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陳今昭就直奔屯田司而去。
即將到春耕時節,司裡有諸多事務要忙,除了要檢視京郊新田的情況,還要關注已派遣到河南府指導農耕的幾位官員情況。
姬寅禮讓人去通知公孫桓,讓其暫且在上書房處置公務,而他下了朝後先行回了昭明殿。
褪了朝服朝冠,他著了身便服,招手讓人將他要的東西拿過來。
這會剛過午時,外頭雖出了日頭,但寒風料峭依舊有些冷。
一輛不顯眼的馬車停靠在殿門口。
殿內之人聞聲冷冷抬眼望去,就遠遠見一瘦小的身影躬身下了馬車,卑微瑟縮,就像是道邊一片不起眼的枯葉。
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卑微之人,卻膽敢三番兩次挑釁他,見縫插針的挑撥他與陳今昭的關係。
他不知此女是哪來的勇氣來以卵擊石,但她背地裡的這些小動作卻著實惹怒到了他。更遑論,她還對陳今昭存著那般見不得光的心思,簡直讓他厭惡至極,更無法容忍此女待在對方身邊哪怕一時半刻。
殿內金碧輝煌,盤龍柱撐起穹頂,玉石地磚光可鑑人。
地龍燒得很熱,踏進殿內讓人只覺溫暖如春,與殿外料峭的寒意彷彿兩個天地。兩側青銅香爐燃著沉水香,聞之沁脾,讓人心曠神怡。
么娘踏進來時,袖中的手指抽搐了番,隨即用力緊握。
她知此人身份不凡,卻沒料到這般尊貴。
眼睛始終看著玉石地磚上倒映出的自己身影,她把臉往胸前埋了埋,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姬寅禮撩起眼皮,看了眼在不遠處縮首默立的女人,就冷淡的收回目光,不欲再給她多餘的眼神。妄陳今昭還認為她表妹膽小柔弱,瞧對方打進殿來除了故作姿態外,就沒有顯露任何懼怕之意,顯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這般不自量力的螻蟻,若不是陳今昭對這個表妹尚且在意幾分,他早就將其炮製乾淨,豈容她此刻站在面前礙他的眼。
「說罷,你想要什麼。」他轉著扳指慢聲道,「這裡沒旁人,你也不必故作姿態,完全可以直言你欲索取之物。」
「華屋美舍?金銀珠寶?嫁去達官顯貴之家?還是提拔孃家兄弟在朝野為官?」
他些微一笑,「再或是,給你封誥命,抑或給你兒子封爵位,只要你提,都可以。」
一言一句,全都是通往富貴榮華的捷徑,對汲汲營營的世人來說,都是無法抵擋的誘惑。
但話落之後,對方沒有絲毫反應,依舊在那縮首默立。
姬寅禮也不以為忤,因為他早料到了此女的難纏。
「你若是想借由陳今昭與我這層關係,妄想攀附更高,那你就打錯了算盤。她的脾性你該知曉幾分,不該她得的,即便我強行贈予,她亦不肯輕易接受。所以,與其你在陳家住在破敗的舊屋,過著不富裕的日子,等著虛無縹緲的來日,倒不如趁此機會為你跟兒子搏一個前程。」
他循循善誘,「這些,都是看得見的東西,不是嗎?」
見對方終於有所反應,把縮著的臉抬了半分,他淡淡一笑,「我若是你,與其好高騖遠最終雞飛蛋打,倒不如見好就收,抓住眼前的機會,謀個富貴前程。做人上人,過著奴僕成群的日子,總好過寄人籬下,過著操勞的苦日子。」
么孃的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
她看向了前方的那個男人。那夜燈光太暗,她在院裡看得不太清楚,此刻她終於得以看清了,這個覬覦她表兄之人。
他側坐著,連個正眼都懶得給她,她並不在意,活了這些年,她沒少受人輕視,她在意的是,他有什麼值當表兄另眼相看的。
她盯著那個男人側頸的疤痕,醜陋的宛如僵死的蛇,噁心透頂!
敏銳察覺到惡意的目光,姬寅禮冷眼斜掃過去,恰對上對方那淬毒的目光。
他眯了眼,鳳眸裡覆上薄冰。
「把眼珠子給我收回去。」他撈起案上的一疊紙張扔向她,「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既如此,那我就換個說法。你那姘頭的父母雙親在趕往京都的途中,最遲十日就會抵京。十日內,若你肯嫁,皆大歡喜,他們兩人自會原道回府,此生都不會再來侵擾你。但,若你還一意孤行,賴在陳家不肯走,那結果如何,應不必我明言了。」
么娘低著臉看著甩在她腳邊的那些紙張,其上每頁寫滿的字,皆是她的殺夫罪證。
她並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這日終於來了。
她早該死了,她想,其實早在進京投奔姑母那日,就早該去死了。
本也是那般打算的,畢竟她做下那般的事,她覺得自己應該活不成的。但她不想客死異鄉,死無葬身之地,成為孤魂野鬼,可將她當做物件發賣的那個家她又不想回去,所以她就狠了心舔了厚臉,千里投奔姑母而來。
她本想著死前吃頓飽飯,再讓姑母給她尋個安葬地就可。
哪成想,姑母一家待她太好了,不僅給了她飽飯,還給了她安身之地。後來表兄竟還將她明媒正娶,尊重她,愛護她,將她當個人來對待。
她活了一日,就想活第二日。
活了第二日,就還想著活來日。
每每深夜被噩夢驚醒,看到表兄的臉,她就能安定下來。
這樣的日子太好了,好得讓她想一直活下去。
直待,她的安穩被這個男人殘忍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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