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書之前,眾人以準備蹴鞠賽的名義,在沈府又聚了一回。陳今昭針對此法進行了詳盡闡述,其他人各有陳詞,紛紛或舉例項或援引典籍,闡述自己的見解。眾人集思廣益,在此法基礎上進行改良完善,力求能讓變法溫和落地。
沈硯將最後決議的變法條款,工整謄抄在公折上。
「時不待人,衡玉的摺子近日就會抵京,吾等需在那之前將公摺奏呈御案。」他率先於首倡一列簽上名字,按了手印,就將謄抄好的公折遞給陳今昭,「諸位傳閱觀覽,若無異議,明早就於朝議上,呈折。」
眾人端坐在案前,無聲頷首。
陳今昭逐條細讀後,抬眸對著沈硯點頭,然後提筆在其名字後,依次簽了兩個姓名,按了硃砂泥印。
沒有急著將公折傳遞下去,她看向了在座眾人,正容道,「諸位同年肯站出來為我們壯大聲勢,吾三人已感佩非常。明日公折呈遞後,事態發展尚未可知,但無論是否會離京督辦新政,我都希望諸位能再三思量己身境況,適量而行,不必勉力為之。」
諸位同年亦正色回道:「朝宴兄放心,吾等會深思熟慮,量力而行。」
公折於寂然無聲中一一傳閱。
再次迴歸沈硯手上時,奏章上首倡一行赫然落了三個名字,其後隨著工整的十二附議人名。
公折的重量很輕,此刻託於手中卻重若泰山。
沈硯一點點將覆滿人名的摺子合上,慎重萬分地放好。
這一刻沒有人出聲,整個廳堂寂然無音,卻無聲勝有聲。
臨散場時,沈硯方開了口,沒有說旁的,只囑咐他們儘量都搬到東街來住。京都雖之前經了一撥血洗嚴查,但也難免會有些漏網之魚,東街巡防嚴密,搬到此處來住最為妥當。
風口浪尖之時,再謹慎當心都不為過。
知道一些同年手頭拮据,他亦誠心相邀,讓他們帶著家小來沈府暫居。
時候不早,眾人也不便再久留沈府,遂紛紛起身告辭。
路過沈硯與陳今昭身邊時,皆低聲互道句「珍重「。
人去廳空,沈硯望著眾人離去的身影,問旁邊人,「朝宴,你怕否?」
「怕。」陳今昭亦看著同年們相攜而去的背影,聲線很輕,「怕新政未臻完善,怕朝中阻力重重,怕對手根基深厚、不可撼動,亦怕吾等不過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而已。我怕最後功虧一簣,沒法親眼見到政令推行成功的那刻,亦怕,熟悉的面孔相繼在我面前倒下。」
許久的沉默後,沈硯才微不可查的低嘆,「我同樣也怕。怕帶領同年們走上的是條不歸路,亦怕不能上合天意、下順民心,最後變法不成反倒激起動盪,讓吾等成了千古罪人。」
外面寒風蕭蕭,嗚咽的在屋頂卷著旋。
「泊簡兄,我們互道一句勖勉之言罷。」陳今昭轉過臉看向他,「就帶著彼此的砥礪之詞,明早我們共赴朝堂,持笏出列,呈遞新政。」
沈硯道了聲好,亦看向了她。須臾,他徐徐出聲。
「戮力同心,其利斷金。自古革新無不艱難,但縱有千難萬險,吾志不失,相信盛世新篇將於陳規破除後!」
「善!」陳今昭介面,聲音清冽,堅定不移,「志之所向,勇往無前縱使風雨如晦,道阻且長,但我心依舊,惟願迎難而上,孜孜以求千秋大計。我信變法維新之後,是海晏河清,盛世之景!」
「新政必成。」
「新政必成。」
陳今昭回了府。
見屋子空蕩無人,她鬆了口氣,在上折的前夕,能一個人靜靜待著再好不過。
說來兩人也有數日光景未私下見面了,年底事情多不說,西北邊境也屢遭夷越侵擾。據說是從旁地遷移的部落形成的新股勢力,趁冬季嚴寒屢次犯邊挑釁,遭朝廷質問時,卻口口聲聲稱只是搶番。
西北文武群臣對此都大為光火,近段時日連番出入上書房,對上進言。
陳今昭剛將房內的燈點上,這時長庚突然進了堂屋,在房門外喚她了聲。
她撩起氈簾出來,就見對方手裡正捧著個嶄新的鞠球。
「少爺忘跟你說了,宮裡前頭送了個鞠球過來。還捎了話,道是祝少爺旗開得勝。對了,還讓少爺將賽事的具體日子告知下,宮裡那位會抽空過去看的。」
接過硃紅的鞠球,陳今昭點頭示意知道。
待長庚離開,她摸著球面綴著的金線雲紋,立在原地沉默少許,就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雪落無聲,長夜漫漫。
朔風凜冽的這個寒冬裡,不知有多少人輾轉不眠。
清早,下了半夜的雪停了,天邊朦朧的破開些天光。
宣治殿外,糾察官員收了卯冊,內監高唱著讓朝中大員進殿。亦如國朝曾經千千萬萬個清晨那般,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朝議之日。
文武群臣分列而立。
殿外三聲鞭響過後,眾臣山呼千歲,退向兩側躬身相迎。
儀仗隊、金甲衛相繼而入,前後擁簇著冕冠加身的攝政王爺進殿。
金線勾勒蟒紋的朝靴照例在她面前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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