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陳今昭仰面對上他強勢撞進的眸光,「謝謝殿下理解吾之志向。只是殿下的成全,卻非我想要!若是所謂的成全,是讓我躺在摯友的屍骨上,踏著他們的屍骸攀登上我仕途的頂峰,那我寧可不要!我的功勞簿上,不需要沾有至交好友的血,它要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堂堂正正!陳今昭想要的東西,從來只會親手去取!」

聲音依舊清潤,落地卻鏗然有聲,似擊玉敲金。

姬寅禮怔住。

陳今昭再次平了平情緒,方道:「我知殿下是好意,但恕我無法感激此番所謂的成全。亦因這份成全,我好似看見了與殿下之間橫亙著的那道天塹,無法跨越。」

在他陡然繃緊的神色中,她道,「殿下懂我卻非完全知我,在乎我,卻也只是片面。我不知你做出那番安排時,是如何篤定我能心安理得的躺在功勞簿上,但此舉,無異於親手殺了陳今昭。」

「胡說!你怎會這般想!」他將她臉捧的更緊,似乎唯恐對方離他遠去,「他們是前鋒,但來日大刀闊斧實施新政的人是你!你也會費心勞神,也會在推行中遇到諸多艱難險阻,如何算躺在功勞簿上?一個新政令的實施,總要有人打前鋒,有人全面推行,只是前者恰巧是他二人而已!即便不是他們,也會有旁人不是嗎。」

「那為何打前鋒之人不能是我?」

「陳今昭!」

「殿下大義凜然的與我說大勢時,卻又無法對我亦一視同仁了,是嗎?殿下你試圖說服我前,何不先說服自己。」

空氣中流淌的,是他加重的呼吸聲。

「我承諾你,若事有不逮,可保他們一命,不過此後要隱姓埋名,不得再出現在人前。」

聽了他的話,她靜默了兩息。

「那與殺了他們何異。他們既堂堂正正的生,那自當堂堂正正的死,我深信他二人寧願光明磊落,頂著自己名字慨然赴死,也不願窩窩囊囊,冒領旁人姓名躲躲藏藏的苟活,連死後的墓碑上,刻的都是眼生的名諱。」

她的聲音由輕緩轉為清冽,字字鏗鏘,「我替他們應了,便是沒其風骨,折其脊樑,才是對他們的侮辱!他們就算敗了,亡了,那也是殉道,是堂堂正正赴死,天下聞之,青史留芳。」

姬寅禮的目光牢牢定在她面上許久。

今日的她與往常格外不同,清雋的眉目間透著股他看不懂的持守與堅執,還有那股寸步不讓之態,無不讓他心臟狂跳,濃烈的不安感狂湧上他心頭。

「你說吧,陳今昭你直言,到底要我如何做。」他溼熱急促的呼吸打在她面上,目光攫住她眸底所有情緒,出口的聲音粗重,「換下他二人,也不是不可。你說,我都可以應你。」

「我回殿下先前的那個問題罷。」

陳今昭移開目光,不再與他濃烈的、幾近要溢位情緒的眸光相觸。稍緩過後,她放輕聲音,徐徐道出了自己內心的話。

「你先前問我,既惜命,為何要行險途,置身險境。那我現在告訴殿下,我至今也是怕死、惜命的,只是在此之上,還壓著我深埋心底許久的不甘、憤恨、怒、悲還有渴望。」

她的情緒不復平靜,聲音亦有些抖,「這個世道不公啊殿下,四處都在吃人。在我未曾考功名那會,我每日都活得戰戰兢兢,不敢與人爭口角不敢與人為惡,唯恐得罪哪個稍有權勢之人,全家糟了厄。」

她說起她那些年的見聞,說凍斃而死的老農,說被抬著白布回來的鄰家小妹,說被巧立名目侵佔良田的鄉鄰,還說私設公堂擅定人生死的權貴。

她同樣也說了自己的屈辱。

當時年幼無知的自己,妄圖改命,最終卻成了喪家之犬,險些喪命人手。她給他們跪下,給他們拼命磕頭,雙手獻上了方子,說盡了好話,受盡他們的奚落以及拳腳相加,卻都未換來他們的手下留情。

最後還是她的老師聞訊匆匆趕來,做了中間人說和,才勉強讓他們留她一條性命。

「那事過後,我就拼命進學,想盡一切辦法考取功名,脫離平民百姓的身份。因為底層百姓朝不保夕,他們的身家性命就如張薄紙,能輕易被人撕碎。」

姬寅禮額上青筋隱現,鳳眸中隱隱冒著兇光。

陳今昭沉浸在過往中,「我總想著考上秀才就好,考上舉人就不必怕了,考上進士就再無人敢欺壓我了。事實也確是如此,隨著我功名越高,我見到的不平事越少,漸漸地,圍繞我身邊的都是和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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