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悔婚

「多謝姐姐提點。」季淑然這回對季陳氏算是心服口服,道:「姐姐的法子比我周全多了。」

上輩子,她就是太過不在意名聲,才讓人拿她的名聲做了刀鋒,如今她就要賢名滿天下。戴著面具做事,總要簡單許多。

「比起宮裡的麗嬪,你我二人還差得遠。」季陳氏道:「你現在趕快去安慰安慰幼瑤,她自幼被人寵著,周彥邦這般羞辱與她,她心裡定是難過極了,切莫讓她衝動之下做出傻事壞你計劃。」

外人看到,只會說她宅心仁厚,心胸寬廣,不但有才華,還有德行。咄咄逼人總顯得太過計較了些,說句話又不礙事,也不妨礙結局,為什麼不?

季淑然心下一凜,道:「我省得,我現在就去。」

姜梨笑道:「即便我不說,孟友德也會尋個由頭讓這場賭約作廢,或是給我道歉,總之不會讓孟紅錦真的顏面掃地。就如若是我輸了,父親也會想法子推脫這場賭約。結局本就是註定的,眼下我這樣說,反而能得個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季陳氏滿意地點頭。

桐兒有些失望,道:「那可真是便宜她了。」

另一頭,桐兒將打聽來的訊息告訴姜梨。

「想作數,可惜作不得數了。明日孟紅錦肯定不會出來,屆時你們便找幾個人在國子監門口聲言,我心裡體諒孟小姐受驚,那場賭約本也是玩笑,就此揭過,日後不提。」

「說是三小姐心情十分不好,瑤光築的下人們都被責罰了一遍,有人瞧見三小姐還哭了……」

白雪聞言,問姜梨:「那姑娘和孟小姐的賭約還要作數麼?」

姜梨放下手裡的書,奇道:「哭了?」姜幼瑤能為之生氣的,大部分都與自己有關,可姜梨不認為自己能把姜幼瑤氣哭了。自從校驗過後,她可是呆在府裡,哪裡也沒去,和姜幼瑤並沒有犯衝。

孟家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是啊,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後來聽說季氏安慰了好一陣子,可老爺又發火了。」

如果不出所料,明日孟紅錦就會被放回來,不過在這期間,孟紅錦遭受了什麼就不得而知了,或許是受到巨大的驚嚇,又或許,永寧公主也在孟紅錦身上留幾個疤。

姜梨更加不明白了,只是她才來姜府不久,又沒辦法在姜府安排自己的人,除了芳菲苑以外,其他院子裡的事都只能靠桐兒幫忙打聽,這樣打聽來的訊息,總是不怎麼周細的。

這是她猜到的事,孟紅錦應當不會好了。永寧公主折磨人的手段姜梨是見識過的,這回孟紅錦可能讓永寧公主永遠地留疤,孟紅錦能好過才怪。

才說了這句話,就聽見門外有人喊她的名字:「姜梨!姜梨!」

姜梨點了點頭:「知道了。」

是姜景睿的聲音。

明月進來後,將門掩上,上前低聲道:「姑娘,奴婢打聽過了。那孟家小姐現在還沒回府呢,孟家夫人在府裡等著,孟老爺出面周旋去了,好似這回永寧公主不肯罷休。」

「二少爺又來了。」桐兒撇了撇嘴,姜景睿來得太頻繁,芳菲苑裡的茶都要快被喝乾了,新茶要下個月才送來。

姜梨道:「進來。」

姜景睿瞧見桐兒的神色,嚷道:「姜梨,你好好管管你丫鬟,我是姜家府上的二少爺,旁人求著我我還不過來,我來這裡,你這裡是蓬蓽生輝,你看她是什麼表情?」

桐兒依言把銀子收好。明月在外頭敲了敲門。

姜梨也懶得糾正他胡亂的說辭,只道:「你來到底又有什麼事?」她本來是一個極有耐心的人,待人也算和氣,奈何姜景睿這人實在能胡鬧,說的話又不太中聽,是以姜梨都不怎麼歡迎他。

