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但她們與我的想法,卻背道而馳。殿下,我,很彷徨。」姬寅禮感受著她的茫然,苦悶,頹喪,失魂,就像是陷入迷途中,找不到歸路的麋鹿。

這樣的她,讓他的心都軟了下來。

抱著她顫慄不已的背脊撫著,他不知何滋味的嘆口氣,「你想過沒有,為何你就非要認定,招婿是最佳之選。」

陳今昭張口欲說招婿的種種好處,可倏地怔住。

「陳今昭,你仔細再想想,這是為何。」

她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為何,為何呢。

「我不知,是啊我不知,其實誰能武斷而定,這便是最優之選……」她喃喃,「可是,只要想到小妹嫁到陌生的旁人家,在我完全看不見的地方,可能過得不好,我就有很深的惶恐焦躁感,控制不住的去想她是不是受人磋磨,欺負,哭著喊我去救她。我怕啊殿下,是真怕。」

姬寅禮腦中浮起幾個字,由愛故生怖。

她對她那妹妹太在意了,在意到失去了判斷、理智、乃至分寸。

他心裡有些不甚舒服,但更多的是對她的疼惜。

憐她幼年就要將所有責任背在身上,仰仗不了旁人,只能咬牙一步步前行。沒人能替她出主意,她只能步步摸索著前行,由她劈開前路的荊棘,引著身後家人安全的走過。所以長年累月下來,她習慣了掌舵家中的方向,一旦有所偏離,便會彷徨不安,唯恐走的是條歧路。

她的不安感太重了。

陳今昭似被他那句話當頭棒喝,這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因為她怕,所以就無形中將這種怕強加在稚魚身上。她甚至在想,她以前世女性的角度來看當朝婚嫁的問題,當真是對的嗎?她又如何能保證她的決定就是對的!

「殿下,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她一時心亂如麻,整個人都混亂起來。

姬寅禮乾脆扣住她腰身,將她提抱到膝上,平聲道,「非是對錯的問題,而是你對她太在意了。」

「可她是我妹妹……」

「她也只是你妹妹而已!」他加重了語氣,頃刻又闔眸斂了情緒,「日子怎麼過,是她自己的選擇,你替代不了她。」

在她發怔的時候,他又問了句,「知不知,你對你妹妹,在意的著實過分。告訴我,為何會這般。」

似霹雷入耳,劈開了她周身的迷霧。

這個問題她從未深想過,但她卻知道答案。

「殿下,我每每視稚魚,總覺得今朝也活著……」

姬寅禮怔住。他感受到溫熱的溼潤透過薄薄的綢緞衣料傳入肌理,似要熨燙進他的胸口深處。

他張口欲說些什麼,喉嚨卻如火灼,燒得乾涸灼痛。

「養她,又何嘗不是在養今朝,我想著,陳今昭沒法自由自在的活,但稚魚可以。她可以隨心所欲,於這世間,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此生我護著她,讓她不必向人強顏歡笑,不必受人磋磨欺凌……」

她語不成音。某種程度上來說,她視稚魚為今朝的延續,亦是前世的她的延續。看著稚魚,何止覺得是今朝尚在,她亦覺得前世的她也尚在。

所以,她才會在得知稚魚那般的想法時,會如此彷徨震驚,失魂喪魄。畢竟,她是那般期望著稚魚能在桎梏的朝代中活出自我,望她能隨心所欲,向陽而生。

姬寅禮低聲問,「那你想做回今朝嗎?」

「不想。」她回道,「我做慣了昭如日月,做不來今朝的。」

「那就將期許從旁人身上收回,做好你自己,陳今昭。」

攥他衣襟的指尖泛白,她於他懷中流淚點頭。

是的,今朝是今朝,稚魚是稚魚,誰也替代不了誰。

姬寅禮容她哭了會,待她哭聲漸歇,情緒漸緩下來,方朝外吩咐了聲。

殿門開啟,宮人端著金盆巾帕進來,劉順親捧了碗醒酒湯,趨近座前躬身將碗放置案面。

姬寅禮接過溼帕給她擦了淚痕遍佈的臉,待宮人退下後,就低緩了聲道,「為父為兄,為母為姐,還有為子為女,太多角色,你喘得過氣嗎?你讓自己揹負的過多了,你對陳今昭,太過苛刻。」

掩住胸臆間的煩悶,他儘量平緩著語氣,語重心長道,「你總想事事周全,殊不知,越想事事圓滿如意,最後結果卻往往適得其反。你該卸擔了從旁人的角色中抽離出來,他們有自己的路走。而你,陳今昭,最周全的是自己的人生。」

「你要活自己,陳今昭。」

彷如撥雲見日,靈臺剎那清明。

姬寅禮見她有所震動,微張著唇失神陷入沉思中,便也不再出言,伸手拿起桌上的湯碗,握著湯匙攪動著裡面熱氣騰騰的醒酒湯。

舀過一勺,待涼些就遞送她唇齒間,見她無知無覺的吞嚥,他微不可查的揚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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