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愛美

綿駒更不可能放棄,師延連話也不多說一句。驚鴻仙子遲疑了一會兒,道:「莫非,此番要並列兩個魁首?」

蕭德音卻是難得一見的堅持。

並列魁首,從前的校驗中也不是沒有過,是因為兩方不相上下實在難分伯仲才不得已而為之。

驚鴻仙子難以理解。

綿駒冷笑:「可姜梨分明就比姜幼瑤彈得好多了!」這是不肯的意思。

那為何蕭德音非要棄姜梨而選擇姜幼瑤,莫非蕭德音也得了季淑然的銀子?可這不可能啊,蕭德音平日在明義堂做先生,生活富足,況且當初連宮廷琴師都給拒絕了,可見是個不貪慕榮華富貴的,不會是銀子的原因。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氣氛於是就僵持了起來。

她自己是因為得了季淑然的銀子,姜幼瑤又是她親手教出來的,不得已只能選擇姜幼瑤。可是按他們懂琴的人來說,姜梨的琴藝應該是在姜幼瑤之上的,蕭德音不可能沒聽出來。

校考的考官遲遲不拿出個結果,漸漸的被校驗場上的眾人注意到了。

驚鴻仙子心裡有些微微詫異。

「怎麼回事,怎麼還不宣榜?」

「綿駒先生,」蕭德音道:「個人有個人的看法,正如我們不能左右您的想法,你也不能左右我們的想法。」

「我方才看綿駒大師好像指了一下姜二小姐和姜三小姐,是不是難以抉擇?」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就是姜梨第一,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綿駒痛心疾首,「你們都聽不出來嗎?」

「那倒也是,姜二小姐和姜三小姐平分秋色,不過我更喜歡姜三小姐,姜三小姐可真是漂亮!以往也都是姜三小姐得琴樂第一的。」

驚鴻仙子和蕭德音認為,姜幼瑤應當得魁首,而綿駒和師延認為,姜梨應當得第一。兩方僵持不下,誰也不肯讓步。

「我倒是更喜歡姜二小姐,那可是《胡笳十八拍》,從未有人彈過的。」

其他的學生倒是沒什麼異議,唯獨到了姜梨和姜幼瑤二人這裡,分歧出現了。

姜幼瑤見那頭遲遲不出結果,心裡又漸漸生起一線希望,哪怕是並列魁首,都比姜梨勝過她要令人好受一些。

五位考官在商量。

「咱們總不能在這裡呆到天黑吧?」綿駒有些不耐煩了,「總得拿出個說法。」

姜玉娥在心裡嗤笑,只怕自己這位大伯母心裡已經恨毒了姜梨。不過姜玉娥是寧願姜幼瑤得魁首也不願意是姜梨,畢竟姜梨什麼都沒有,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怎麼能和什麼都有的人爭東西?就應該乖乖地俯首稱臣,搖尾乞憐如自己一般才對。

「可現在也沒有旁的辦法了。」驚鴻仙子苦笑一聲。她和蕭德音是決計不肯讓步的,眼下看綿駒和師延也是和她們一樣的想法。

季淑然本就有些心煩意亂,聞聽盧氏挑事的話更覺怒意,面上卻是一點兒也不顯,笑道:「那是自然,我倒是覺得梨兒彈得更好一些。」還主動誇獎了姜梨。

進退維谷。

二房的盧氏眼見著姜幼瑤不如之前自信,登時就笑著對季淑然道:「還是大嫂好,養了兩個女兒,都是個頂個的聰慧。我看,無論是幼瑤還是梨丫頭得了魁首,都是你們大房的人,大嫂定然是高興的,不愧是大哥的孩子。」

正在這時,突然有個聲音響起,帶著些懶散的深意,問道:「怎麼,還沒結束麼?」

若是在自己最擅長的一面輸給了姜梨……姜幼瑤根本不敢想,周彥邦會怎麼看待自己!

