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原因有三,其一,但凡為官做宰,誰不向往青史留芳,我沈泊簡亦是個俗人,同樣也想搏個美名;其二,我母親她,就這三五年的光景了。對於那些毒瘤膿瘡,我心中之恨不比鹿衡玉的少,如今能有機會作為一把刀剜了它,你說我可會坐視不理?」他望向門外的方向,似在遠眺,「其三,幼弟他有勇有謀,比我更適合沈家家主之位。我可為他鋪就坦途,助他前程似錦,他可以帶領沈家走得更遠。」

陳今昭一直盯著他,直待他說完,才拍案笑了起來。

「善,大善!世間不是任何人都能坦明自己的私心,這點上我敬佩泊簡兄。只是我想問一句,兄欲拿何物來剜腐肉?」

她看著他,露齒笑說,「是鹿衡玉罷。他在荊州施行新政,只要倡議不落在明面上,世家也不會大動干戈,這就給了朝廷緩衝之機。荊州作為試點,需要的是溫水煮青蛙,緩行為上,而非急功近利,一口氣吃個胖子,亦如你所言,實施新政要的是緩不是急!」

「所以問題來了,鹿衡玉為何反其道而行之,與朝廷的緩行之策背道而馳?他為何上首倡書,為何要將急著將新政攤開明面之上?」

沈硯默然無聲。

陳今昭笑出了眼淚,「因為他敗了!荊州的新策敗了!也或許是後續無力,或許是眼見著瞧不見希望了,他只能以身化刀,臨死之前將這柄刀光明正大的亮相世間,拼勁全力用刀尖挑破膿瘡的皮!」

「鹿衡玉的定位是先驅,以身殉道。那你沈泊簡呢?」

「聯名首倡者?不,你是繼鹿衡玉之後的首倡者,更確切說是繼任者。等他餘熱燼了,你再化身為刀,向那膿瘡捅去!」

話語落下,砸在了地面,字字有聲。

陳今昭喉嚨發痛,胸口似被塞了溼棉讓人喘不上氣來。

她擦把眼淚,指指自己,不容沈硯閃躲,繼續發問,「我呢,我呢沈泊簡!你二人或為復仇或為家國,前仆後繼、捨生忘死,就算史書功過也該由爾等擔當,與我無干罷?又關我何事!但我陳今昭的名字,如何上了戶部的案頭!」

「你告訴我,沈泊簡你告訴我,是何故!」

她急促的喘著,拼命抑著眼底的淚,「別告訴我,署名陳今昭的倡議書已經封存在你戶部左侍郎的案頭上,只能時機成熟就大白於天下。」

沈硯面色複雜,轉瞬又歸於平靜。

他的沉默已然說明了一切。

「好,好,大善!原來我在此間的定位便是,坐享其成、竊取果實的得利者!你二人果真是我至親好友!」

她此刻覺得世間再無如此可笑之事,「待你們前仆後繼鋪完路後,時機可能也就成熟了,屆時就是我這竊據成果者大刀闊斧上場之時。不,世人不會認為我是竊據成果,因為戶部案頭封存的倡議書會問世,足矣證明我的清白。」

「踩著至交的血,我功成名就,前途無量!」

陳今昭兩眸通紅。手指發顫的指著他,又指向門外,嗓音微啞字字發笑,「沈泊簡,鹿衡玉!我敬佩你二者,捨生忘死,為我鋪就一條康莊大道!今生有爾等摯友,我陳今昭三生有幸!來日每逢清明佳節,我定給你倆燒高香、燒足香車寶馬紙錢!」

「朝宴,你冷靜些。」沈硯試圖平復她的情緒,「你本就是新政的提議者,最後大刀闊斧的實施者,本該就會是你。這些是你該得。」

「前頭冒生冒死無我,後面領功領賞是我。」陳今昭真心建議,「你倆應該捫心自問,為何會有我這種倀鬼朋友。」

「朝宴,得利者與其是旁人,吾等寧願是你。我跟鹿衡玉勢必會遭受汙名,後面需要你來為吾等正名,還吾等公正。若說世間誰還能公平公允的給吾二人青史標名,那就只有你,陳今昭。」

「那敢情,你倆還得謝謝我了?」

「朝宴……」

沒等他話落,陳今昭在他猝不及防下,突然抓起手邊茶碗,一股腦朝對面扔去。

「我把爾等當朋友,爾等拿我當小人!」

她不解氣的將桌子都掀翻了,「去死罷你倆!」

沈硯坐那呆滯的看著她,腦門上倒扣的茶碗還在往下淌著茶湯,滴答的流了他滿臉。

片刻後,兩人隔著倒塌的桌子對坐著。

陳今昭這會平靜了許多,被兜了滿頭茶漬的沈硯拿帕子擦著臉,清冷著臉色不住吸氣呼氣,面上瞧著也勉強算平靜。

「泊簡兄,鹿衡玉在荊州施行的哪條政策?兩策並行還是其中之一?」

沈硯感受著腦門的溼膩,覺得腦子都嗡嗡的。此刻再看著對方這會若無其事的模樣,不由連吸氣呼氣聲都重了起來。

「攤丁入畝。」

話語硬邦邦的,陳今昭聞聲卻大舒口氣。

還好只是涉及到人頭稅,而非將天下士紳一股腦得罪乾淨。如此,便多少留了點餘地。

「鹿衡玉還是心性太差了,所謂事緩則圓,慢慢來就是,他這般激進作何?」她毫不留情的批判道,又看向對方建議,「泊簡兄,我覺得咱們還是從長計議為好,世間事不是對立兩面,非生即死的。我們何不想個周全之策,在挑破這膿瘡之際,又能保全己身?」

作者「卿隱」的其他小說

樊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