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謎之淵

[一]

海水。

四面八方都是無窮無盡的幽暗海水,包圍著、擠壓著、衝擊著,讓風笑顏頭暈目眩。對於一個習慣了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羽人而言,生平第一次入海,比人類更能感受到那種無能為力的恐懼和幽閉。

但她仍然努力堅持著完成自己的職責,用秘術製造出氣泡,包住三人的頭臉,幫助呼吸。除此之外,她始終注視著雲湛。不過雲湛的狀況看來還不錯,一直目光炯炯地尋找著海底城的蹤跡。等到氣泡耗盡,三人就返身回到海面,讓風笑顏稍微休息,再繼續尋找。這樣高強度的勞作讓她頭疼得快要炸開,但此時此刻,唯有拼命這一條路。

在第五次下潛並達到某一個深度時,一塊黑黢黢的巨大岩石吸引了蘿漪的注意。她用事先約定好的手勢豎起三根指頭,表示「這地方有問題」,雲湛會意,操縱浮漂向著那個方向飄去。果然,岩石的外表有斧鑿痕跡。

蘿漪脫離浮漂,圍著岩石遊了一圈,翹起了拇指。就是這裡!雲湛連忙拉住不會游水的風笑顏,帶著她靠近。蘿漪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已經試驗了七八種不同的秘術,終於,當她又換用了一種秘術後,岩石上的某一部分震動了一下,接著,一道隱蔽的石門開啟了。

蘿漪打個手勢,雲湛拽著風笑顏,緊跟在她身後遊了進去。這之後是一條冗長的水道,長到讓人覺得根本沒有盡頭,但風笑顏卻因此明白了那份筆記裡後半段的水路顛簸從何而來。這根本就像是一條在多山多水的地方很常見的地下暗河。暗河的盡頭會是什麼樣的呢?

答案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意外,因為此地的大致風貌已經被當年的旅行家描繪過一次,並且被風笑顏一次次在心中勾畫著。現在真正進入了這座海底城,她反而有些失望。因為這裡太靜謐了,沒有半分肅殺的氣息,而她本來希望看到一場兩敗俱傷的大火併呢。

眼前真的就像一個尋常的山谷村莊,四圍環「山」,谷地中央的平坦地帶坐落著幾十座房屋,附近的梯田裡種植著各種作物。而抬起頭來,頭頂上是宛若灰濛濛的天空,但風笑顏知道,那裡沒有天空,只有天空色的穹頂和穹頂之上的海水。如果看久了,那樣一成不變的天色的確很可疑,但如果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藍天白雲,那倒也不會露出破綻。

」你怎麼了?」雲湛問蘿漪,「似乎應該受到邪魂吞噬全身發抖的人是我,為什麼你會替我發抖?」

風笑顏一看,果然蘿漪神情奇異,身子在微微顫抖。不過這是一剎那的事情,蘿漪很快恢復了平靜。

「我只是一下子想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而已,」蘿漪說,「果然辰月的先輩沒有讓人失望,竟然能找到這裡。」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本來是一處河絡的避難之地,」蘿漪平淡地說,「就在那個河絡被人類追趕得無處可逃的年代,有一批火山河絡,利用這裡天然形成的海底火山,經過了幾代人的改造,才建成了這座海底之城。我離開我的部落之前,曾在部落文獻裡看到過關於它的記載,但連河絡們都並不清楚這裡的具體方位,只知道在滁潦海中。沒想到,辰月的先輩們竟然能把它發掘出來。」

「那原來居住在這裡的河絡呢?難道……」風笑顏沒有繼續說下去。她能夠想象到,在辰月教面前,幾百個河絡的生命,原本是無足輕重的。而剛才蘿漪那一瞬間的失態,大概也是因為想清楚了這些同族的命運吧。

我一直都把她當成危險的、最好不要接近的辰月教主,風笑顏想,但其實她還是個河絡,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時刻,她還會想起自己的出身之地。

「可是後來的村民又是怎麼回事呢?」雲湛問,「既然這裡是個絕密的地點,為什麼會讓一群不相干的人住在這裡,而且還住了那麼久?」

「因為海底城本身也是需要人工維護的,」蘿漪出神地望著類似天空顏色的穹頂,「我雖然沒能親身經歷,但可以猜測當時那些先輩們的想法。海底的城市是脆弱的,必須要有人在其中營建,一方面維護外殼,一方面照料內部的環境,尤其得讓這座城能夠經受得住法器庫開啟時的折騰。所以他們一定會抓來很多強壯的普通人,讓他們被迫一代代居住在這裡。當然了,為了讓他們不至於生起反叛之心,最好的方式是先消去他們的記憶,再給他們灌輸另一種能讓他們從此變得服服帖帖的東西……」

