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死一般的安靜。
姬寅禮動也不動死死盯著她,漆黑無光的鳳眸裡暗流洶湧,是寒霜,是岩漿,是雷霆萬鈞,亦是凝而不發的霜刀雪劍。
「是我何處對不住你?還是我退的不夠多?」
「殿下誤會了,我從未有如此想法,對於殿下的諸多包容體諒,我亦感佩於心。我只是覺得,若是殿下並非視我那般緊要的話,那何妨再給我個恩典,賜我另條路來走?」
陳今昭如實解釋道。
但這些話聽在對方耳中,卻針扎般的刺耳。
姬寅禮沒有動怒,卻是一字一句的問,「我想聽你說個明白,為何會覺得我待你並不緊要。」
「我何嘗感受不到殿下待我的在乎,只是我還是不明白,若殿下當真如此在意於我,又為何不能體諒我的幾分情感。」
她沒有掩飾的直接開口道,「明明我提過的,么孃的事不宜操之過急,我回去後會慢慢與她溝通,直待她將心中的這個結慢慢解開。但殿下卻沒有顧忌我的想法與情感,毫不留情的將她斷然逼上了絕路。」
姬寅禮怒笑:「說來說去,還是因她之事。」
「她只是因而已。經過此事,我忽而悟到,我的悲喜在殿下這裡,或許並不重要。」
「不重要?不重要我就任她去死了!為她,我調動了太醫院半數太醫,還特讓當世名醫華聖手親自過去救命,你是眼盲心瞎不成!」
「殿下,她這是被救回來了,若是沒有呢?殿下宣她入殿逼嫁時,可有考慮到,若是她一旦因此喪命,我的心情又會是如何?」
「我再說一遍陳今昭,非是我逼她去死,是她心思陰險腌臢,拿自身性命為毒箭,妄圖陷害於我!再說,那般心思不正之人,我實不明白,她死了你又有何可惜。即便是親表妹,做錯了事,棄之又何妨。」
陳今昭猛地站起來。
她胸口起伏,急促的喘息。
「是的,是了,她只是卑微的草芥,礙著殿下的眼便死不足惜!在殿下眼裡,即便她哪怕未傷及旁人,堪堪只是利用了自己的性命,就已經是罪無可赦了。但是,在我心裡,她非死又何妨的草芥,卻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她的念頭有差,她的路走偏了,我要做的是耐心的糾正她走向正確的路,而非舍個物件般,將她斷然捨棄!」
她臉色發白,眼眶微紅,單薄的身軀挺立著,宛如崖邊迎著寒風的松。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此話我不否認。但這世間,總有東西是無法用利益來權衡的。譬如,我無法拿利害二字來視情感,若利我者,我欣然趨附,非利我者,我說棄就棄,那我自己都會鄙夷這樣的陳今昭。」
「么娘錯了不假,可她罪不至死。她走錯了路,那我就教她,何為正確的路。」
「要我眼睜睜漠視她的生死,恕我難以做到。」
「要我因她的死亡而內心波瀾不起,恕我亦難做到!」
「若是因我無法做到對她殺伐果斷,而讓殿下失望的話,那陳今昭也只能向殿下躬身告罪。」
語罷,她抬袖躬身,朝對面深深作揖。
姬寅禮被她恭順有禮的動作,刺得眸帶血光。
他有多愛她的有情有義,就有多恨她此刻欲劃清界限的無情之舉。就因一個不起眼的草芥,她就將身上的刺全都指向了他,隱隱阻止他的靠近。
好似過往那些恩愛時光都不復存在,好似那些只是他一人的獨角戲。妄她口口聲聲說不肯輕舍情分,但在他這裡,卻能殺伐果斷得說舍就舍了。
「陳今昭,你確定要如此激怒於孤?」
「殿下曾說過,可允我恃恩狂縱,而我此番亦不過是想將內心想法,與殿下坦誠道明。」她道,「若殿下要收回這一特許,那臣,領命。」
姬寅禮揮落了案上茶具,瓷器紛紛跌地碎裂。
他面色鐵青,額頭青筋繃起,這麼多年罕見的怒形於色。
多年主公做下來,連他都差點忘了,自己非好性之人。
「是不是以為孤不捨得動你?」
「臣不敢有此妄想。」
「陳今昭!我現在壓不住火,勸你最好先跟我服個軟。」
「殿下想聽什麼話?」
姬寅禮閉了眼,胸膛猛然起伏一息,霎時睜眸戟指。
「你是不怕死是罷?」
「殿下想殺我,也不是第一回了!」
兩人情緒激憤之下皆口不擇言,此番對話過後,整個大殿寂得猶如死域。
陳今昭睦睜雙目看著地上的碎瓷片上,整個人呆怔了般。
擲地有聲的餘音似還在殿頂盤旋,她卻不知自己怎麼會突然吐露出這般的話。她以為自己忘了的,卻原來一直都深切的記著,只是被她長久以來刻意忽略,不能想,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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