回頭一看,卻是一直在打盹的肅國公姬蘅,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正把玩著手中的摺扇,含笑看著他們。

姜幼瑤站在臺下,抓緊了季淑然的手,這一刻,神情還是忍不住緊張起來。

即便是已為人婦的驚鴻仙子,瞧見姬蘅的笑容也忍不住一時間晃神,回過神來後才歉意地道:「眼下出了分歧……」

琴樂校考是要當時便出榜的,而如今眾人關注的焦點,也無非就是姜梨和姜幼瑤二人身上。

綿駒卻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對姬蘅道:「國公爺,你醒了正好。我和小延延以為姜梨應當得魁首,仙子和蕭先生認為第一應當是姜幼瑤,咱們兩方誰也說服不了誰,既然你醒了,今兒你也是考官,你且來說說,你站在哪一邊?」

有了姜幼瑤,或者說有了姜梨珠玉在前,其他人的琴聲聽起來總是寡然無味,像是隻記得指法,甚至連指法都沒有熟練。實在是差距太大了,別說是懂琴的,就連門外漢也能立刻分得清孰高孰低。

驚鴻仙子簡直哭笑不得。

這般想著,竟連學生們上臺校考也不上心。一個個學生繼續琴樂,柳絮也過去了,姜玉燕彈過了,姜玉娥也完成了,直到最後一位女學生彈過,整個琴樂校考已經結束,已是下午了。

綿駒找誰不好,偏偏要找這位肅國公。雖然不曉得為何肅國公也成為了琴樂一項的考官,但是今日眾目睽睽之下,這位肅國公可是從上場開始就打盹,中途或許是醒了一兩次,但又很快心不在焉地眯起眼睛。

姜梨打定主意,倘若姬蘅拆她的臺,說出她在青城山上算計靜安師太的事,她就咬死也不鬆口,反正也沒有其他證據。

從評判第一位學生開始,姬蘅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彷彿今日他只是來遊玩湊個熱鬧,所以四人心照不宣的也沒有去煩惱他,四人就自顧自地決定了其他人的成績。便是真的讓姬蘅過來,他也不是琴師,又怎麼懂琴呢?

應當……沒什麼關係吧?

可是眼下,綿駒卻讓這位連眼皮子都懶得抬的肅國公來評定最後結果,說姜梨還是姜幼瑤得第一。驚鴻仙子甚至懷疑,肅國公到底認不認識哪個是姜幼瑤,哪個是姜梨,連人的琴聲都沒有認真聽就來評判,這不是瞎胡鬧嗎?

外頭的個人心思,姜梨自然也不會知曉,她只是心裡盤算著,不曉得肅國公姬蘅是否發現了什麼,總覺得姬蘅的目光讓人十分不自在,莫非還有什麼深意?可除了在青城山那一次,她和姬蘅又並無交集,就算姬蘅記得她,也只是一面之緣。

最重要的是,肅國公的態度就是根本不屑於參與這些事,誰知道他會不會開金口,怕是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一想到沈玉容如今還會惦念薛芳菲,永寧公主就妒忌得發狂,連臺上的姜梨也一併恨上了。都該死,誰讓姜梨像誰不好,偏偏像那個賤人!

綿駒卻是目光炯炯地盯著姬蘅。

沈玉容的異樣卻被坐在成王身邊的永寧公主看在眼中,永寧公主唇角笑容依舊,眼裡卻閃過一絲怨毒。看沈玉容這模樣,分明就是又想起了薛芳菲。

姬蘅瞧著面前的一頁紅紙,目光停留在「姜梨」和「姜幼瑤」兩個木牌上,低聲道:「姜梨……」

雖然薛芳菲不會彈這麼悽怨的曲子,雖然薛芳菲和姜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對!聽到了沒有,肅國公大人很有眼光,已經決定了是姜梨!」姬蘅樂得差點跳了起來。

