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姬寅禮翻身躍下馬背,疾步匆匆朝她走來。

盛夏的天炙烤的他面上蒙了層汗,他身上還穿著尚未來及脫的朝服,目光鎖定在她身上,步履急切的朝道邊方向而來,袍擺都似隨著步伐生風。

陳今昭聞聲抬了臉,見到來者竟然是他,內心並非不驚異不觸動。只是張著口,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卻似堵了塊巨石,悉數阻住了她的話語。想從道邊的石墩上撐身站起來迎他,可手腳卻似沒了力氣,雙臂軟綿的垂在身側。

她就這般仰面望著他走近,恍惚,怔然,不知所措。

姬寅禮在距離她幾步遠處停住。呼吸略顯急促,著緊而銳利的目光迅速將她掃視一遍後,視線就沉沉鎖在她面上。

來的一路上,他焦急而憂心,得知她為此坐在路邊黯然神傷,真恨不得即刻飛到她身邊,向她闡明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開這個誤會。

但此刻見了她,見她孤獨的呆坐在道旁,失魂落魄,寂然無言,見她饒是見他過來,卻依舊一言不發的模樣,他胸腔裡的這顆心,在驚痛與酸澀之餘,又有股難掩的失望與沉怒悄然滋生。

「陳今昭,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問的?」

她焦敝的唇動了動。按照她內心的設想,她此時最該做的應當是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當做什麼都未聽到、什麼都不知道。可她試了又試,發現原來要做到「體面「二字,竟也這般艱難。

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她頹然垂落了臉,與他的視線避開。

看著她面上閃過的黯淡難過的神色,姬寅禮整個胸腔像是被塞了溼棉,憋悶的他難受至極。

再也忍無可忍的抬步上前,他半蹲下身來,一把握住她曬得有些發熱的臉龐,抬高面向著他。

「看著我,低著臉作甚!我是洪水猛獸嗎!」他沉著眸釘入她眸底,目光犀利似能刺透人心,「在上書房殿前那會,你走什麼,有什麼話不能當面問我?你大可將質疑、心酸、難過、憤怒,統統甩在我臉上,為何卻要一言不發就退!」

「這麼多年了,你我相識這麼多年了陳今昭!我就這般不值當你信任,連讓你推門問上一句都不敢?」

他呼吸急促,面上沉怒之下,是隱隱浮現的失望。

「我以為,你與我早已交心,吾二人之間心心相印,再無隔閡。可此刻我發現,所謂夫妻一體,同德同心,好似還是我的一廂情願!陳今昭,是我這些年對你表達的情意還不夠,還是何處做的不到位?我都恨不得將胸膛剖開給你看,你究竟還要我如何來做!」

一番話,聲音不重,卻震耳欲聾,似能擊痛人的心。

陳今昭望著他漆黑鳳眸裡的隱忍與失落,用力眨了眨眸,隱去其間的水光。

「你已經為我做的夠多了,不需要再做了。這回不是殿下的問題,是我的。」她蠕動著唇,氣息並不穩,「是我不自信了殿下。我信殿下待我深情厚誼,可我也信情愛瞬息萬變,我不敢問,是怕你已經對我過了那段深切迷戀的時候,怕我在你心裡已經不再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我怕我問了,會惹你厭煩,讓你為難,怕你會嫌我不識趣,不會自覺閉嘴。」

她的手指不自覺攥進道旁的泥土裡,聲音細顫而澀然,「是我,又不夠果敢,那般惜身惜命。怕愛馳則恩絕,所以不敢去試探你的底線,去招惹你,惹怒你,唯恐給自己招來禍端。」

「明明你已為我做了那般多,可我還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說到底,還是我勇氣不足。故而非殿下之過,是我的錯,是我不夠敢愛敢恨,是我那般惜身怕死,時時刻刻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她對上他的眸光,竭力想將情緒逼回。她不知此話一齣,他二人的關係會不會降到冰點,她與他的感情會不會就此走向末路,但她還是想坦誠的道明,不願意騙他。

在他到來前的這段時間,她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內心,在這樣不對等的關係下,她沒法對這段情感全力以赴。他付出了那般多,卻得不到相應的回報,換作是誰,只怕都要怨而生忿。

「是我對不住殿下,沒法將身心盡數託付。你……怨我罷。」

姬寅禮託著她的臉定定看著她,看她強自鎮定的撐著眸,極力掩著自己的情緒,似不想在他面前露了怯,現出脆弱的原形。但她的眸又那般清潤透徹,讓他一眼就望到了底,那雙清眸深處的水光都快要氾濫上來,又哪裡是能掩藏的住的。

他握住她攥緊道旁沙土中的手,掏出乾淨帕子給她一點點擦拭著手上的泥。捋開她的手指,他一根根給她仔細擦淨,遇到被砂石刮出的痕跡,就低頭輕吹兩下。隨著泥汙被一點點擦淨,就露出了她本來細白柔軟的手心。

陳今昭看著他低眉斂目為她擦手的模樣,怔怔看了會後,朝旁側移開了臉。卻偏開臉那瞬,她的後頸覆上了只溫厚的手掌,覆著力道將她的臉按入他有力的軀膛上。

「無錯,你無錯。」

他聲音低沉緩慢的響在她耳畔。篤定,平靜,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她靠緊了他,閉了雙眼。

夏日的風帶著滾燙的熱意,吹拂在兩人周身。

蟬聲愈躁,可此時道旁緊擁的兩人卻覺此刻寂靜,唯餘各自拼命壓抑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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