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朱漆馬車在衚衕口停下,車上的人下來,拒絕了宮監的攙扶相送,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向深巷。直待人進了陳家門,馬車方掉轉了方向,于闐寂無人的深夜裡往皇官方向駛去。

陳家在短暫的嘈雜後,又重新歸於平靜。

耳房內,陳今昭合衣躺在榻上,睜著雙眸無聲望著昏暗中的帳頂。

么娘擔憂的看她,唇翕動了幾下,可到底沒發出聲。

好一會,不大的臥榻間響起陳今昭微輕的聲音,「么娘,我給你個方子,改日你給我抓副藥來。」

么娘沒有問方子是何作用,只柔順的應是。

「不要一次性抓齊,隔幾日就抓個幾味藥。」陳今昭輕聲囑咐,稍頓,又格外提醒,「去不同的藥店抓,每味藥需單獨放置。且每日抓的藥裡,另外添個一味或兩味其他草藥,莫要讓人察覺到方子。」

又想了想後,她就撐坐起了身,「算了,我乾脆將你每回需要買的藥、去哪家藥店去抓,給寫個明白,你照做便是。」

么娘細細的應聲,也隨之起了身。穿了繡鞋下地點了燭臺,她小心翼翼放置在靠牆的那張半舊書桌上。

陳今昭翻找出紙筆,攤開宣紙於案上,就提筆濡墨。

那方子她早已熟記腦中,對於這等可能留有隱患的東西,她從不會落於筆端,留人把柄。

若按照她的抓藥方法,么娘得陸陸續續抓上十來回藥,大抵接連一月方能抓齊。日子是長了些,但也好在也安全。

她只將前兩回需要抓的藥寫好就提了筆,待筆墨晾乾的時間,囑咐么娘,「每抓回藥,務必將前張紙燒了,待這兩回藥抓完,我再將後續的方子給你。還有,抓藥間隔的時間長一些,哪怕拖久點都不打緊。」

現今她倒沒有發育的跡象,所以倒也不急,能月餘時間抓齊這副藥更好,實在不行,拖至兩月或半年也成。

翌日清早,陳今昭照舊點卯上值。

依然是與鹿衡玉插科打諢的鬥嘴兩句,之後去西偏殿授業,晌午在西配殿用膳,而後再回翰林院繼續做他們繁瑣的公務。

日子似與平常並未差別,好似風過無痕,一切如常。

要非說上值的日子有什麼不同,那便唯有新來的那群同年們,帶來諸多笑料。尤其是當年殿試的第四名羅行舟,與第五名周明遠,更是為他們尋常公務平添幾分意趣。

前者是自恃才學,詩賦文章自成一格,壓根聽不進上官丁點諫言,執拗己見的厲害。他還往往因那行文措辭之故,就叉腰與上官據理力爭,唾沫橫飛、寸步不讓,話語跟連珠炮彈似的,可把上官氣個仰倒。

而後者更是一絕,行事宛如坐定的老僧,慢慢悠悠不疾不徐,渾身透著股萬事看淡的佛性。對於上官交代下來的公務,他從來都是能拖再拖,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完成。即便面對上官的催促,他亦不急,只會慢吞吞的來一句,上官稍安勿躁。就算上官急得要上火,他能給對方的,依舊還是這句。

因這兩人,上官沒少被氣得臉青鼻歪,背地裡更是破口大罵兩人一個賤嗖嗖,一個慢騰騰,罵這翰林院盡來些奇葩。可除此之外,卻也拿他們無可奈何,誰讓兩人背景深厚,一個是當朝勳貴之子,一個是當世名儒之孫,哪個他也開罪不起。

陳今昭等人坐觀他們鬥法,看的是津津有味,這也算是他們公務繁冗之際的小樂趣了。

秋雨瀟瀟,絲絲縷縷都挾著深秋的涼意。

翰林院班房,陳今昭裹緊身上的薄毯,卻依舊能感到從窗欞縫隙透進來的涼風。

這會外頭的風好似更大了,秋風怒號,不時有疾風捲過落葉拍打向了窗戶。雨也不復先前的淅淅瀝瀝,亦是越下越大,在一陣刺目的電閃過後,伴隨著雷聲而下的,是傾盆夜雨。

她拿鎮尺壓了書頁,而後就起身挪動桌案,試圖將桌案離福扇窗遠些。這會雨太大,把窗戶上的桑皮紙都浸了半透,她怕再過上會,浸潤的水滴就會落上桌案。

簷下水滴如注,叩打青石板磚叮噹作響。狂風呼嘯,暴雨傾盆,屋外的其他聲響,皆被掩蓋於這樣風雨喧囂的秋夜。

突然又是一陣電閃雷鳴。

耀眼的白光撕裂天地,剎那照亮了整座皇城。

屋內案桌挪動的聲響戛然而止。陳今昭僵直轉眸望向殿門的方向,那裡,一道模的人影映在朱漆殿門上,隨閃耀的白光忽明忽暗。

一門之隔的屋外,有人撐傘無聲立在門外。

陳今昭趔趄後退,碰掉了桌上的鎮尺。

鎮尺落地發出沉悶聲響的同時,兩扇門被人從外猛力推開,裹挾風雨而來的,是一道墨影沉峰般的高大身影。

一陣疾風掃過殿內,吹得案上的紙頁嘩啦作響,也吹得燭臺上的火苗忽明忽暗。晦暗不明的燭光投射過來,將來人那高大的身軀投在牆壁,落上斑駁的陰影。姬寅禮帶著被酒意燻紅的臉龐堵在殿門處,譽發浸透,袍擺盡溼,青羅傘面還往下滴答著雨滴。他半闔著鳳眸直直朝對面人盯去,晦暗與沉翳交織,狂肆與恣情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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