「原來喪亂之神是這麼來的,」雲湛長出了一口氣,「那並不是曲江離自己編出來的故事,而是他無意中得到的,由你們辰月教的那些迷戀法器的人捏造的謊言。因為他們自己都犧牲自己的眼睛製作了法器,所以全都成為了獨眼人,索性捏造出這樣一個和眼睛有關的邪惡神話。」

蘿漪輕聲唸誦著:「天神以神力創世,而後陷入疲憊的安眠,一萬年後醒來,大地已經萬物繁榮,天神對奴僕墟淵說:我的僕人,天地已成,你當替我巡視大地,且看生靈是否值得沐浴神之恩澤。如是,可賜福於他們;如否,則可清除之,令大地恢復潔淨。」

「墟淵於是光降凡間。他的左眼帶著慈悲的神光,右眼帶著懲罰的火焰。

「墟淵說,吾眼所見,皆為瀆神之罪惡,不可救贖。於是他毀去左眼之慈悲,僅餘右眼之懲罰,將謹遵神主之命,以喪亂之名毀滅人世,澄清天地。」

「可憐的是後來的那些曲江離的信徒,以及這個村裡被挑選為信徒的無辜人們,」風笑顏的腔調聽來很不忍,「其實他們已經完全沒有用了,所有的法器早已製作完畢。但他們仍然在愚昧的信仰下,白白殘損肢體……」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雲湛知道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拍拍風笑顏的肩膀表示安慰,後者卻大驚失色:「你怎麼了?怎麼手掌又冷又熱的?」

「說明我現在精神亢奮,」雲湛飛快地岔開話題,伸手指向前方,「看,已經能看清楚村子了。我沒有認錯的話,那是曲江離和他的手下。好傢伙,真帶了不少人呢,快和出來迎接的村民差不多了。」

前方無疑就是筆記裡提到過的那塊「聚會用的空地」,從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這塊空地一定是故意留出來的,專門用於「神使」們接受村中人的膜拜。這些村民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裡,按照神的旨意維護著這片小小的世界,一代又一代地耐心等待著神的降臨。過去的千年間,他們的祖祖輩輩一定都是在失望中閉上雙眼的,但到了五十七年前,一切都發生了改變。神的子民並沒有被神拋棄,他們又重新獲得了神的恩寵。

所以他們都無比激動,黑壓壓跪成一片,而獨眼人們以掌控者的姿態坦然接受著跪拜。這些人身上都帶著強大的精神力量,或許已經是曲江離的全部精銳了。

「我們盼望神明回來已經很久了」、「我們世世代代都永遠是神的子民」、「二十年前闖入的妖魔還在,我們無能為力,只能期望神能消滅他們。」風笑顏利用秘術監聽著遠處村民們說話。

「所謂二十年前闖入的妖魔,應該就是背叛曲江離的那群人了,」蘿漪思索著,「他們果真來到了這裡,而且一直守護著法器庫。」

「我明白了,手記裡提到的那隻怪物,一定就是他們馴養來對付這些獨眼人的,而後來擊殺獨眼人的藤蔓,也是受到了他們的操控。」風笑顏恍然大悟。

「可是那隻巨獸呢?」雲湛左顧右盼,「既然敵人已經出現,它為什麼還不過來襲擊?」

「已經襲擊過了,」蘿漪伸手一指,「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細絲纏住了,正倒在樹林邊。」

這隻巨獸的確長得非常奇特,如旅行家所形容的,長三丈高一丈,差不多和兩頭六角犛牛一樣大小,而且形貌兇惡至極。不過現在它被秘術捆綁住,完全不能動彈了。但它仍然在竭力掙扎咆哮,聲音極有威勢。

趁著獨眼人的注意力大多放在這頭怪獸身上,三個人藉機悄悄靠近。他們看到了曲江離,也就是化身為「喪亂之神」的元兇。他仍然戴著那張慘白的面具,雙眼也藏在面具上的水晶之中,看不清眼神。但可以想象,他的目光中一定燃燒著充滿渴望的熊熊烈焰,等待著法器庫的開啟。

「法器庫會在什麼地方?」風笑顏問。

雲湛觀察著周圍的地勢,尋找著法器庫可能的隱匿之處。不過還沒等他找到,地面忽然開始了輕微的顫抖,接著顫抖不斷加劇,連不遠處的農房都有些搖晃起來。本來聚集在一起的人群迅速散開,把那塊空地留了出來。雲湛一下反應過來,原來這塊空地也並非只是為了集會而設,它就是法器庫開啟的地點!