她道:「把銀子收起來吧,日後用得上。」

姜景睿造作地四下顧盼了一番,拉著姜梨進了屋,將門關上。姜梨心中無奈,芳菲苑要是有了內賊,只怕一看姜景睿這副模樣都曉得他們要商量密事,生怕別人不曉得他要說話似的。

親疏有別,一看便知。

姜梨等他把門關上,自己在木幾前坐下,姜景睿熟門熟路地讓白雪給他倒茶。

姜梨並不感到意外,姜元柏對一個離家八年的女兒,除了愧疚以外,實在很難有特別深厚的感情,自然是對長養在身邊的姜幼瑤更疼愛,如今姜幼瑤失落,姜元柏更不會大張旗鼓地為姜梨慶賀。

姜梨道:「你再不說,我就出去了。」

不過姜梨明白,如果這回是姜幼瑤校驗全都拔得頭籌,至少姜元柏除了銀子外,還會很熱烈地恭賀她,而不是說幾句簡單的誇獎就走了。

「哎,別別別,我這回可是帶了一個大秘密給你。」姜景睿對她擠眉弄眼。

姜梨開啟盒蓋,便見整整齊齊碼著一錠一錠的銀子。聽說姜元柏在過去姜幼瑤校驗表現得不錯時就會賞銀子,不曉得是不是為了一碗水端平,也給她送了銀子。

「說。」

芳菲苑裡,桐兒興高采烈地託著一個小木盒,將木盒放在桌上。

「咳咳。」姜景睿清了清嗓子,才故意壓低聲音,道:「你知道嗎?寧遠侯世子周彥邦,要解除和姜幼瑤的婚約!」

「老爺送了銀子來。」

「什麼?」饒是姜梨早有心理準備,也被姜景睿這話驚得不輕。她沒記錯的話,周彥邦之前已經解除過一次婚約,就是和姜二小姐,後來才變成姜三小姐的。眼下又故伎重演,解除和姜幼瑤的婚約,這是鬧的哪出?

寧遠侯夫人手裡的點心碟子「啪」的一聲,跌到了地上。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姜景睿彷彿為自己得知了一個姜梨都不知道的秘密而洋洋得意,他道:「你猜,周彥邦究竟為什麼要和姜幼瑤解除婚約?」他對著姜梨促狹地笑著。

「我……」周彥邦咬了咬牙,道:「我不想娶元輔府上姜三小姐,兒子中意的,是姜二小姐!」

姜梨隱約猜到了一些原因,可又覺得荒唐得不可思議。周彥邦再如何胡鬧,斷然不至於如此。她道:「我猜不到。」

「那是因為何事?」侯夫人奇怪道。

「是因為你!」姜景睿哈哈大笑:「周彥邦如今後悔了,可能是看你在明義堂校驗上大出風頭,覺得你比姜幼瑤好得多,這才決定又要解除婚約,重新娶你過門!」

「母親,我不是因為此事……」周彥邦有些難以啟齒。寧遠侯府上就他這麼一個兒子,侯夫人和侯爺都很疼愛他,但此時提出這樣的要求,周彥邦自己也覺得有幾分荒唐。

「真好笑!」說話的是桐兒,桐兒氣憤地把手裡的茶壺往桌上一放,「我家姑娘又不是他周家的丫鬟,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之前解除婚約是他們周家說了算,如今想重新娶姑娘,問過姑娘的意見了麼?寧遠侯家簡直欺人太甚!」

今年國子監放榜,周彥邦原本以為是第二的,整個國子監超過他的也只有右相府上的大少爺李璟,可這回李璟成了第二,他成了第三,第一卻是個之前不曾聽過名字的葉世傑,應當不是燕京城的官家。

