姜梨恍然,原來這就是季彥霖的嫡長女,季淑然的大姐,麗嬪。

女孩子嘴角也是含著笑容,但和姜幼瑤的笑容不同,姜梨的微笑更像是從心底發出的會心微笑,十分平和舒適,似乎沒有煩惱,讓人瞧著心裡也跟著熨帖起來。

她上次跟著沈玉容進宮的時候,並沒有見到麗嬪,不過早就知道有這麼個人。有人說,麗嬪就如當初夏貴妃之於先皇,是先皇最愛的女人。不過麗嬪和夏貴妃的不同之處在於,麗嬪背後有季家,夏貴妃的背後卻什麼都沒有。

她是很「靈」。

姜梨瞧著麗嬪,麗嬪看起來甚至比季淑然還要年輕幾分,不知平日如何保養,像個妙齡少女一般,很溫柔,也十分和氣,並不指點什麼,和高高在上的永寧公主比起來,簡直不要太平易近人。不過姜梨也清楚,麗嬪真如表面上這般柔弱無爭,便不會在後宮之中也殺出一條血路,成為洪孝帝的寵妃了。

有人就想起,姜梨是在山上庵堂裡呆了八年,雖說那庵堂如今知道是個藏汙納垢之所,可好像一點也不影響,姜梨在其中沾染的靈澈和佛性。

沒點本事的,早就成為了弱肉強食的犧牲品,又怎麼能安然站在洪孝帝身邊,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故作謙卑?都是做戲。

有人眼尖地瞧見姜梨纖細的手腕上沒有任何玉鐲首飾,而是掛著一串黑色的佛珠,佛珠溫潤,襯得她的手腕如玉一般皎潔。

麗嬪與洪孝帝說了些什麼話,洪孝帝揮了揮手,麗嬪便上前來與季陳氏和季淑然打招呼。

姜二小姐步子平緩,不慌不忙,比起姜幼瑤的輕快看起來更溫和穩重一些。姜幼瑤若是燕京城裡爛漫的官家小姐,這女孩子更像是山裡清秀靈慧的小仙女,前者適合花團錦簇的增色,後者適合不食人間煙火的淡然。

姜幼瑤理所應當地去見這位姨母了,周圍貴女們俱是豔羨地看著姜幼瑤。有麗嬪這樣的姨母,甚至比有位皇后姨母還要風光。雖然皇后生下了太子,但太子年幼剛滿五歲,倘若麗嬪也生出一位小皇子,依照洪孝帝對麗嬪的寵愛,太子這個位置將來花落誰家還說不定呢。

比起姜幼瑤的盛裝,她實在顯得太清淡太清淡了。但在清淡中,她分明的五官又像是山水畫中的濃墨重彩,給人以無限韻味。

畢竟改立太子的事,前朝也不是沒有過。

眾人就眼睜睜地瞧著花一樣的姜幼瑤身後,走出來一個水一樣的女孩子。

不知季淑然與麗嬪說了什麼,麗嬪也笑著看了姜梨一眼,那一眼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姜梨卻莫名地很不舒服。

其實論起家中排行,姜梨應當走在姜幼瑤前面,不過沒有人告訴姜梨,姜幼瑤就自顧自地走在了前面。姜梨也不在意這些,在她看來,誰先誰後並不重要。

柳絮問:「你不去見禮?」

姜幼瑤身後走著的,是姜梨。

「他們又沒叫我去。」姜梨不在意道:「不去了。」

姜幼瑤將眾人的豔羨盡收眼底,心中不免得意,步子也輕快了許多。

柳絮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像是方明白過來,挺高興地道:「還真是你的脾性。」

長養在讓人羨慕的官家,擁有無可比擬的容貌,家人寵愛,天真爛漫,親事順遂,夫君俊美溫和,門當戶對,這不是人人羨慕的?即便在場的小姐們大多出自富貴人家,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富貴人家的小姐,有的人生也不是如表面上看到的風光,苦在心裡。

姜梨失笑。她又不像姜玉娥,需要巴結著季淑然上趕著討好,也不像姜幼瑤和麗嬪有血脈聯絡,她和麗嬪只是名義上的姨母,說不定,原先的姜二小姐此番還是第一次見麗嬪。

姜幼瑤就如盛開的花骨朵兒,嫋嫋娜娜地進門,她容貌極盛,讓玉明殿也增色幾分,一些容貌平平的小姐們望著姜幼瑤,不由得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說到底,麗嬪是季淑然的姐姐,自然要站在季淑然那邊,與自己註定是敵人,這種敵對的立場,並不會因為姜梨上前見禮而改變什麼。

姜幼瑤越是出眾,卻越是說明這樁親事裡,姜幼瑤配周彥邦絕不是什麼高攀,而是綽綽有餘。

不要做無謂的事,尤其這事還是你所不願意做的。薛懷遠這樣說過,姜梨也記在了心裡。

尤其是周彥邦前些日子妄圖悔婚,更是讓季淑然氣恨不已,若非後來寧遠侯夫人親自登門賠罪,加之姜幼瑤又的確傾慕周彥邦,季淑然定然不會讓周家如此好過。

正當洪孝帝與太后說話的時候,太監來報,又來人了。

姜幼瑤面帶笑容,十分甜美精緻,穿著舉止一看就是生活優渥、不食人間疾苦的大小姐。除此以外,季淑然還著力讓姜幼瑤看起來端方、穩重,要知道男子看女子,看的是美麗、智慧,是女子自身,可大戶人家挑媳婦,除此之外還要看媳婦的性情、本事,能否管好一個後宅的安寧。

能比當今陛下來得晚,這人也算是膽子忒大。要知道如成王這樣的人都還是遵循禮法。姜梨抬眼看去,見宮殿門外的長廊外不緊不慢地走來一人。

老夫人身後,季淑然和盧氏在前,楊氏在後,女孩子們走在最前面的是姜幼瑤。

年輕人穿著大紅的織金長袍,袍角迤邐,在璀璨的燈火下劃出的光彩比大殿柱子上鑲嵌的寶石還要奪目。

所有人都盯著季淑然的身後。

這樣繁複華麗的衣裳,但凡容貌不夠盛,都會被衣裳壓住,顯得是「衣裳穿人」。可這衣裳穿在年輕人身上,非但不是說勉強相襯,還能說是相得益彰。看他穿這件衣裳,不禁讓人心中生出嘆息。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衣裳,世間只有他穿,才不叫辜負了華服。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是外人對姜梨的印象。但是沒去觀看校驗的人對此卻不置可否,以為不過是以訛傳訛的傳言,姜梨並不像傳言中說得那麼好。因此宮宴,反倒成了證實傳言的一個機會。

華服比寶石還璀璨,而他的美貌,比華服還招搖。

而印象最深的,也就是姜梨接連兩場校驗、一場琴樂、一場馬場校驗的風姿。

正是肅國公,姬蘅。

對於姜家女眷,殿裡的夫人小姐們都不陌生。姜家作為燕京城首屈一指的官家大戶,但凡哪位夫人家中宴請賓客,總不會忘記邀請姜家夫人。除了楊氏以外,季淑然和盧氏常常與這些夫人們相見。二房沒有女兒,大房裡在姜梨離開的八年,就只有姜幼瑤一個,許多人都忘記了還有個姜梨,她們見姜幼瑤的次數多,見姜梨的次數卻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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