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今昭從新田選址開始說起,然後說到了火耕水耨改良土壤,再提起了拉動犁具進行深耕需要多少牛馬或人力。因為在京郊的試驗田裡做過長時間的比對,所以她有具體資料,她專門針對深耕做出的新型犁具,至少能減少半數的人力、物力。
若能在結合水車的灌溉,再修築田埂,做好除草、防蟲、選種、施肥等等一系列農事,那麼來年多一倍有餘的新田數量就有一定可行性。
她有條不紊的說著,言談從容有序,句句務實,不虛言不浮誇。且每條建議都有實據佐證,條理分明,令人信服。
公孫桓不時捋須頷首,聽到這裡已然信了五成。
若每年開墾新田數量維持在這個數值,那用不上幾年,朝廷就足矣通過墾田冊籍加強對地方的控制,那國朝實現民不加賦而國用足的願景,便指日可待了。
但他還有個問題,「百姓糧種的事要如何解決?」
為保障新田能歸攏朝廷手裡,官府扶持開墾新田者多是無恆產的百姓或流民。而這裡就涉及一個重要問題,糧種要從何處來。
「官府貸糧。」
「欲收幾息。」
「貸種食勿收息。」陳今昭道,「我認為國朝還是應該重啟青苗法,並在此根基上嚴加律法,加以完善。」
她接著針對此法,說了自己的若干提議。
官府貸糧一策確是要慎而重之,一個不慎,就容易演變成元朝的羊羔利,年息百分百,成為壓死百姓的一座巨山。
想要將良策順利實施,除了嚴加律法外,中間監督的環節少不得,否則地方官府層層剋扣下,這項政策也會名存實亡。
御座上的人凝眸看著,見她從容不迫,析利弊、決疑難、定良策,那般一秉至公的模樣,宛若明珠生輝於暗夜。他看著她,好似看見了雛鷹即將展翅高翔。
他心潮澎湃,為眼前之人而愈發心悸難平。
結束談話後,公孫桓仍意猶未盡,看向陳今昭的目光中異彩連連,如看國朝來日的棟樑之材。若是國朝能多些如斯良才美玉,又何愁沒有盛世之景?
正要勉勵對方几句,他卻發現殿中不知何時擺上了膳食。
而他們殿下不知何時也下了階,擦淨手的同時,朝他們笑看過來一眼,玩笑道,「皇帝不差餓兵。這會午時都過了,估計你倆也飢腸轆轆了,快都下來用膳罷。」
二人忙起身謝過。各自從旁邊宮人端來的金盆中淨過手後,就來到了大殿中央的八仙桌前。
桌山琳琅滿目,各色精緻菜餚香氣撲鼻。
公孫桓與陳今昭在左右兩側落座。
此時此刻,公孫桓尚未多想,可待開始用膳時,先前那股道不明的怪異之感再次湧了上來。
「來,多用點羹湯,對你身子好。」
主座那人兀自拿過右側之人的白瓷小碗,親自舀了小半碗的燕窩蓮子粥遞過去,語氣是公孫桓未曾聽過的輕緩溫柔,「你身子骨太虛了,還是要堅持進補。」
陳今昭悶頭用膳,壓根不敢抬頭去看公孫桓的表情。
主座那人好似未看到左側之人呆停在半空的筷子,兀自又夾了道菜到右側之人碗碟裡,「再嚐嚐這道小菜,味道甚佳。」
接下來的時間裡,又夾了幾道風味不同的小菜遞過去。在眼見對方因夾菜慌亂而濺了油到手背上時,他還輕責一聲,親自持帕子給其擦拭乾淨。
公孫桓只覺眼前這一幕,如此的超乎想象、不可思議。
他震驚的看向主座的殿下,但殿下好似眼中看不見他,只兀自關心另一側之人,怎麼這道菜用得少了,這道羹湯沒用,是不是不合胃口等等。
跟了殿下十餘年,他這還是頭一回知道,原來殿下還有如此溫柔小意的時候。還有那說話的嗓音,含笑低柔,聽了簡直讓人後背發毛。
一頓飯用下來,公孫桓味同嚼蠟,壓根都不知吃的什麼。
他腦子都要木了,被揮之不散的一個可怕猜測給震駭到。
如何告退出的殿他都不知,在殿外吹了多久冷風他也忘了。直待東偏殿的官員喚了他數聲,他才顫巍巍的回了神,拍了拍自己的臉。
不可能啊。他覺得自己是不是想的太過齷齪了。
殿下不是那般的人啊!
況且那作風清正的陳探花,也不是那般的人啊!
殿內,陳今昭欲言又止的看著桌前喝茶那人。
「瞞不了他的。」姬寅禮朝她解釋,「你我相處頻繁,遲早會被他瞧出苗頭與其屆時讓他諸多揣測,再做出對你多加打攪之事,還不如早些透出些端倪給他,也好讓他早些適應。」
慢喝口茶,他又挑眉笑道,「再說,成日絞盡腦汁的瞞他,我也著實累得慌。索性就此將問題丟出去,以後就讓他愁禿嚕腦門,替我瞞罷。」
話是如此,但隨著知曉者人數的增多,陳今昭總有種心慌慌的感覺。就怕有朝一日,他們的事在天下人面前,都不再是秘密。
姬寅禮將茶碗遞到她唇邊,「沒事,莫慌,不會讓你安穩日子受影響的。來,喝口茶壓壓慌。」
不知是不是受她之前那番話影響,兩人私下相處時,陳今昭能明顯感受得到他纏得她更緊,似乎要竭盡所能來彰顯他們兩人的親密。他朝她傾身過來,溫熱的碗沿抵到了她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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