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寅禮有點頭痛,對方還沒忘這茬呢。
華聖手慢悠悠捋著長鬚,往御座方向瞄上一眼,「殿下當初是親口應過老朽的,可任由我選個得意門徒。」
姬寅禮忍不住問:「國子監那麼多才學出眾的學子,就沒你中意的?」
華聖手用手指比劃了下,幽幽嘆道,「到底是差點意思。殿下也知,老朽要收的是關門弟子,必是寧缺毋濫吶。」
「關鍵是翰林院那群官員歲數也不小了。」姬寅禮試圖勸其改變主意,「我聽聞醫家收徒,多擇稚童自幼啟蒙,既要教他們熟讀醫典,還要考驗其心性,所以收兒徒是最好不過。聖手聽我一句勸,京都那麼多聰慧稚兒,選他們做你高徒絕對比那些上了年歲的官員好。」
「不不,弱冠之際的年紀剛剛好啊,老朽這裡與旁人不同,就只收這個年歲的徒弟。」
華聖手連連擺手。他要小不點的稚童作何?還要從頭教起,教識字、教禮儀,麻煩的很。再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比比皆是,萬一教著教著發現是個榆木腦袋,那不是要氣死了他。
還是這批年輕的官員好啊。
聽說都是當年殿試的前十,資質不必說,那是朝廷九州大地遴選出的最頂尖那批,那腦袋絕對是一等一的靈光。即便隨他學醫起步晚些,但學起來更快啊。
至於禮儀與秉性,既能走到殿選、及入職翰林院這一步,能差到哪去?更難得的是,這批殿選出來的官員年歲都不大,恰在他擇徒的年歲範圍內。
華聖手都覺得,這簡直就是讓他去撿現成的高徒。
姬寅禮見對方油鹽不進的模樣,還能如何,只能應了。
畢竟當初是他親口承諾過,總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罷。所以也著實不好自食其言,讓人歡喜而來,空手而去。
不過待華聖手迫不及待的離開後,他還是召來劉順吩咐道,「去找人盯著看他選中了哪個,及時給對方家中傳個信。還有,跟文佑也說一聲,想法子拖他幾日行程。」
他已盡己所能,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看對方府上能不能及時來人了。
劉順領命退下,片刻不停地著手去辦。
今歲恩科雖已畢,但會試成績少說得五月方會發放,所以翰林院尚未納新,資歷淺且最年輕的官員,仍是太初七年那批。
十幾位年輕的翰林院官員被喚到上書房西偏殿。
此時已被告知了具體緣由的他們,無不你推我搡的朝後頭擠,唯恐被前方那老神仙模樣的老者給選中拎走了。
華聖手撫上飄然的銀鬚,眉目慈祥的掃視著殿中諸人,一派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樣。
「老夫名號,想必各位有所耳聞。雖不敢自比華佗,但也獨步一方,活人無數。今欲擇一關門弟子,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老夫可以誇下海口,隨我行醫,前程絕不遜於仕途。」
說到這,他眼瞥著一賊眉鼠眼、驚恐瑟縮拼命朝後扒拉的官員,壽眉高挑好心寬慰,「這位小友放心,老夫擇徒也是要看眼緣的。我這打眼一瞧,就知咱倆斷沒那師徒緣分。」
羅行舟腳底猛一跟蹌,朝旁側栽了個半倒。
捋須笑呵呵從對方身前走過,華聖手打量著餘下的眾人,很快就被一人吸引住目光。他上下將人再細打量一番,不由雙眼發亮,大為欣賞。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人性子就適合學醫啊。
周明遠突覺後背發涼。預感到不妙的他一抬頭,就迎上對方那讚賞不已、猶看絕世高徒的目光。
「你這小友舉止從容有度,不疾不徐,是個學醫的好苗子啊!跟我走,以後你就承我衣缽,來日必讓你名揚九州!」
周明遠瞳孔驟縮,驚得差點暈厥!
萬萬沒想到對方竟選中自己!他這哪裡是心性穩,只是懶而已!他是懶的動眼見對方過來,
啊!
他一時驚懼交加,手腳並用的就拼命朝人群中擠。不,他不要去學醫!不要啊!
華聖手卻不由分說的拉過他,興高采烈的朝殿外走。
「好徒兒,隨師傅遊歷四海行醫去!這花花世界有趣著呢,師傅帶你好好長長見識!」
「不!我不走!」周明遠單手用力扒著牆壁,此時完全沒了往日從容不迫的淡定模樣,扯著嗓子拼命大喊,「我祖父是周宗仁!周宗仁!」
不,他不走!他不去!
寒窗苦讀十數載,誰能懂他的苦?三更起、夜半睡,一日不得閒得溫習四書五經及各類儒家典籍,連夢裡都是在倒背典籍內容。好不容易如今才熬出了頭,終於脫離了苦海,過上了清閒的好日子,他才不要從頭再來,再轉而過上背《湯頭歌》的苦日子!
聞言,華聖手倒是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遲疑的問,「你祖父他,是天王老子?」
周明遠被問得愕住,「不,不是……」
華聖手一揮手,「那你嘰歪個啥。」
語罷,就不由分說的強拉著人走了。
兩人出了殿許久,殿內眾人還能聽見周明遠嘶聲裂肺的喊聲——「我祖父是周宗仁!他是大儒!是當世名儒啊——」直待聲音聽不見了,殿內的一干人才劫後餘生的大喘口氣,擦汗的擦汗,拍胸的拍胸,無不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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