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道?哈,你的道!」
對著面前恭恭敬敬朝他施禮的人,姬寅禮怒火高熾,雙眼都被她這舉動刺的發痛。他怒極發恨道,「來,告訴我,何謂你的道?可是那取死之道!」
「殿下息怒,請聽我一言。」陳今昭只覺此刻她思維前所未有之清晰,情緒也前所未有之平靜,「殿下作為天下共主,操持天下棋盤,一動一舉牽動國朝的存亡興衰,在家國大義面前,在大勢之下,個人的生死就渺小的不可計了。」
姬寅禮忍不住沉聲發問:「你在怨我?」
「不,恰恰相反,我敬佩殿下,這是一國主君該行的大道,無可指摘。為家國計,其他私情都是小道。」
她無聲退後兩步,保持君臣該有的對話距離。
再次抬手躬身,「既是君臣對話,那臣懇請殿下拋開私情,以執棋者之明,來公正看待我這顆棋子入局的作用。天下棋局中,荊州這處將成死局,失敗的原因有諸多,但後繼無力仍為關鍵。」
在對方鐵青的臉色中,她仍低垂著眸字字清晰,「變法從來不是單打獨鬥的事,獨木終難支大廈。此時臣入局,就能將這股力給續起來。就算不能盤活荊州的這盤棋,但好歹能分擔些火力,讓這點火星來延長些餘熱。」
「你!」姬寅禮胸口劇烈起伏,切齒指著她片刻,猛拂袖,「這會打亂孤的部署!此乃下下策!荊州這盤棋來日自有盤活之機,你現在入局遠不是時候。」
「錯,現在我入局才是上上之策!作為新政的提議者,沒人會比我更清楚每條細則後的走勢、以及之後政策落地的情況。我知曉殿下之前的部署,但我同樣也深知殿下的弘願﹣﹣開創千秋偉業,早日實現九域歸心、群夷稽首之盛景!」
陳今昭抬眸,看向面前身軀微僵的人,條分縷析道,「在荊州實施變法就是殿下踏出大業的第一步。既如此,那我此時入局於殿下而言,有利則無弊。若能僥倖盤活荊州這盤棋,那無疑能縮短八方歸附、四海承平的程式,若敗了,好歹也延長了點餘熱,給後來者提供了經驗不說,也能讓殿下看清更多的走勢。」
姬寅禮猛地跨前一步,「你說什麼?竟還想入荊州!」
陳今昭順勢後退一步,「殿下不必擔心我會打亂你的部署,只荊州一地,並不會激反天下世家。他們的恨,只會衝著荊州而去。」
殿內響起粗重的喘息聲。
「好,好!原來你確是給自己尋了個取死之道,好得很。」
彷彿從喉間擠出的話語,強壓著即將崩塌暴洩的情緒,「陳今昭你不是最惜命嗎?將自身陷入險境、死地從不是你的處世之道!若你對孤有何不滿,抑或有何要求或想法,你可明言,大可不必以此話來激將於孤!」
他眥裂髮指的視她,「何必拿自己的生死做賭!」
陳今昭低眼看著落入她視線裡的那抹冕服袍擺,硃紅緞面流光溢彩,金線走蟒紋,銀絲勾祥雲,盡顯至尊的雍容氣度,象徵至高無上的權勢地位。感受著此時對方撲面而來的那些濃烈情感,她到底還是緩緩抬了眼簾,看向對面鳳眸赤紅卻滿目是她的男子。
於這一刻,她內心就湧出些道不盡說不清的難受來。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殿下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乎我。」
說這話的時候,她沒有再豎起君臣堅硬的外殼,見他焦灼且怒的邁上前來亦沒有再退,沒再刻意維持所謂君臣距離。
姬寅禮用力捧起她涼白的臉,壓下臉來,字字咬牙,「我在不在乎你看不出來?你是有眼如盲嗎,還是胸口這顆心就是塊石頭!」
「是,不能說殿下不在乎我,說這般的話我自己都覺得虧心。這些年來你如何待我的,我如何感受不到?你待我之周全,便是鐵石心腸之人,亦會有所感觸。」
她被他捧著臉,兩人靠的極近,溫熱的呼吸都似近在咫尺。迎著他情緒濃烈又極具威勢的目光,她極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儘量完整而清晰的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表達出來。
「甚至,你比我更先洞悉我的青雲之志。我也是時至今日方想明白,其實早在呈上新政倡議書那刻,心底深處就暗藏想親手實施的夙願。只是當時顧慮太多,故而我再一次慣性的忽略了自我的抱負。是殿下看透了我,明我志向、曉我抱負,方有了來日那番安排,欲成全我的政治理想。」
「這一刻我信殿下懂我,知我,我信殿下珍重、在乎我。」
這番話說得至情至性,讓聽入耳中之人,哪怕此時再怒再恨,胸腔裡還是瀰漫上了絲絲縷縷動容。
「每條細則皆斟字酌句,後面林林總總綴有不下十數條的應對之策,綱舉目張,詳陳方略,如織錦經緯,籌謀無不周密。雖未親眼所見,但從字裡行間就足以見得經手人,是如何三易其稿,五更其制,嘔心瀝血,夙夜匪懈,凝聚心血而成。說你沒有匡時之志,我是不信的。」
他沉緩的說著,忍不住捧起她臉愈發靠近自己,「我怎捨得不成全你?陳今昭,原來你知道我在乎你,既如此,你又何必說那番絕情的話來刺痛我!」「非是我刺痛殿下,而是殿下的成全刺痛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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