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殿,姬寅禮捧著冷水撲面,渾然不顧冰涼的水打溼他的襟口、衣袖,甚至洇溼他胸前的衣襟。殿內伺候的宮人皆將臉垂的更低,唯恐餘光掃見主子此刻那狼狽之態。劉順捧著冰塊在旁仔細候著,得了主子示意,就會小心夾上兩塊冰放入盆中。
姬寅禮雙手撐著盆架,闔幾分壓抑的喘息。
越是逼自己莫思莫想,但馬車上的情境就越似生了根,死死紮根在他心底深處,延伸的每根觸鬚都在撩撥他去回味那每一分滋味。
清涼細嫩,讓人心蕩神馳,魄蕩魂搖。
再次捧了涼刺骨的水猛撲面上,可這剛加了冰塊的井水能帶走他面上的熱意,卻帶不走他心底的燥熱。
待昭明殿內寢歸於平靜時,時間已經是半夜了。
伺候主子就寢後,劉順細心的將榻邊帷幔放好,輕手輕腳的過去吩咐那些宮人們趕緊將打溼的地面收拾好,把衣服抱出去漿洗熨燙,再將內寢的宮燈都熄了。
一切收拾妥當後,他剛要悄悄退出去,這時寢榻方向傳來了動靜。還未等他趨步過去,就見本來垂落的帷幔被人從裡面一把拉開,他那大敞著衣襟的主子,就那般裸著軀膛寂坐在榻邊,沉鬱又沉抑。
劉順在榻邊不遠不近處候著,雖他沒根,但不耽誤他能讀懂此刻主子那通身的慾求不滿之態。
他不由暗下思量,殿下正值血氣方剛的時候,龍筋虎骨的,總這般憋著也不是回事。若是尋常些的主子倒也好說,他也能按照慣例,直接找些俏麗的宮女進來伺候便是,可是他的主子…
想到這,劉順的目光更低垂了幾分。
不知是不是常年在軍中與那些糙老爺們待久了,他這位主子竟左了性了,壓根就對那些美嬌娘起不了興。這要讓他如何做?總不能這會去尋個俊俏的小太監進來?光是一想他就不由打了個冷顫,即刻否決。要是他真敢這般做,他的這位殿下能當場砍了他腦袋瓜。
左思右想下,他終於想出了個還算折中的主意。
「殿下,不如奴才去召鹿侍講……進宮議事?」
或許太監的思維就是這般,有時候細膩複雜,有時候又簡單粗暴。
在他看來,無論是顧忌也好還是憐惜也罷,既然殿下暫且不欲對那陳探花下手,那口口焚身實在難忍之下,倒也不妨退而求其次另選個人進宮伴駕。既能紓解一番,且那鹿侍講好歹也與那陳探花齊名,亦不算辱沒了殿下的英明。
姬寅禮額角青筋跳動了幾下,有那麼幾瞬,是真想讓這個狗奴才腦袋搬家。
剛欲怒叱讓其滾出去,可轉念一想,他卻頷首道,「宣他進宮,另外讓他燻上那日的薰香,記得燻重些。」
當被連灌了兩碗醒酒湯的鹿衡玉,帶著他那滿身濃重的異域薰香,發直著兩眼半醉半醒的踏進昭明殿時,仍滿腦子漿糊,不知自己睡得好好的,怎麼就突然被召進了宮。
榻邊坐著的姬寅禮不由抬手揉了揉額角,這香著實燻著他了。但也行之有效,見此人不過剎那,胸中的嫌惡之感翻湧而上,幾乎瞬息就壓過了之前如何也消不下的慾念。
人一旦清心寡慾起來,便少了躁動,亦能平心靜氣。
遂此刻對著那誠惶誠恐,憂然惕息的鹿侍講,他亦願意給對方兩分好臉,揮揮手寬緩道,「去屏風後歇著罷,待酒醒些,替吾草擬兩道小詔。」
清早,陳今昭從宿醉中醒來時,就見到榻邊的么娘正執針線縫補著衣服。瞧見是她昨夜穿的那件襴衫,不由就問了句,「衣裳哪處破了?」她這件衣裳是新做不久的,不該這麼快就穿破了啊。么娘縫上最後一針,剪了線,方道,「是襟口崩開了。」
正打著呵欠還有些睏意的陳今昭,一下子被驚得一個激靈。
「襟、襟口崩開了?」
「是啊,可能是表兄你昨個吃醉酒亂扯了衣裳,連最上面的襟扣都不知崩哪處去了。
么娘未曾察覺對方語氣的驚疑,仍細聲細語的解釋說。
陳今昭瞳孔驟縮,雙手不由哆嗦的覆上胸口。
是……真的?不是夢?不是醉後的幻覺?
白著臉趕緊撫了撫自己的胸,平坦的,依舊沒有發育的跡象。既如此,便不是自己暴露,那豈不是說他.
想起西北那群文官葷素不忌的行徑,她不由暗抽口涼氣。
不會吧?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約摸心越驚,越摸臉越白,整個人內心充斥著巨大的荒誕與惶亂感。
「表兄?表兄?」
陳今昭勉強擠出來個笑,「怎麼了。」
「表兄快去洗漱用膳罷,莫要耽擱上值的時辰。」
「我……知道了。」
鹿府的馬車停在宮門外不顯眼的一處角落,鹿衡玉的常隨遠遠見著陳府的騾車過來,就趕緊跳下馬車小步跑過去,等陳今昭下了騾車就問了聲安。
順便,也與她傳達了鹿衡玉夜半承命赴召入宮的事。
陳今昭本來就心發慌,聞此訊息,更覺晴天霹靂。
「深,深夜入宮?沒說是召他何事?」
「沒呢,夜裡府上突然就來了幾個宮監,帶來了上頭口諭,讓少爺即刻入宮見駕。」那常隨想了想,又道,「對了,上頭還特意囑咐讓少爺進宮前燻上香,就是從西域走商那裡買的那份異香。來的那宮監叮囑了好幾遍,務必要讓少爺多燻些,燻重些。」
陳今昭都不知自己是怎麼僵著步子挪到宣治殿廣場前。至點卯時,整個人還精神恍惚著,差點就被糾察官給點名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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