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所說要呈之物?何人所有?」「確是此物,請殿下過目。」
姬寅禮突然有種莫名的預感。他壓著視線在木匣表面打量一週,手掌重重在匣蓋上壓過之後,緩緩開啟。
匣中靜靜臥著一張初稿,字跡凌亂,墨痕斑駁,但那再熟稔不過的清雋字跡,還是讓他第一時間認出是何人所書。
初稿上首,《伏罪請死疏》五字宛如千萬根針,挾著瘮人的寒芒,在匣蓋開啟的剎那,不留餘地的盡數刺向持匣人。
握匣的手猛地一抖。
啪的聲,木匣突然被用力闔上。巨大的力道帶起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好似沉鍾重擊雙耳。
「你如何得來的?」
殿內靜的可怕,沈硯只覺上首之人盯他的目光讓人發寒,讓他有種毛骨悚然之感。沒有添油加醋,亦沒隱瞞,他一五一十將那日撿到這絕筆書的情景道來。
「……一家子抱頭痛哭過後,他卻安慰說只是公務繁忙,耽擱了時辰而已。但他慘白的面色與仍輕微打著抖的手腳,卻讓我察覺到了絲不同尋常。所以那日我格外注意他的舉動,然後就注意到了他不慎從袖中滑落的……陳情書。」
說著,沈硯無不懇切道,「殿下,那日之後,陳郎中行事與往日一般無二、從未與旁人提過半字!在他看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豈能因此怨怪於您?臣不知他當日是犯了何等死罪,但懇請殿下看在他兢兢業業為您效力的份上,網開一面!」
他重重跪地伏拜下去。
姬寅禮看著他,想到了昔日,她也是這般竭盡全力的為鹿衡玉求情,恨不得壓上全部籌碼換得對方一命。
「你三傑的感情深厚,這份深情厚意,讓人羨慕。」
低緩莫名的一句話讓沈硯怔住。
不等他回神應話,上座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孤知道了,你下去罷。」
沈硯走出大殿,被寒風一掃,方知後背已涔涔冷汗浸透了。殿外的劉順朝他壓低聲音問了句好,他勉強做了回應,只是看向劉順的目光中藏了幾許深邃。
今日這事太過突然。殿內那人雖殺性重些,但賞罰分明,行事亦是依法依據而為,讓人無話可說。且心胸也並不偏狹,不至於因對臣子賜婚不成,惱羞成怒下質疑臣子的不忠。
他想了一路,最終還是覺得,陳今昭此回怕是糟了小人算計。大抵是有小人藉此時機,在王駕面前鼓弄唇舌搬弄是非,這才讓上頭那位對陳今昭的忠誠產生了懷疑。
而最方便近身進讒言的……
沈硯收回目光,快速離開。
他得找個機會問問陳今昭,是不是哪處得罪了人。
劉順在對方離開後,悄悄摸了摸自個後脖頸,不知怎的,總覺得毛毛的。
門窗緊閉的空蕩大殿之中,靜的聽不見一絲聲響。
匣子裡的絕筆信不知何時攤開了放在案上,御座上的人一動不動的看著,也不知看了多久,目光常常凝在一處就長久不動。
「伏惟千歲王恩浩蕩,恩澤似海。臣本庸碌之姿,蒙殿下不棄,擢臣於微末,幾番提拔。此恩此德,結草銜環不能報萬一,縱是萬死亦難報王恩分毫。今臣獲罪,實乃臣罪不可赦,殿下垂憐,免臣受牢獄囹圄之苦,臣不勝感激……臣罪孽深重,得王恩賜臣速死,實乃千歲之恩慈。」
「臣含笑赴死,感念殿下之恩情,句句由衷。」
「九泉之下,臣魂必會日夜祈禱,惟願殿下千歲萬安。」
「亦秋來世再遇王駕,再效犬馬之勞,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臣向北叩首,以謝殿下,祈願殿下,萬壽無疆。」
整整一頁紙張上,寫滿了字,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絕筆紙上的墨跡斑駁,字跡時斷時續,紙面褶皺處更是浸透乾涸的淚痕,書寫了當時提筆人痛苦掙扎的印記。
明明那般刺目扎心,刺得他透不過氣來,他卻難以將目光從這張單薄的紙張上移開,凌虐般的字字看下去。看那字裡行間無法言說的恐懼與哀鳴,亦看那乾涸淚痕處好似認命等死的苦楚與無助。
往昔的那些事,他從來下意識迴避,不願細想。
可如今這份絕筆書卻給了他當頭一棒,讓他無法逃避,直面當初她面臨的一切。
他無法想象,在鬼蜮般的大殿裡默默等死的五個時辰裡,她是何等孤立無援,恐懼煎熬。
恐降罪家人,她甚至連求饒都不敢,只能默默飲泣,勸自己接受這個結果。
她甚至連自己為何而死都不明!
就這般稀裡糊塗的,在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值日子,踏上了通往幽冥的路途。
姬寅禮望著臣罪孽深重幾個字,眸光不可自抑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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