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駕回宮後直接進了昭明殿,不多時一尊漢白玉砌築的化紙爐就被擺上了殿中央。宮人們或抬或捧著東西魚貫而入,很快,香案、供桌、鮮果、線香等祭祀用物,也被一併擺在了殿中。

冥紙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在寂靜無音的大殿裡異常森然恐怖。

劉順選了個光線照不到的地方,無聲無息的垂手站著。在眼見著爐口前寂坐那人往化紙爐裡一沓一沓的扔冥紙,一沓一沓的燒,他不由得眼皮狂跳,身體愈發往暗處隱了又隱。

此時此刻,別說發出丁點聲響,他惟願主子能將他視作個死物,徹底忽略了方好。在皇陵那種不見天日的地方能苟活這般多年,他對危險已經有了敏銳的直覺,因而很清楚的認知到這檔口怕是誰敢開口誰死,可不是胡亂爭搶表現的時候。他能做的,就是把嘴死死閉上。

隨著爐內冥紙不間斷的燃燒,爐壁愈發滾燙起來,朝周圍逐漸散開的溫度也越來越高。

劉順前胸後背都被汗溼透了,有熱汗也有冷汗。彼時彼刻,他無比羨慕的,就是一回宮後就被准許去偏殿休息的公孫桓。

殿內一直持續在冥紙燃燒的詭異氛圍中,直待外頭有宮監縮著手腳來報,雲太妃娘娘求見,這方堪堪打破這一室的幽森冥寂。

劉順心裡大罵這個沒眼色的東西,恨不得將亂棍將這宮監打出去。眼見殿內此刻又陷入了令人壓抑的死靜,他也知道這會自個怕再裝死不得,正在內心左右權衡著,要不要無聲無息出去將外頭人勸走時,卻驟然聽見爐口前坐著燒紙的主子,出了聲。

「讓她進來。」聲音無波無瀾。

正捧著親手做的宮餅候在殿外的雲太妃,此刻聞著殿裡飄來的刺鼻焦糊氣味,皺眉掩鼻的同時內心又莫名隱隱不安。

尤其是當那臉色慘白的宮監難掩惶惶的從裡頭出來,腿顫聲抖的請她進殿時,她內心更是不喜反驚,此刻竟有種想即刻拔腿就走的衝動。

雲太妃端著宮餅,硬著頭皮進了殿。

殿內燈火幽暗,唯有中央安置的化紙爐裡火光大盛,幽冥的火焰舔舐著冥紙不時朝爐口吐出飛灰,幽幽曳曳的盤旋飄蕩,最後鬼魅一般牢牢吸附在漢白玉爐壁上。

在冷不丁瞧見爐前無聲寂坐那人,被幽冥暗光照亮的半張臉時,雲太妃渾身猛一個觳觫,差點被嚇得尖叫出聲。

姬寅禮沒去看她,撈過一沓冥紙,直接扔進爐中。

「近前些。」他命道。

雲太妃強捺恐懼上前,姝麗的面龐上強擠出了笑容,「十五……殿下,我做了您從前最愛的八寶餡宮餅。您若願意就嚐嚐看,看看如今還合不合您胃口。」

來的時候,她不知將這段話打了多少遍腹稿。預想中此話出口時,她應是她應是欲語還休、期期艾艾外加追憶往昔、黯然神傷的,就算不能讓那薄情寡性的男人對她再起憐惜,但望對方好歹也念上往日的一二分香火情。

可此刻,她能僵硬的將話完整說完已是極致了。

勉強說完後,她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告辭了,但對方卻沒給她這個機會。

「怎麼來了,不見你拜見母妃。」姬寅禮慢語緩聲,「從前,母妃是最喜歡你不過的。」

雲太妃臉上強擠出的笑容僵住。

「是明萱不對,那……我這就去給娘娘上柱香。」

「不必了,就在這拜。」

聞言她悚然抬眼,便見對方抬手虛指方向,正是那化紙爐。

更深露重,子時的鑼聲自遠處宮道中隱約傳來。

雲太妃跪在快要將她烤化的化紙爐前,香汗如雨下,至此已然跪了小半個時辰的她搖搖欲墜,幾近暈厥。縱使如此,旁側端坐那人依舊沒半分憐惜之意,非但沒有叫起她,反而還以一種諱莫如深的視線,冰冷冷的將她注視。

她能明顯感到那股目光莫測難辨,讓人脊背隱隱發寒。

姬寅禮端坐於爐前,就那般不言不語的望著她,看那張被炙烤的通紅出汗的姝色容貌,也看那被汗打溼了一層又一層的輕薄宮衫。

明明那張臉也被水光潤透,明明那搖搖欲墜的嬌軀的確堪憐,偏偏他內心沒有半分波動。

他似有不信,目光反反覆覆的在她身上流連,試圖找出昔日的哪怕一絲半點的情愫,卻依舊無功而返。無波無瀾的內心讓他甚至懷疑,哪怕對方此刻褪盡衣衫站他面前,他依舊能夠無動於衷。

多麼可笑的一件事!他都恨不得仰天大笑兩聲。

面前的女人縱使背刺過他,令他心中生了芥蒂,但到底是京中難得的姝色,清麗無雙,身姿窈窕,又是他昔日存有幾分喜愛的女子,怎就讓他完全無動於衷?

他確信自己的身子沒壞,那壞的,怕就是他的性子。

是他左了性子啊,開始對女子沒了慾望,轉而對男子起了興趣。

姬寅禮喉腔發出短促的笑來,不等那雲太妃悚然的打個寒顫,他的眸光就如寒刃般將她牢牢釘住。是她的錯,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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