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殿,燈火煌煌。
每隔兩刻鐘就有人從外報信,之後退出昭明殿再探。
公孫桓聽聞外頭的風言風語,幾次欲進殿求見,都被擋了回去,而後被宮人好言好語的勸回了上書房。
殿內一片死寂,宮人們捧著湯藥入內皆腳步無音。
地上雜亂無章的鋪陳著公折、硯臺筆墨、茶碗等物,沒有宮人敢上前收拾,依舊維持著白日的狼藉與凌亂。
端藥進來的宮人亦不敢靠近臨窗而立的孤沉身影,屏息凝神的將藥碗放在桌案上,就戰戰兢兢的趕緊退下。
直至月掛天幕,外頭的人匆匆傳了新的訊息,臨窗孤立的人方猛地握住窗欞,閉眼用力吐了口氣。
「叫人進來,將殿內收拾下。」
「是,殿下。」
宮人們很快魚貫而入,快手快腳的收拾著地上的狼藉。
而臨窗之人卻閉眸緩了許久,握著窗欞的力道加重,筋骨分明的手背青筋凸起。
於這一刻,一股後怕與怒恨的情緒同時席捲而至。
平生他從未如此深切恨毒過一人,恨毒到覺得死都是便宜了她。妄他自詡勘透了人心人性,自詡陰謀詭計在他面前皆會無所遁形,哪成想,臨了卻被個不起眼的小婦人狠陰了一把。
他如何也沒料到,對方竟以能自身性命做局,來離間他與陳今昭。
如此陰險,卻又正中要害。
一想到他二人間的關係,可能會因此此婦而產生裂痕,他就恨毒到了極致!
陳今昭下車時,恰見殿內的人大步走出了殿。
烏雲遮月,夜幕下的光線不甚明亮,掛在馬車上的羊角燈隨風搖晃,微弱昏黃的光線映著他緊繃的面龐。
他如往常般朝她伸出手來,她沒有躲閃任由他牽住。
他的掌腹不似往日般滾燙,有些涼,但她的手同樣也涼。
兩人一路無聲的進了殿,裡頭宮人全都寂然無聲而退,兩扇殿門被從外闔上。
「你那表妹心性壞了,此番就是她以自身性命為賭,來挑撥離間你我二人的。」
兩人對案而坐後,姬寅禮直接開門見山,將白日召見么孃的事,原原本本的與她說。包括那些威逼利誘的話,他亦不做隱瞞,一概複述與她聽。
「那二老不過唬她的由頭罷了,我的本意是讓她自己看清楚,她的存在對你、對陳家是多大的隱患。但結果你也瞧清楚了,她寧願爛在、死在你陳家,也不肯走那兩全其美之路。」
他看向對面垂首默然的人,「她的選擇已經很明瞭,在給我迎頭痛擊,與陳家利益面前,毫不猶豫拋棄了後者。如此心性偏狹、自私自利之人,你還憐她作何,棄了便是。」
陳今昭垂目坐著,默然無語。
一種說不來的滋味突然在他的心裡瀰漫,像是被對方無聲沉默刺到的憤,又似是種隱隱抓不住什麼的慌。
「陳今昭!」姬寅禮低喝了聲,鳳眸緊緊攫住她,似乎要從那垂斂的眉目中看出她的想法,「給我說話。爭也好,辯也好,指責也成,怒斥也罷,把你的想法說出來。」
陳今昭這才抬起眼簾,動了動唇,「我,其實不知要說什麼……我也只是,想過些安穩日子罷了。」
她是真的不明白,他們為何一定要折騰。
他聞言怔住,眸光不由流連在她蒼白無色的面上、倦怠疲憊的眉眼,以及沾染了田間新泥的衣裳袖口。
「你可是在怨怪我?」
「不是,我只是不大明白殿下的做法。」
「為何不明?」姬寅禮的目光始終視著她的眉目,不放過其中分毫情緒,「有什麼話,你一併直言。」
陳今昭沒有與他的目光相迎,朝旁微微側過臉,將視線移向了旁處。來前,她也猶疑過要不要將話吐出口,可此刻坐在他面前,她突然就覺得,有些話是無法永遠強忍於心的。
哪怕今日不說,來日也必傾瀉而出。
既如此,就擇日不如撞日罷。
「殿下能否看在我伺候你還算合心意的份上,給我句明白話,殿下的內心,究竟是如何看待陳今昭的?」她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殿內字字清晰,「為愛妻乎?為知己乎?是幸佞之臣?亦或是,打發時間的榻間玩物?」
在他驚怒的神色中,她道,「請殿下不必顧忌我臉面,還請如實告知,也免使得今昭一直糊塗,始終不知該以何種心態來面對殿下。」
話剛落,桌上的茶壺被人摜在了地上。
伴隨瓷器碎裂聲的,是對方的抑怒聲,「你說的是人話嗎陳今昭!把話收回去,再給我用腦子想,我究竟是如何待你的,又視你為何人!」
出口的話,就註定了沒收回的機會。
面對著他的怒意,她依舊面不改色的將話說完,「請殿下息怒。我只是覺得,或許我在殿下心裡並非那般不可或缺,若有可能,還望殿下能考慮結束吾二人這般複雜的關係,放我只於朝堂效力。為念殿下恩德,今昭此後定會於朝堂上不遺餘力的回報殿下,萬死不辭。」她朝他拱手垂首,「九州何其大也,如我之人如過江之鯽,相信殿下總還能找到合心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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