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回宮的馬車上,氣氛稍許沉悶。

嗣子一事像團驅之不散的陰雲,密佈籠罩在陳今昭心口。

她幾次看向正隨手翻看她舊書的人,忍不住小聲開口建議,「就不能從宗室裡遴選?我覺得這般隱患多少能小些。」

「小宗替代大宗,我心不甘。」他眉眼未抬,隨手翻開一頁,「再者,隱患也不見得能小。須知人一旦飛黃騰達了,往往最先想到的就是提拔至親,這是人之常情。他的父母兄弟,他血緣相近的叔伯,哪個不來的比你我親厚?屆時若那些人稍加攛掇,那你覺得將會是何等光景。」

他不甚在意的一笑,「我總不能將他的所有至親一律殺光罷,那般豈非比殺父之仇,結的仇恨更甚,更無解。」

陳今昭後背靠著軟墊,煩悶吐口氣。

嗣子,嗣子啊。

她已然不敢奢求來日的嗣子還能延續他們的政治主張,只求其哪怕不支援,好歹別全盤推翻,別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走到今日這地步,何止她與他已是利益共同體,與她齊名的三傑、在變法倡議書上簽字附議的十二位同年、以及陸續加入變法佇列的諸多同僚,全都處在這條利益線上,真正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田稅變法出自她的手,她不想最後因她而走上這條路的人,沒能落得個善始善終,全須全尾。

所以,是真輸不起啊。

「這般早就開始愁什麼,要愁最少是十幾二十年後。」

姬寅禮輕描淡寫道,「那會我還沒老的提不動刀,大不了換個聽話的上去便是。」

語氣微頓,他倏然挑了眼尾,似笑非笑視她。

「放心,我常年行伍,身子板硬實很,沒那般早就年邁體衰,力不從心。」

陳今昭揉揉心口,未語。

他本想再戲謔兩句,但見她此刻微蹙著眉的模樣似真有不適,不免放下手裡的書卷,探手過去替她撫胸順順氣。

「怎麼近來瞧你總是撫胸,是悶得很?」

「的確是時有憋悶。也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有時覺得像壓著什麼,有時又似有什麼上湧。」陳今昭發悶的喘口氣,這會功夫,不知是車內太過悶熱,還是車顛簸的緣故,竟有些眩暈感,還有些想嘔吐的感覺。

姬寅禮見她面色微白,額角沁出了細汗,當即也是心頭一緊。手背覆了她額頭,感覺有些微燙,想到這般熱的天她又在外頭待了那般久,他不免懷疑她這是害了暑熱。

即刻將窗牖都開啟,他又一把拉開了車簾,讓外頭的空氣流通進來。

對著車轅上趕馬的長庚,他沉聲命道,「靠路邊停下!」

長庚應了聲,趕緊拉動韁繩,趕到道旁一處停了車。

「你下車,換個人過來驅車!」

近乎話音剛落,就有暗衛悄無聲息近前,取代了長庚的位置,揚鞭重新驅動了馬車。馬車又快又穩,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陳今昭的汗越流越多,姬寅禮的面色越來越沉。

他迅速解開她官袍的襟扣,扶著她坐著,手抓過他先前放下的那本書,用力給她扇著風。

「沒事,應是熱的,你再堅持會,等回宮我找太醫給你瞧瞧,開副藥用下就好了。」

陳今昭勉強應了聲。抬手抹了把面,溼漉漉的全都是汗。

有熱汗也有冷汗,胸口悶的喘不過氣來,胃部也在翻江倒海。她總覺得,不像是暑熱。想到近些時日的不適,她心中不免就胡思亂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害了什麼病。

身體不適加之心中憂慮,她的面色就愈發慘白了起來。

姬寅禮朝車外疾喝:「再快些!」

陳今昭見他面上亦無人色,沁汗發涼的手心就覆上他繃的發硬的手臂,虛弱的安慰道,「應該沒事,可能,就是曬的……」

他抬掌給她抹去臉上的汗水,低低應了聲,「嗯,沒事,肯定沒事。」

青篷馬車在昭明殿前剎停。

陳今昭剛下車就扶著車轅,彎腰一下子吐了出來。胃裡翻江倒海,難受的恨不得將五臟六腑一概翻出來,偏又頭昏腦漲,沒等吐個乾淨,身子就先不受控的癱軟下來。

盛暑的天,姬寅禮卻剎那從頭涼到了腳。

劉順見狀也嚇個不輕,不等人吩咐,就急三火四的招呼人去太醫院請人過來。

昭明殿裡沁涼入骨,陳今昭被抱著進殿不多會,就從眩暈中清醒了過來。勉強撐開眼皮,就見他蹲在她面前,面色僵白的捂著她的臉。

「別動,躺著。」見她掙扎的要坐起身,姬寅禮忙制止住,「太醫就要來了,再等會。」

陳今昭還是要起身,難受道,「要……漱口。」

他朝外吩咐了聲,就扶她坐起了身,靠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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