連桐兒也在為姜梨抱不平。

最近周彥邦做事時常出神,與他交代事情的時候也常有心不在焉的情況,侯夫人想著是不是國子監放榜,周彥邦得了第三而難過,就勸慰道:「你莫不是因為國子監那事?彥邦,你爹都說了,此事怨不得你。之前未曾聽過葉世傑這個名字,不過他既能超過李家大少爺李璟,想必是有真本事,你不必太過掛懷,你為第三,也很不錯了。」

姜景睿奇道:「這有什麼可生氣的?周彥邦雖說不怎麼樣,在燕京城裡好歹也算青年才俊,與姜家門當戶對,生得也還不錯,許多姑娘傾慕於他,配你家小姐也不虧。再說了,姜梨,」他看向姜梨,「你若是和周彥邦在一起,姜幼瑤肯定氣死了,也是你把姜幼瑤比下去的證據,她不如你。」

寧遠侯夫人笑道:「我讓廚房給你做了些梅子糕,這幾日天氣熱,你吃點也清爽些。」瞧見周彥邦放在桌上有些凌亂的書籍,侯夫人頓了頓,探詢地看向周彥邦,問:「彥邦,你近來是不是有心事?」

姜梨簡直要被姜景睿的一番說辭氣笑了,她也算看明白了,姜景睿分明就是沒長腦子。她道:「我把她比下去,為何還要證據,證明給誰看?為了氣死姜幼瑤,我還得搭上我自己,我瘋了不成?況且,」她冷笑一聲,「周彥邦就算再好,旁人用過的東西,我姜梨可不願意去撿。」她又不是永寧公主,專喜歡撿別人用過的東西。

周彥邦忙站起身:「娘。」

姜景睿目瞪口呆地盯著姜梨,姜梨這一番話,說得周彥邦跟個街上扔的破玩意兒一般。而且看姜梨說話的神情,她是真的對周彥邦不屑一顧,不是裝出來的。

寧遠侯夫人走了進來。

姜幼瑤視作珍寶的,偏偏被姜梨棄如敝履。

正在煩惱的時候,小廝進屋來道:「世子爺,夫人來了。」

姜景睿道:「你衝我發什麼火,提出這事的是周彥邦。」

周彥邦心裡不是滋味,又有些坐立不安,一想到姜梨嫁給別人,就彷彿自己的妻子被人奪去,十分憤怒又懊悔。

「然後呢?」桐兒急忙追問:「老爺同意此事了麼?」

之前姜梨的名聲不好,怕是日後難以找到夫家,可這一場校驗,姜梨的才名燕京都曉得,她生得又是如此美麗,又是姜元柏的嫡女,姜梨也早就及笄了,只怕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提親的人前去……姜梨這樣的條件,相看中她的人怕是不在少數。

「怎麼可能?」姜景睿鄙夷,「之前周彥邦和你家小姐解除婚約,是因為……咳,出了點事,你家小姐去了庵堂。現在周彥邦提出解除婚約,姜幼瑤又沒有做錯事,大伯父怎麼能容忍?沒上門找周家討說法已經是仁慈了。」

那是他的人,怎能被別人隨意眼看?

姜梨抓住姜景睿說話的重點,道:「怎麼,周家沒有來人?」

那少女像是一個謎,越是對他不屑一顧,周彥邦就越是執著。尤其是姜梨曾經還是他的未婚妻,本就該是他的人,若非中途姜家出了變故,如今哪還會如此麻煩?今日跑馬場上,看姜梨的人除了自己,還有許多,周彥邦瞧見身邊人看著姜梨的目光就是不喜。

「嘁,周家哪敢來啊?周彥邦是瘋了,他爹孃可沒瘋。這話是周彥邦自己說的,不過寧遠侯和寧遠侯夫人沒有同意。周彥邦家的小廝聽到了他們吵架,偷偷告訴了咱們府上的下人,那下人又告訴了大伯母。聽說姜幼瑤哭得不輕,大伯母還在安慰。大伯父很生氣,差點親自走一趟寧遠侯府。」