後來薛芳菲來到燕京,不再撫琴了。他成了狀元,忙著各路應酬,記憶裡薛芳菲的琴聲也漸漸模糊。卻在今日,姜二小姐的琴曲下,莫名彷彿又看到了自己的亡妻。

「綿駒先生稍安勿躁。」蕭德音淡淡道:「國公大人話還沒有說完。」

姜二小姐在臺上撫琴的時候,莫名讓他想到了自己已經過世的妻子。說起來,薛芳菲的琴藝也是一絕,當初在襄陽桐鄉的時候,薛芳菲經常撫琴,那時候他常常站在薛家門外、牆頭下,聽著裡頭佳人的笑聲和琴聲。

蕭德音想著,肅國公對琴沒什麼喜好,喜歡的是唱戲,今日也沒有認真在聽,定然不會因為琴藝去選擇誰。但是肅國公的愛好有一個是喜歡美人,姜幼瑤可是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蕭德音突然心裡「咯噔」一下,說起來,姜二小姐姜梨也並不醜啊!

在周彥邦思量著姜梨的時候,他身邊的不遠處,沈玉容也是目光迷惘。

她扭頭看向姜梨。

周彥邦想,如今姜梨憑著自己的本事,大約已經洗脫了「草包」之名,這樣一來,父母親的反對定也不會這般激烈。雖然有毒害嫡母之名,但寧遠侯一向疼愛自己,應當也會妥協。只是這樣一來就對不起姜幼瑤了,想到這裡,周彥邦有些內疚,只得從其他地方補償她。

姜梨正側頭和身邊的柳絮說著什麼,更襯得側影清秀絕倫,淺碧色的衣裙如春日,更勾勒出少女的窈窕和美好,似乎還能聞到她髮間的芳香。

這樣的女子,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姜幼瑤的確很美,但姜梨也一點不差!

周彥邦緊緊盯著柳絮身邊的姜梨,方才姜梨的琴藝再一次震撼全場,他便又在心中更加堅定了一定要取消和姜幼瑤的姻親,和姜梨在一起的念頭。姜梨本就是他的未婚妻,若非陰差陽錯,說不準他們現在都已經成親了。

正想著,就見美貌的紅衣青年突然揚唇一笑,手握著摺扇,洋洋灑灑隨意指了一個方向,漫不經心地道:「就她吧。」

至於蕭德音,若是從前,姜梨信她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可是眼下……就說不定了。

眾人連忙朝他指的方向一看!

臺上綿駒和蕭德音的爭執也被姜梨看在眼裡,雖然聽不到兩人說的到底是什麼,不過大約也能猜得到,是關於她與姜幼瑤的琴藝。綿駒想來是推崇自己的,因為綿駒在進宮之前只是個普通的民間樂師,姜梨彈琴前的一首鄉間小調,應當很合綿駒的性子。

金絲摺扇薄如蟬翼,合起來也只有窄窄一條,扇子指著的木牌,赫然只有兩個字。

最後還是要爭執一番的。

姜梨!

綿駒冷哼一聲,這才罷休,可是幾人卻心知肚明,接下來的學生裡,要想超過姜梨和姜幼瑤二人的只怕根本沒有。

姬蘅選擇的是姜梨。

這校考還沒結束,兩位考官倒先在臺上吵起來了。雖然綿駒看起來很好說話,卻是個極為固執的老頭兒。驚鴻仙子連忙出來打圓場,笑道:「兩位何必動怒,這還有別的學生尚未上臺,等她們彈過也不遲,倘若中途還有琴藝更高超的,便不必難以取捨了。」

驚鴻仙子心下一鬆,不知為何,她竟覺得輕鬆了不少。拿了季淑然的銀子,她也的確幫了姜幼瑤,可是肅國公親自說話,這是她所控制不了的,而姜梨也名副其實。

「你!」

蕭德音卻仍然執拗地道:「國公爺勿要戲耍,校考不是小事……」她的話全都咽在嗓子裡,只因為姬蘅瞥了她一眼。

「說得蕭先生人品很好似的。」綿駒語帶嘲諷。

那一眼涼涼的,含著幾分譏誚,像是洞悉了她心底的秘密,讓她一瞬間如墜冰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道:「綿駒先生慎言!薛芳菲私德敗壞,你竟然拿我與她相提並論!」

綿駒當機立斷,大筆一揮,就在紅榜的魁首處寫下姜梨的名字。

這番話可是毫不客氣,卻說得蕭德音勃然變色。

塵埃落定!

