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過後,日頭漸漸西斜。
窗外,倦鳥啼鳴,昏黃的斜陽透過窗稜間隙灑向了殿中,投在靜坐案前的那道清瘦身影上,落下一道孤獨的光影。
此刻西配殿中門窗緊閉,陳今昭獨坐案前,緘默不語,劉順寂守門前,無聲無息。
從午時到未時,整個西配殿都鴉默雀靜,一片死寂。
陳今昭坐在舊日案牘之位,垂了眸怔怔看著案前攤開的書卷,不知在想些什麼。這一個時辰裡,她腦中好似想了許多,又好似一直處於空白狀態,似清醒,又似渾噩。
從她離開時被劉順叫住,繼而請到西配殿起,她潛意識裡就隱約有了些預感。當她隨他進了殿,親眼見他表情死沉沉的關閉窗戶殿門的那一刻,便也大抵意識到了什麼。
那一瞬,她腦中轟然一片死寂,什麼都不剩了。
從進上書房那刻起,至彼時她出了殿,她不知這期間究竟是出了何種需要她命的事,但她能知道的是,自己罪不至死。朝廷律法四百六十條,吏律、戶律、兵律、禮律、刑律、工律等等,涉及死罪之律,她何曾觸犯一絲半毫。
所以,她何以得此下場?
自入朝為官那日起,她未欺壓良民、未收過哪怕一文錢孝敬,未結黨營私、也未莠言亂政,縱在上位看來能力有所不足,卻也兢兢業業竭力做到最佳……試問,敢問,她所犯何錯,又所犯何等死罪?
於彼時,在見到那位御前總管,面帶死氣的朝她走來時,她面若死灰,整個人不受控的戰慄如篩。
她恐懼,不甘,難解,又悲哀。
縱使要死,她也望上位者好歹能給她個明正典刑,也不枉她堂堂正正為官一場。而非如這般,借一內監之手,於幽暗僻靜的宮闈內殿中,令她無聲而歿。
眼見那劉大監已伸手摸向袖口,那會自知無望活路的她,張口就要央求對方能替她向上位求上一句,望之後能遣人送她屍身歸家收斂。為此,她可以寫絕筆書,甘願伏罪自裁,以全上德。
怎料,她要央求的話尚未出口,對方卻先一步退到殿門處,而後就無聲無息站那,一潭死水的似個幽魂。
她不知劉順是何意,但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無言的各自沉默各的,她不會出口發問,他更不會開口解釋。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在經過了最初的彷徨恐懼後,她開始從容接受這個事實,亦不再去想上位者為何非要她死。
左右不過,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
對方既想要她的命,那在對方眼裡,她必是有非死不可的理由,逃不掉的。即便她去苦苦哀求,去據理力爭,除了惹對方不耐、生怒外,沒有任何用處。
甚至還有可能要承受對方怫然之下的後果。
除她一條命,她身後還有九族。
與旁人不同的是,她還是個女子,更要擔心激怒對方後,會不會遭遇酷刑或鞭屍之類的後果。若是身份一旦暴露,那遭殃的何止她九族,連帶她昔日恩師、學院、師兄弟、以及多次科舉考試中為她作保的長輩、友人等等,都會受她牽連。
那她又於心何忍啊。
與其折騰一番換來更嚴重的後果,還不如就此平靜接受死亡,也給身後人留條活路。
兩扇殿門並非完全閉死,而是留了條半掌寬的縫隙。
殿門處的劉順,每過一會就會透過這條縫隙,帶著某種隱蔽的期待望向上書房正殿方向,待見正殿的兩扇殿門依舊緊閉時,便會死沉沉的收回目光。
按理說,本該速辦的事情,他卻在此無端耗著,已算是公然違抗上意了。但耐人尋味的是,他主子卻沒有派人過來催。
沒人比他更清楚,自奉此命始,自己便置身懸崖之上了。
探花郎命懸一線的同時,他劉順又何嘗不是?所以他寧願在原地耗著,也不能輕易動作,否則他的來日將遺患無窮。
他要等,等上書房來人。
若來人是來斥他辦事不力催他速速動手的,那他就依言照做,若來人是讓他終止行動召他回去的,那自是皆大歡喜。
殿內的兩人接下來的時間,依舊是相隔著一大段距離兀自靜默的耗著。雙方在等什麼,只有各自知道。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晚霞的餘暉短暫的留在天際後,逐漸黯淡失了顏色。皓月升空,繁星綴滿了天空,不知不覺,夜幕降臨了。
從午時到未時,自未時至申時再至酉時,眼見就要臨近戌時了,殿內的劉順依舊沒等來上書房來人。
這期間,他眼睜睜的看著東偏殿的公孫桓帶著一干文官離去,可那正殿的兩扇門一如既往的緊閉。
於這一刻,他終於好似洩了氣,周身似被一股死氣包裹。再如何耗,也不可能留著探花郎直到翌日清早,換言之,若對方在宮廷下鑰前不能順利出宮,那這輩子就得留在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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