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還未走到戶部衙署,就被宣往上書房覲見。
殿內侍候的宮人不多,僅寥寥幾個內監垂首候在階前。大殿空曠寥廓,青銅香爐裡的沉水香燒得很濃,青煙繚繞在雕樑畫棟間,愈發襯得空寂的殿內猶似那冷寂的道觀。
沈硯忙拋開腦中閃過的這怪異想法,端正神色快步進殿,走到案前抬袖行禮問安。
御案後的人,從摺子上抬首朝他看來。
「起罷。宣你來,是有件事想詢問你。」
落在空蕩殿內的聲音低啞清寂了許多,不復往日的疏曠豁達或溫煦寬和,這讓沈硯明顯感到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他不自覺繃緊了後背,再次抬袖,「請殿下明示,臣定當知無不言。」
短暫的沉寂後,御案後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們三傑素來交好,孤想問,陳郎中私下可曾與你坦言,她心裡可是憎惡怨恨於孤?」
沈硯大驚失色!
他撩袍跪下,急道:「斷無此事!殿下明鑑,陳郎中對朝廷一片赤誠,對殿下更是忠心無二,視王命如天,豈敢有不敬之念?便是往日閒談時,言語中對殿下也是多加感念之情,感激殿下王恩浩蕩,道是知遇提攜之恩,萬死難報!陳郎中一片忠心日月可鑑,望殿下明察!」
「沈侍郎,孤要的是你直言明說,而非你的粉飾之言。」
「臣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言!」沈硯感到懾人的威儀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如炬,好似能穿透人心。他頂著銳利的目光,堅持抬手道,「殿下明鑑萬里,陳郎中對您當真是赤膽忠心,絕無二志。臣不敢欺瞞殿下,他在臣這裡從未說過殿下哪怕半字的不是,言語間都是對殿下的推崇與感念。」
「就在今早散朝後,他還坦蕩磊落的對百官明言,萬分感激殿下及時遣太醫救治了他的夫人。為防百官對此有所猜疑,而使您名聲有汙,他毫無避諱的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他們道明,並再三強調,那些謠言不過是佞臣亂黨詆譭殿下之陰謀,讓他們莫要輕信。」
「他對殿下一片丹心,望殿下明鑑!」
御座上的人默然無言。
今早殿前的事自也傳入了他耳中,不過在他看來,她那情真意切的話語未必是出自對他的感念。或許,她只是擔心她表妹名聲有損,這才在群臣面前做出解釋。
畢竟在她心裡,在繼要殺她後,又差點逼死她表妹的他,或許早是一個十惡不赦之人。恐怕,她恨他都來不及罷。
沈硯感到周圍氣氛越來越沉寂。
他隱約能感覺到,剛那番說辭似沒能打動對方,雖不知緣由,但對方似乎就認定了,陳今昭對其定是抱有怨懟之情。
尊駕一怒,流血千里。
想到陳今昭可能會面臨的後果,他不由後背發寒,整個人都焦灼起來。
正待他欲再解釋時,突然聽到上首傳來極低的輕嘲聲。
「對一個曾險些要她性命之人,你說她能無怨無恨?」視著沈硯陡然僵硬的面容,御座那人一字一頓道,「看來那件事你也知道。她與你說的?如何說的?孤要你一字不差的複述,不得有半分隱瞞。」
沈硯心中急轉,極短的時間內已疾速做好了判斷。
「殿下容稟,此事是臣是機緣巧合下得知,非出自陳郎中之口。能否容殿下稍候,臣欲歸家取一物,陳郎中對殿下有無異心,您一看便知。」
得了應允,沈硯片刻不停地出了殿,疾往宮外而去。
殿內,姬寅禮仰靠著椅座,沉沉望著青煙繚繞的穹頂。
「是恨我的罷,焉能不恨……」他低語,不知問的誰。
自打那夜她脫口而出那句後,他就覺得,或許再無挽回之機了。設身處地的想,換作是他被人險些害命,他只怕恨不能將對方碎屍萬段。
所以他不信她不怨不恨,不信她肯真心的親近他。
那種什麼也抓不住的虛妄感,再次在心底洶湧翻騰而上。
五指深深扣入扶手,他竭力壓制住那洶湧而來的陰暗念頭。伴隨著極致空虛而起的,是萬千種難以自控的妄念,他內心實不想傷她分毫,卻怕自己會難以自持。
時至今日,他對她的渴求已到了連他都難預估的地步,唯一能勒住他、勉強束著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就是她對他的情誼。他強行按捺著那些狂妄的慾念,逼著自己後退兩步給她喘息之機,就是為了索取她的心,一旦無望,他都怕自己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她的愛是細細的繩索,卻偏能捆住他的妄念。
若是沒了指望,他怕是要瘋的。
沈硯再踏入殿中時,手裡捧著一方形木匣。
他腳步匆匆,從出宮到再次入宮,幾乎未停歇半步。此刻前胸後背都被汗溼透,卻來不及歇息片刻,就趕緊上前將手裡物呈了上去。
木匣是普通樣式,並無甚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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