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濡溼的水意浸透他的衣衫,姬寅禮只覺胸前被打溼的那處,似被活生生燙掉了塊皮肉。仰脖微微吐息,此刻胸中的酸澀盡數蓋過了其他所有情緒。於此一刻,他終於讀懂了些她長久以來的不安。
她非是不信任他,防著他也非是她本意,而是長久以來行走在生死邊緣的恐懼,桎梏住了她。其間,怕自也少不得他的功勞,昔年他對她的生殺予奪不過一句話的事,可於她而言,何曾不是難以磨滅的陰影。
故而,這非她之錯,不能怪她。
只是該是何等的不安感,才能讓她稍有風吹草動,就惶惶覺得性命難保,怕
會招來殺身之禍。
他無法去細想,因為哪怕往此間稍微去想,都只覺心如刀絞。
「你做的對,惜身惜命何錯之有,與其讓你敢愛敢恨,拿性命去奔赴個未知的來日,我寧願你始終這般防著我,全須全尾的安然活到老。」
抬掌輕撫她的發,他聲音低了三分,「古來早年英明,晚年昏聵的帝王將相比比皆是,還有那些佳麗,紅顏尚在時獨受恩寵,衰馳而恩斷的例子也不遑多讓。雖現在的我無比肯定我此生非你不可,但焉知來日的我,會不會做出混賬事來。」
「所以陳今昭,就以你從前所說的那般,別去賭一個男子的良心。按照自己的心意來,安心怎麼來,若覺得我所為不值當你付出真心,你就多些保留,若覺得我值得你信任,也不妨放開些心防。」
他掌腹向下輕撫著她輕顫的背,「不用怕,我永遠給你後路。怕什麼呢,與你光明正大成為夫妻,昭告天下這樣的美夢,我已經很久不做了。」
「故而,就始終將保身放在首位罷,對我,永遠儲存分警惕。昭昭,我惟願你此生安穩、開懷,亦惟願此生與你朝朝暮暮,懂嗎?」
陳今昭淚湧如注,搖了搖頭,雙手用力回抱住了他。
「殿下何必待我如此寬容……你坐擁九州,要何沒有。」
她細語哽聲,「我給不了的……旁人可以。」
他笑笑,攬著她轉身也同坐在道邊,聽著耳畔徐徐吹拂的夏風,感受著蟬聲在樹間迴盪。
「要是我想要的旁人能輕易給予,那這麼些年來,我也不會對你一直糾纏不放,直至今時今日了。」臂膀攬緊了她,他抬眸眺望著遠處天際,低沉著嗓音道,「不過雖說你可始終對我存些保留,但也不妨對我多些信心。我對你,真是恨不得能挖出心來啊,陳今昭。」
陳今昭的臉龐緊緊貼靠在他寬厚的懷裡,感受著他胸腔深處傳來的有力跳動,內心深處不知不覺滋生種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現在可以問了嗎?」
聽到他突然低語發問,她深呼口氣,平了平情緒。
窩在他懷裡伸手擦淨面龐後,便簡單說了在殿前聽見他二人談話的事,並問他此番選秀是為誰選妻,可是他要娶妻生子。
雖她話語不中聽,但好歹將話問出了口,他心情也疏落許多。
「確是為子嗣計。此番是提前給宮裡那個與湘王選妃,提前選著,再過些年,若咱倆實在沒那子嗣緣分,就從他二者子嗣中則一子,過繼。」
他低聲說著,並又提了明年登基之事,以及隱隱透露出要去父留子,以絕隱患之意。
他本是要安她的心,可哪想到她聽後,只覺心驚肉跳。
她不覺得這是去了隱患,卻覺此舉怕是要埋了驚雷!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若來日嗣子知曉他所作所為,那哪有不心生異心之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她都怕他一招不慎,來日會落個淒涼下場。
「難道就沒旁的,再好些的法子?」她從他懷裡坐直身,面容繃緊,眸子裡盡是憂心,「到底非親子,又有這般的仇恨,不妥啊殿下。殿下你要不三思,實在不成,那……」
她的話止於他含著威懾的目光中。
「說話前多掂量番,別盡撿些刺我耳的話來說。」
陳今昭遂不再提,只是神色難掩憂慮。若當真如此行事,她幾乎可以預見來日嗣子與他反目成仇的一幕。
不由將眸光落在他面上。
確實不年輕了,人生過了小半數,待到嗣子長大成人那時,他也走向了暮年。那時日薄西山的君王,與一個朝陽初升的儲君,朝臣站隊會那邊?縱他現在唯我獨尊,稱孤道寡,無人敢越他雷池半步,但來日垂垂老矣之時呢,那會他的威懾力可還會一如既往,可還會有人再站在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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