「真是胡說八道。」綿駒被蕭德音一席話氣笑了,道:「我今日才知道原來琴心還分高下,恕我直言,蕭先生,你這樣沽名釣譽的琴心,只怕已經擔不起燕京第一女琴師的稱呼了。且不提驚鴻仙子,那已經過世的狀元夫人薛芳菲娘子也比你強,再過幾年,怕是那姜家的小丫頭姜梨也勝出你多矣!」

蕭德音眼睜睜地看著紅榜上姜梨獨佔鰲頭,再無轉圜餘地。肅國公姬蘅卻是輕笑一聲,站起身來,像是不準備在這裡呆下去,就要離席了。

蕭德音道:「倒也不是。姜梨固然彈撥得很好,可《胡笳十八拍》這首曲子悽怨太重,不如《平沙落雁》意境開闊。《胡笳十八拍》指法與《平沙落雁》不相上下,難就難在意境,畢竟曲者的悽怨之心,常人難以感同身受。但就德音本身說來,不喜悽怨之音,琴心如人心,倒喜歡疏蕩遼闊之意。」

離席之前,眼神卻又似有似無地往姜梨那頭飛了一眼。

綿駒當即冷笑一聲,看著蕭德音的目光也變了,他問:「蕭先生莫非也收了姜幼瑤這個徒弟,怎的一個兩個都昧著良心說話?」

姜梨也正盯著姬蘅,還想著姬蘅的目的,冷不防姬蘅臨走時又看了她一眼,一時間更是怔然,就覺得這人還真的當得起「無常」二字,實在是不曉得在想什麼。

這便是不承認姜梨要好過姜幼瑤了。

不過,他這是準備走了麼?

蕭德音沉吟了一會兒,卻是出乎意料地開口道:「我也以為姜梨同姜幼瑤不相上下。」

尚在愕然,綁著紅巾的小童已經拿了寫好的紅榜,一個個的開始念榜。從後到前,柳絮得了中等,姜玉燕和姜玉娥更差一些,孟紅錦倒是得了第六。越往前,姜幼瑤就越緊張。

「罷了。蕭先生如何看?」綿駒又問蕭德音。

她能不能得第一呢?

這話說得極為不客氣,幾乎是不給驚鴻仙子面子了。驚鴻仙子在望仙樓做清倌開始,便時時被文人墨客捧著,何曾被人這般不客氣地斥責過?當即臉上一片通紅,羞惱不已。

紅巾小童念道她的名字:「姜幼瑤,次乙……」

此話一齣,不承想綿駒直接樂了,道:「仙子莫不是因為姜幼瑤是你徒弟才偏心與她?我瞧著姜梨小丫頭可比姜幼瑤的造詣高多了,且不說《胡笳十八拍》比《平沙落雁》更難,對於意境的領悟,姜幼瑤在門外,那姜梨小丫頭可是已經進了門了。仙子,怎的如今越發世俗?再過幾年,怕是連你自己的‘琴心’也失了!」

姜幼瑤只覺得腦子一懵,雙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幸而季淑然扶了她一把。待站穩後,身上微微顫抖著,絕望地等著那小童說出最後一個名字,心裡拼命吶喊著千萬不要。

「姜梨很不錯,與幼瑤不相上下。」驚鴻仙子斟酌許久才道。

然後她註定要事與願違。

驚鴻仙子愛才也清高,但常年混跡於風月場所,即便只是清倌,也曉得人情世故。姜梨固然很好,可她拿了季淑然的銀子。姜元柏的兩個嫡女,姜梨七歲就被送走,姜幼瑤才是跟在姜元柏身邊長大,姜幼瑤更受寵;姜幼瑤還有季淑然和季家,姜梨什麼都沒有……「一甲,姜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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