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指揮使依舊是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接過畫冊後,只無甚感情的道了句,「今日這事,我會如實面稟殿下。至於逾期與否,全憑殿下裁奪。」語罷,帶著人直接走了。來如風,去也如風。
陳母本來在廚房裡做飯,可見一群不似面善的人洶洶而來,難免擔心的過來看看情況。
待那群人走了,就焦急詢問道,「今昭,可是出了何事?」
么娘這會也從耳房出來,自責難安道,「要是我剛才,能手腳麻利些給燒了就好了……是我不好。」
陳今昭擺擺手,臉色仍帶幾分蒼白,「不關你的事。」
她現在隱有幾分明悟了,只怕她四周藏著眼睛,在時刻盯著呢,否則他們如何能這般湊巧過來。所以,無論她什麼時候燒,早些晚些都沒用,因為對方總會及時趕過來。
這一日去屯田司上值,她都心不在焉的,全日都待在衙署裡,也沒如往日般去都水司去幫修高筒車,實在是怕失神下不慎踩空掉下來。
待下值後,她心緒不寧的乘著騾車歸家,卻在永寧衚衕口見到那輛熟悉的馬車時,這一刻心裡就突然有種,該來的終於來了的感覺。
今夜一踏進昭明殿,她就立刻覺察到了不同。
金碧輝煌的宮殿寂然無聲,往日侍奉的宮人皆已不見蹤影。殿內堪堪點了三兩盞宮紗燈,孤燈殘影,幽幽照著正中央的那座漢白玉砌成的化紙爐。幽暗的宮燈在化紙爐外壁上反射出慘白的光,直將陳今昭看得渾身繃緊,心中發楚。
劉順將她帶到內寢門口,衝她躬了下身,就無聲退下了。
內寢的朱漆殿門嚴絲合縫的關閉著,陳今昭伸出手輕觸門環,可指尖剛觸及那冰涼的觸感,又倏地收回。
她無聲大口喘著氣,眼神惶亂無措,幾乎沒有勇氣去推開這兩扇寢門。殿內光線昏暗,門上的朱漆纏的暗紋忽明忽暗,看起來那般詭譎怪誕,好似有噬人之物在門後無聲蟄伏。
「可是要孤過去請你?」
平靜無波的語聲自寢門內傳出,陳今昭冷不防被驚得後退兩步,反應過來後才強讓自己止了步。」殿下息怒,臣,臣這就過來。」
她用力咬咬唇,深吸口氣,抬起滲了細汗的手,上前推開了寢門一一
朱漆寢門被推開的那剎,陳今昭眼前一片雪亮,璀璨如晝的燈光迸射出金光,刺得她雙眼生痛。
她忙抬袖遮目,閉了眼,緩緩眸裡的灼痛。
稍頃,待稍作緩解,她才慢慢掀開眼簾,將袖子漸漸放下。
與光線幽暗的外殿截然不同,內寢卻是燈光璀璨,煌煌如晝。數不盡的琉璃宮燈從雕花橫樑垂落下來,明燈齊耀,宛如灼目光焰,近乎將整個寢殿照得纖毫畢現。
不,也不全是。寢殿一處暗角並未放置琉璃燈,略顯陰暗的光線處,有人背對著她站著。昏晦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曳得修長而沉暗,他始終未轉過身,紋絲不動的直視著面前牆壁上的畫。
畫?畫!
陳今昭面色大變,此刻漸適應了明亮光線的雙眸,這才驚恐發現寢殿四壁掛滿了畫。她的畫!
在如水傾瀉下來的璀璨燈光映照下,四壁的畫作被照得纖毫畢現,男女的絞纏之姿,人物的旖旎之態,動情時難以自禁的情態,行事間纏綿悱惻的豔情,風情各異,綺靡撩人,終是人單單在這站著,都能感覺那股極致的愛慾鋪天蓋地而來,似乎能將人湮沒殆盡。
她呆了般站著,瞠目結舌。
下一瞬倉皇移目躲閃,羞憤難當,臉龐紅似滴血。
四壁幾乎不留空隙,全都貼滿了她昔日的大作,幾乎也讓她無地自容。這一刻,強烈的羞恥感帶著驚悚感席捲上她心頭,既恨不能原地消失,又不能尖叫著上前去將這些話全都扯下撕碎,一把火給燒個乾淨。
真是好狠吶,他便是讓人將她拖出去打頓板子,都比如此羞辱她來得強。
這一瞬她亦很想上前據理力爭的質問番,她不過是走了捷徑謀生罷了,既沒觸犯律法亦沒犯了天條,頂多不過是清譽有損,對方何至如此凌侮於她?
寂靜的寢殿內,任何一絲聲響都會被放大無數倍,更遑論壓根無法完全壓抑掩飾的,極細卻不規律的呼吸聲。
姬寅禮回了眸,就見人孤獨的立在滿室畫作中,清瘦單薄的身形煢煢子立,孤立無援,彷徨無助,彷彿被這世間萬物拋卻了般。
此刻的她臉上血色褪了個乾淨,臉垂低著,身側的雙手緊握,整個人在微微打著抖。
周圍的琉璃燈齊聚的光芒亮得刺目,既照得四壁的畫纖毫畢現,也照得對方雪白麵龐上的淚痕清晰入目。
明明他的手並未觸及上去,但他卻覺得對方的眼淚竟如此的灼燙,似能直接烙進他的胸口,燙得他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立在原地片刻,他抬步朝她走了過來,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覺得我羞辱了你?」掌腹抬起了面前人的臉,他低眸盯視著對方瑩著水光的眸子,「你畫都畫了,還怕我給你貼出來?」說到這,他心又硬了起來。
「實話說,我從未想過,你竟會給我來這麼個驚喜。」
捧著她的臉扳正,迫她直視牆壁上的畫,「可看清畫紙的磨損、層疊的卷角?看清了上面的深淺褶皺、指痕?其上的摩挲之跡、髒汙之物,你又可有看清!」
只要一想到那些浪蕩子對著這些畫做什麼,他就氣血翻湧,心底深處就騰起股壓不住的戾氣,「任由旁人拿著你的畫作狎戲、褻玩,任由那些混不吝的東西,撫閱、意yin!」他猛吸口氣,掌腹的力道加重,「陳今昭,你怎能如此糟踐自己!你惱我辱你,但你可曾自珍自愛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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