可眼下,周彥邦明白了,他中意的妻子,只有姜梨。

姜梨恍然,難怪桐兒打聽過來姜幼瑤哭了,原來是因為這事。

周彥邦有些痴狂了。在他過去的那些年裡,從未對女子如此上心,哪怕是他先頭很滿意的未婚妻姜幼瑤。在周彥邦的心中,女子並非最重要的,娶一位小姐,令她錦衣玉食,將府邸交給她打理,這就叫妻子。

「你是怎麼知道的?」姜梨問。

眼前浮現的,是跑馬場上少女青衣落落,飛揚如風的身姿。

「我娘和嬤嬤說話,我聽到的唄。」姜景睿大大咧咧地道:「我娘成天關心大房的事,有點風吹草動,比你知道得快多了。」

寧遠侯府上,周彥邦正坐著發呆,桌前的書頁被風吹得翻開,周彥邦卻無心理會。

姜梨竟無言以對。

有人記得姜家三小姐生得甜美可人,嬌豔可愛,也有人記得姜二小姐清麗無雙,靈秀聰慧。世上弱水三千,各有各喜歡的那一瓢,但能否能取得中意的一瓢飲,卻全靠緣分了。

「周彥邦這廝,」姜景睿繼續道:「竟然在這個關頭說要解除婚約,可見是真的被你迷住了,想要娶你為妻。姜幼瑤那麼喜歡周彥邦,估計是被氣壞了,不過這也是她咎由自取,當初你被送往庵堂,大伯母可是不久之後就籌謀讓姜幼瑤代替你嫁到寧遠侯府。可見有些東西,搶也是搶不走的。」

人們記得起姜梨,以往令人驚豔的姜幼瑤等人便被人拋之腦後了。即便記得孟紅錦,也只是因為她在御射場上箭傷了永寧公主,還有和姜梨那個可笑的賭約,與她自己的風采並無半分關係。

姜景睿說這話的模樣,似乎還有幾分為姜梨自豪似的。

同樣,有得有失。姜二小姐是在校驗場上大出風頭了,尤其是琴樂和御射之上,那麼多雙眼睛都瞧見了姜二小姐的真本事,將場上其他家的小姐都比得一無是處,因此今年的校驗,是姜二小姐一枝獨秀,再無往日百花爭豔的局面。

姜梨可沒有姜景睿這樣好的心情。她清楚,周彥邦提出要解除婚約娶自己這件事,對她來說絕不是什麼好事,至少季淑然母女的心裡,此刻一定比以往更恨自己百倍,甚至千倍。

燕京城大街小巷的賭坊倒是大賺了一筆,因著同孟紅錦的賭約,大部分人都押的是孟紅錦勝,押姜梨勝的寥寥無幾,即便押姜梨勝,也只是買一點點,這樣一來,獲利的反是莊家。因而賭坊裡的坊主對姜梨十分喜愛,但凡見人,總要說姜梨一些好處——因得了別人的紅利,總得投桃報李幾分。這樣一來,姜二小姐的名聲竟然因為這一場校驗,突然好了許多。

依照這母女兩心胸狹隘、心狠手辣的性格,姜梨以為,姜幼瑤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為了一絕周彥邦的念想,甚至會斬草除根。

書、算、禮、樂、御、射,六項皆奪魁,這是自明義堂開始以來的第一人。倘若這位姜二小姐是個從小就聲名遠播的神童也就罷了,可她偏偏是剛啟蒙就被送走,在庵堂裡獨自呆了八年的小姑娘,這可比神童震懾人心得多。

想來想去,不久後的宮宴,倒是一個絕佳的時機。

這場校驗來得轟轟烈烈,落幕得也轟轟烈烈,有一個名字在這場校驗中被廣為人知,便是姜二小姐姜梨。

姜梨垂眸,危機漸漸逼近了……

明義堂的校驗,上三門和下三門,終於全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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