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劉順不自覺摸向了袖中白綾,相比於動輒令人至少絞痛兩三個時辰的毒酒,白綾相對來說是快些的死法。纏繞脖頸幾圈,忍上數個呼吸,也就過去了。

幽幽望了那靜默臨案而坐的人,他乾瘦的臉劃過絲決絕,咬了牙正要抬步時,正殿那邊竟隱約傳來了殿門開啟聲。

這個聲音令他渾身猛然一震。倉促透過門縫急望過去,就見那兩扇殿門果不其然開了!在終於得以見到有人從上書房那邊走出,朝他們所在的偏殿方向走來時,他差點要喜極而泣。

不等那宮監近前,劉順就迫不及待的先一步推開了殿門,長時間久站的雙腿饒是有些僵硬,卻還是急切的趔趄邁出去。

「是殿下他、是殿下有何吩咐?」來者尚未開口,他焦急的問聲就脫口而出。問話的同時死死盯著來者,不放過對方面上一絲半點表情。

宮監朝他略一行禮,就直接向他傳達了上頭的話。

「攝政王千歲問,你可有何難處?」

你可有何難處……六個字,殿下傳了他六個字。

劉順立在原地,消化、咀嚼、揣測、揆度,這一刻他的腦子在瘋狂的運轉,試圖琢磨出每個字之涵義,推測每個字被吐出那刻,上位者的表情、語氣,以及暗藏的可能深意。

六個字,似催,又不似催。

「請替咱家向殿下回稟,奴才只是在等其臉頰淤青消散,亦好體面些。」面上神情短暫的變幻莫測後,劉順做出了決定,「自午時至現在,人尚空著肚子候著,順便代我請示殿下,是否讓人就此空腹去走遠路。」

自那宮監得了話離去後,劉順的眼睛就沒離開過正殿方向。從來沒那一刻如此時,讓他覺得時間竟能如斯漫長。

他感覺自己等了許久,等到兩眼盯得發酸,等到兩腿重新變得僵硬。不死心的又等了好長一會,可正殿方向依舊沒有動靜。

劉順眼裡的期待暗了下去,他的周身重新佈滿了死氣。

邁動灌了鉛似的沉重雙腿進了殿,他摸向了袖中白綾,死沉沉的眼睛望向案前的探花郎。

陳今昭在見對方朝她看來時,也大概知道了結果。

手指無意識攥了書頁,她用力咬住唇瓣,強抑住急促的呼吸,也強忍住想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饒是這五個時辰裡,她已經做好了相關準備,可事到臨頭還是情緒難以自抑。

有恐懼,有遺憾,有擔憂,又難免有些委屈。

恐懼死亡,遺憾未能與親友做最後的告別,擔憂身後事會節外生枝而引發不可預估的後果,又委屈自己莫名遭此劫難。

她不想自己帶著這些情緒走,在最後的時光想讓內心平靜些,所以於內心一遍遍告訴自己,人生在厚度不在長度。這一世她享過天倫之樂,有過良師益友,年少時勤學苦讀為人生奮鬥過,中榜後也是人生得意馬蹄疾、驕傲恣意過。一路走來,自謀前程至如今,她的人生如何不能算是精彩?該無憾了。

「大監……」

在劉順已經掏出了白綾走近的時候,平靜下心情的她,也同時拿出她寫得最好的那般絕筆書,呈遞過去。

「大監,這是我……」

正當她想要把斟酌好的話脫口而出時,殿門口突然傳來了氣喘吁吁的聲音:「大監!」

聞聲瞬間,劉順臉色一變,嗖的下將白綾重新塞回袖口。

他幾乎是奔了出去,那雙深凹的總讓人覺得陰惻惻的雙眼,此刻焦灼而期待的看向來人。

來者依舊是先前那個宮監,他道,「攝政王千歲諭示,天色已完,想來家中母親已經溫好了飯,便讓探花郎回家吃罷。」

宮監走後,劉順背靠著殿門滑坐下來,不住擦著額頭外滲的冷汗,前胸後背此時也全都溼透了。

殿內的陳今昭自也聽見了外頭動靜,胸腔內的心快速跳動起來。宮監剛走,她就忍不住的朝殿門的方向疾走了兩步。

「大監,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最後半句話她說的有些輕,帶些不確定,以及忐忑的期盼。劉順僵硬乾瘦的麵皮努力堆了個笑模樣來,「是啊,您備教義到這個時辰,應也乏了,還是早些回家歇著罷。」

陳今昭低低嗯了聲,手指攥起袖角,垂眸朝外剛走兩步,突然想到什麼又忙著折身回來,將案上寫了字的那沓凌亂宣紙統統收攏起來,塞進袖中。

路過劉順身邊時,見他虛脫的癱坐在地,她到底感念對方為她拖延了這麼長的時辰,不由關切問了句,「大監您可好些?」

劉順虛汗淋漓的擺擺手,「沒事,我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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