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今昭不知要如何反駁他這謬論,又見他不為所動,遂也只能作。此刻榻間昏暗,帷幔攏的嚴實,窗前的幔帳亦層層放下,只餘殿裡兩盞壁燈發出些微弱的燈光。
她分不清此時是什麼時辰,但總覺得時辰已經不早了。
不由忙問,「殿下,是不是到了要上朝的時辰?」
姬寅禮輕撫著她的背,眼眸未睜,嗓音仍帶些晨起時候的嘶啞,「不必管。今日大雪封城,我已下令罷朝三日。昨個累著你了,你再歇會,待再過些時辰,我再喊你起來用膳。」
陳今昭卻覺得此方榻間真是難熬的緊。
縱是此刻兩腿虛軟,渾身透著股說不出的乏力在,她也想從榻上爬起來,離開這似能將她生吞活剝般的昭明殿,趕緊回家。
外面是不是大雪封城她不知,但她離開寢殿的心卻異常迫切。
「殿下,我一夜未歸,家人該擔心了。」
「不必憂心,我早已遣人去你府上傳了話,告訴他們這三日你要留在宮裡議事,不會回去了。你家裡頭我也安排了人隨時看護,不會有事的。」
陳今昭張口結舌,被他話震得喉嚨都發幹。三、三日?
「怕什麼,我又不是不知輕重。」他俯低了臉與她額頭相抵,又含過她唇瓣親暱纏磨,模糊不清的低啞細語,「若昨夜我恣意放縱,你此刻焉還有力氣跟我說話。」
他說的並不假,昨夜他全程壓著性子,堪堪一回就收了兵。其實他並未盡興,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饜足。
幾番廝磨之後,兩人皆氣息不穩的分開。
姬寅禮低眸望著她閉眸細喘,一副任他予取予求的逆來順受模樣,不知為何,心中陡然升起絲,似是抓不住什麼的不安感。
「陳今昭,你當真是心甘情願?」
「自是甘願!」知道歸家無望的她本欲閉眸歇整一會,不料他的問聲冷不丁入耳,剎那讓她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榻間光線不明,她看不清他神色,但他那雙鳳眸卻已褪了溫情轉為銳利,能讓她明顯的感到那目光裡暗藏的審視。
陳今昭不免暗暗心驚,她不知剛還好端端的,他這會又是怎麼了?不過她回應的話自是真心話,語氣也並不虛,所以也不怕他的試探,審視。
她的確是真心話。
能捨了這身皮囊,換取她以男身繼續行走在外,她是甘願的。豁出去身子怕什麼,總比被他拘在後宅,寸步難行,此生榮辱生死全系在他一念之間的恩寵來的強。更何況他遲早是要登基的,來日若被他拘在後宮裡,那此生可真要不見天日了。
所以如今這般情形,於她而言,何嘗不是最好的結果。
況且,人性使然,往往越得不到越會惦記。與其讓他牽腸掛肚、百般惦念,甚至在遲遲得不到後,會對她使出何種駭人的逼迫手段來,還不如早早如他願,或許早些得償所願,來日對她也能早些沒了新鮮感。或許,她還能早些的全身而退。
而他膩了之後,她的這層外在的官身,甚至是在外行走的這層男身,就是她的退路。
故而,她能捨了其他,也決不能捨了這層在外的身份。
「殿下,伺候您,我真是心甘情願的。您信我!」
「陳今昭,不是伺候。」
「對對,是能與殿下承情歡好,我很是甘心歡喜。」
他漆黑的眸子直視她眸底深處,字字吐息,「那可恨我?」
她被他看得渾身都緊張起來。這話,昔日他問過一回,此番再問,無疑是他在意至極。
「不恨,我從未恨過殿下。」
她回話亦是不虛。還是那句,她焉敢言恨。
世間情誼都是瞬息萬變的,今日他能待她萬般好,可能明日就能抓住她的錯腳對她萬般惡。情愛是這世間最不牢靠之物,她從不奢望,更不期待有天長日久之情。
所以與他相處時,她會盡力迎合他,穩住他,不做任何忤逆、讓他不適之事,以防他來日情淡時翻舊賬。
姬寅禮抱著她翻身,壓進寸許。
「你確是不該恨我,這些不都是你求來的不是?」
陳今昭的指尖嵌入他硬實的臂膀中,眼簾輕顫,「是的殿下,都是我所求而來,再甘願不過。此生能與殿下歡情至此,我亦不勝欣忭……」
「陳今昭,其實我一直有句話想問你。」他突然打斷她的話,伸手抓過她的手,覆上他至下頜延伸至胸口的疤痕,往返摩挲。他低眸看著身下的人,語氣卻放緩了下來,問聲很輕,「如果昔年攻破京都的人不是我,如果坐在攝政王爺這個位置的人不是我,你,也會上他的榻嗎?」
這話,其實他很早就想問了。
早在,第一次將她連逼帶哄的弄上榻時,他心中就劃過這般的問題。只是那時,才堪堪突破君臣倫理的底線,他覺得能擁著對方入榻做些親密事就已饜足,便也不再求其他。
可如今,如今他覺得自己好似慾壑難填,似是有千般的妄想,縱是此刻徹底與她融為一體,卻總覺抓心撓肝,似還缺些什麼。尤其是這個問題,更似深埋心底的一根刺,攪得他不得安寧。
歸根結底,還是他們的開始並不光彩。
如此就註定了他難免患得患失,無法產生落地的踏實感。
陳今昭被他這話問得呆住了。或許她從未想過,此生還會面臨這等難解難纏的問題,一時間微張著唇,呆怔的睜著眸,竟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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