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好似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陳今昭正常的上值、下值,與周圍人或談論公務或說說笑笑,一如往常。但亦有些不同,譬如每日去授業時,她的眼神下意識的就會迴避著上書房正殿方向,每每去偏殿上完課就匆匆回配殿待著,餘光甚至都不敢往那個方向瞄上半分。
且在西偏殿授業時候還好,但待到回西配殿時,她總是不受控的身子緊繃,臨案坐著時也更容易失神、亦更容易受驚,有好幾次都被些許動靜莫名驚出身冷汗,胸腔裡的心也隨之突突跳個不停。
她知道這是那件事的後遺之症,到底是生死關頭走上了那麼一遭,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不過也未過多的在意,現下瞧著似對她有些困擾,但到底也未太過波及自己的日常工作與生活。且時間會沖淡一切,終有一日,那事給她帶來的影響會淡化、直至消失。
陳今昭這邊的日子大體來說還算平靜,可京城東街李宅的日子近來卻是濤瀾洶湧。
那日蹴場決戰之後,翌日李鶴軒就收到了宮裡頭的申飭,飭其毆辱朝臣、立身失正、枉顧綱紀,實乃藐視朝廷威嚴,為大不敬之罪。小黃門持敕詔斥責足有兩刻鐘,末了宣讀了對其的處置,既其如此好勇鬥狠,那便命他連續一月、每日午後與宮中派遣之人對戰半個時辰。
宮中派下來的人自是那阿塔海。
他每日下學後就會踩著點來李宅,開始奉旨對戰。說是對戰,其實也只是對方單方面的捱揍,光是阿塔海鐵塔熊腰虎背的往那一站,就足矣讓人兩股戰戰頓失抗爭之志。
當然,李鶴軒那兩同窗跟班也沒能逃得掉,每日也需按時來李宅承受阿塔海的大巴掌問候。
阿塔海剛開始還覺有趣,可時日一長,就覺無趣乏味的很。他覺得自己已經很收力了,大巴掌更是輕飄飄的,甚至連腳還沒下呢,那三人就已被他抽得跟陀螺似的。
不由撇嘴,這京中的老爺們真不經揍,無趣極了。
李宅後院的房門處,袁妙妙站在臺階上剔著指甲,聽著那頭隱約傳來的鬼哭狼嚎的聲音,眼裡劃過絲快意。
怎也不打死他,該死的狗東西。
這日下值後,陳今昭就被鹿衡玉直接拉走了。
將人塞馬車裡時,他還不忘跟長庚招呼了聲,「回去跟陳姨說下,今個陳今昭不回家吃飯了,他要陪我喝酒解悶去。」
依舊還是玉春閣,還是那個雅間,裡頭陳設擺件不變,讓陳今昭極度懷疑,這個財大氣粗的大戶,偷偷的於此地常年包租了雅室。
桌上擺了好酒好菜,兩人對飲兩番,話茬子就多了起來。
「今昭,離年底也不剩幾個月了,馬上三年任期將至,你是如何打算的。」鹿衡玉給她斟了杜康酒,又給自己滿上,「我打算下個月就奏呈,申請年後外調去地方為官。」
陳今昭先是一驚,而後心砰砰跳了起來,腦中也迅速思量開來。的確,至年底三年任期已滿,這個時候正是申請外調的好時機。就算上頭要用三傑平衡朝堂勢力,但他們如今政治手腕尚且稚嫩,申請外調歷練也合乎情理,並不影響大局。
「那你打算外調去哪個地方?」
「荊州。」鹿衡玉沒有遲疑,「我外祖父年紀大了,幾個舅舅撐不起門楣,身後需要有人相護一二。」
放在從前,他大概會勸外祖父放棄部分家資保全一家子安寧,畢竟前兩年政績考評那欄上,上官給了什麼官評他自然是一清二楚,屆時三年任期滿,他別說可以申請地方外調,就是不被降黜都是好的了,又焉能護住外祖一家的萬貫家資。
可現在不同,即便這一年的政績考核結果尚未公示,但考評那欄必有修正大典祭文有功這一項。再等那群武官們年底結業,他功績薄上自會再添一筆授業之績。
有功績在手,歲末考功時,他的考核起碼不會是下等。如此便意味著,他至少會保住這從五品的官職。
須知,京官外調地方少說會被擢升一級,所以若能順利外調去荊州為官,他被授予的地方官職要麼是從四品的知府,要麼是正四品的道員,也算一方大員,護住豪富的外祖一家就綽綽有餘了。
陳今昭聽聞愈發心動,沒人比她更渴望逃離京都官場這個大染缸。更何況,經那日的事後,她對皇都更是存著分無以言說的恐懼與牴觸。
「屆時你我二人一道上奏呈,我申請外調去吳郡。」
幾乎用不著考慮,她就直接下了決定。
吳郡是她故里,她生在那長在那,親朋師友皆在此。入吳郡為官,哪怕是不擢升官階只是平調過去,她亦能過得相當自在。就算來日任期滿後再次被調往京中,與朝中勢力抗衡,那她能在外幾年喘口氣也是好的。
這些年在這魚龍混雜的京都官場,她戰戰兢兢著實過得憋屈,要不是與鹿衡玉相互扶持開解著,日子怕是更加難熬。
如今能避開那是再好不過,好歹能避開一時是一時。
一想到若順利的話,年後就能擺脫這讓她倍感窒息的朝堂氛圍,心下就不由頓感輕鬆。突然想起沈硯,她就問起來,「沈兄呢,可知他是如何打算?」
鹿衡玉擺手,「沈硯他就算是外放也是不可能的,滎陽沈家不會允的。」眼神示意陳今昭,「你也知道,大家族最看重長子嫡孫。」
不必點透,她也明瞭。
作為滎陽沈家的長房嫡子嫡孫,又是才名遠播的狀元郎,沈硯無疑是被內定的下一任家主。所謂非翰林不入閣,明顯對他給予厚望的沈家族人自是不會允他外調,只會讓其在翰林院步步高昇,走內閣的路數。
「來今昭,喝酒!祝咱倆日後官途順遂,事事順心,一切安泰!」「來共飲,一祝你我二人友誼似海,二祝吾等前程似錦再無坎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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