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今昭家的烏蓬馬車抵達昭明殿時,寢殿之人剛剛換好寢衣,準備上榻入睡。
得知她來,他趿拉著鞋快步出殿,迅速上下打量她一番。
「如何突然過來?是出了何要事?」
他嚴嚴實實堵在她的馬車前,她這會正掀著簾子,抬下去的一條腿收回也不是,繼續放下去也不大妥。
「殿下,不是什麼大事,我來是想取回鐲子。」
提起這個,她不免有些難為情,畢竟是她張冠李戴,弄錯了鐲子的主人。再看他已經解了發冠,穿著綢緞寢衣,明顯一副準備就寢的模樣,她心中又升起絲歉意來。
「我這會過來,是不是打擾殿下就寢了?」
來的時候她倒沒想那麼多,憑著酒後的一腔孤勇,十萬火急的催長庚驅車入宮,滿腦子只憤憤想著得趕緊將白玉鐲收回來,明早好摔回給那不知死活的羅行舟。
此時到了昭明殿,酒意稍退的她方反應過來,這麼晚來這的確有些不妥當。
姬寅禮在她被酒燻紅的面上掃過一圈,朝她抬臂,「過來。」
等人帶著一襲清冽酒香靠近,他就攬了她的背,俯身的同時,另只臂膀穿過她的雙腿,輕易將人抱了起來。
「去哪喝酒了?」
「小酒館。」
「以前跟你說過的話都當成了耳旁風。」
「也不常喝,就偶爾喝一回。」
劉順帶著人一直隨在左右打著綢傘,擋著寒夜的風。
等他主子抱著人進了殿,他就招呼殿內的人都出來,並囑咐人去膳房熬些醒酒湯來。
殿內的地龍燒得很旺,甫一進來,就覺得融融暖意撲面而至。
進了殿,姬寅禮就將她放下,示意她在案前落座,而後就去了多寶閣抽屜裡,取了白日那檀木盒子出來。
陳今昭起身雙手接過,蠕動著唇細語歉聲,「這回的事,是我沒弄清楚,誤會了阿塔海軍。等明個,我會親自向他請罪。
視線在摳在檀木盒上的泛白指尖上掠過,他眼皮一掀,目光在她頹萎的面容上反覆逡巡。
「是有心事?」
她眼眸低垂而下,呆望著檀木盒沉默不語。
在他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卻聽她從鼻息間溢位幾不可聞的嗯字。
他不由心中大憐。
拉過她的腕骨來到近前落座,他亦拉了椅子坐下,伸手不由分說的將她手裡攥的分外緊的檀木盒奪下,扔在桌上。
「不與我說說?」他放柔了嗓音,勸慰道,「說說罷,省得憋在心裡悶壞了身子。
「可我,不知該如何說。」
「不必避諱什麼,你隨意說。」
靜默稍許過後,陳今昭手抵胸口深喘幾口氣,到底沒忍住開了口。
或許她真的是快要憋瘋了,即便知道面前之人並非尚佳的傾訴物件,還是忍不住去想,與他說說也無妨,反正她的女兒身在面前也暴露了、她家的事他亦知曉,就算與他說說又何妨。
索性就敞開了些心扉,將她不為人知的苦悶低低道出。
「父兄去的那年,稚魚不過三歲,正是不知事的年紀。家中母親受了打擊,又成了那般模樣,所以小妹她幾乎是由我一手撫養長大。與其說我養妹妹,倒不如說,我亦在養女……
她陷入了回憶中,說起了稚魚小時候如何可愛,活潑,又調皮,鬧騰,說她鄰里都笑她陳家是養了個皮猴,但她覺得姑娘家為何一定要嫻淑貞靜,只要有她在一日,她的妹妹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他沒有打斷她,靜聽著對方講述著,如何將三歲的稚童,一點點拉扯到大。她的話語很凌亂,一會說著她的妹妹稚魚,一會卻又說起她行走在外這些年裡,見到的種種薄情漢辜負妻子的事。
這些事好像印刻在她頭腦深處,每一件她都能說得很詳盡,哪怕過去了這麼多年,那些女子每個人最後的淒涼結局,她仍能一一清楚道來。
「……實不敢賭那萬分之一,所以我想給她找個歸宿。我親手養大的妹妹,若來日折在旁人手中,我要悔死,要恨極,會瘋的。」她眸光顫動,「對她我別無所求,只想她好好的,快樂的活在我面前。」
姬寅禮抱過她的肩,輕撫,「那你覺得,什麼是好歸宿?」
陳今昭被他攬入懷中,額頭抵靠著他溫熱堅實的軀膛,閉著雙眸悶聲開口,「我不知該如何給殿下形容我的惶恐焦灼,對於稚魚我總是存著怕,怕她離了我的眼,受人磋磨,受人欺負。我實不敢讓她落入旁人手裡,左思右想,最穩妥的做法就是替她招婿。但……卻非她所願。」
她艱澀的說起今日在家中的事,說了稚魚與陳母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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