「時間到了!」蘿漪輕聲說。

空地的地面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縫,隨即猛然開裂,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四方大洞。獨眼人們興奮異常,曲江離卻很鎮定,輕輕擺擺手,阻止他們湧向那個大洞。

「為什麼不進去?」風笑顏不解。

「因為妖魔還在這裡呢,他怎麼能輕舉妄動,」雲湛努努嘴,「喏,他們來了。」

風笑顏回頭一看,突然間兩眼瞪得圓圓的,渾身的血液就像凝固了一樣。她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忘情地想要站起來迎上去,幸好雲湛手快,一把按住她,不讓她動。

「現在先別露面!」他警告說。

「可是……那是我父親啊!那是我父親!」風笑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強壓住自己大聲尖叫的衝動。

她看到了一個羽人。正當曲江離制止住手下們衝進法器庫時,從不遠處的民居中悄聲無息地走出一個人。他並沒有凝出羽翼,但卻像沒有重量一樣,就那麼輕飄飄地飛昇而出,緩緩地升到半空中,再悠然落下。

雖然從來沒有親眼見到過自己的父親,甚至連畫像都沒見過,但風笑顏只看一眼就認定,這一定是龍斯躍,她的父親。他和自己的臉型很像,只是帶有一種男性特有的瀟灑氣質,是一個相當英俊的羽人。而且可能是利用了法器的作用,他看起來出奇地年輕。風笑顏可以想象龍斯躍二十年前是怎樣的風流倜儻,獲得風家姐妹的青睞倒也不足為奇。

我的父親,他還活著……我的親生父親!風笑顏不知不覺已經熱淚盈眶,到了此時,她才意識到,一個活著的父親或母親對自己有著多麼重要的意義。童年時代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瞎了一隻眼有如老婦的母親形象,早已給她刻下了抹不去的悲慘印痕。

「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現在不是露面的最佳時機。」雲湛握住風笑顏的手。這隻溫暖有力的大手讓風笑顏稍微鎮定了一點。她艱難地點點頭,不再亂動,這時候她又感到雲湛的手好像在一瞬間變得冰涼,但後者已經及時鬆開了手。

她把注意力集中到焦點區域。不只是龍斯躍,在他的身後,緊跟著出現了另外十個人。風笑顏數了兩遍,連父親在內一共十一人,有男有女,然而——並沒有任何一個長得和自己比較近似的,或者和十七年前那個有若鬼魅的老婦人有一丁點相像的女人。也就是說,孿生姐妹中的妹妹風棲雲並不在這裡。

村人們迅速退去,但在離開前,他們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仇恨的目光投向了那十一個人。曲江離紋絲不動,他的信徒們則迅速擺開陣勢,和這十一個人對峙著。

風笑顏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知道,自己即將聽到一場與二十年前的真相有關的對話,而這也是她最為關心的。父親龍斯躍究竟是什麼人,究竟做過些什麼,答案就藏在二十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事件之中。

果然,曲江離看著龍斯躍飄然靠近,隔了很久,才冷冰冰地開口說:「龍斯躍,這二十年間,我最大的心願就是你貴體無恙,能夠好好地活著等到我回來。我很高興,你沒有讓我失望。」

「可惜我很失望,雖然這也在意料之中,」龍斯躍搖搖頭,「如果不是連衡那個叛徒貪慾作祟,半途上劫走了你,你現在屍體都化成灰了。但是連衡這個人,陰險毒辣、謹小慎微都不缺,唯獨缺了成大事的氣魄膽略,所以他遲早死在你手裡。」不知道是否因為二十年來都守護著這座法器庫的緣故,他的東陸語似乎說得並不很純熟,有些生硬,腔調也慢吞吞的。但令風笑顏陶醉的是,父親的嗓音也十分好聽。

曲江離哼了一聲:「我是辰月的叛徒,你是我的叛徒,連衡又是你的叛徒,這一連串的背叛倒也足夠精彩。不過連衡如你所說,是個過於謹小慎微的人,他雖然得到了法器庫的位置,卻忌憚著我的手下,一直想要逼迫我教給他召集信徒的方法,想要把他們全都殺死之後,再去獨自佔領法器庫。正因為這種忌憚,他才始終沒有殺我,最終讓我找到了機會回到這裡。」

說完這番話,曲江離揹著手,慢慢踱到開裂的黑洞前。他揮了揮手,手下的信徒們紛紛點起火把扔進洞裡,龍斯躍並沒有阻攔。風笑顏很是吃驚,蘿漪對她說:「放心吧,這點火燒不壞法器的。法器庫十九年沒有開啟,這是燻裡面的穢氣呢。」

「穢氣未散,半個對時內還進不去,」遠處的曲江離對龍斯躍說,「我們還有一些時間敘敘舊。一別二十年,我正是很想念你呢。」

他嘴裡說著,手上已經做出了動作,龍斯躍腳底踩著的地面忽然泛出紅光,一股灼熱的岩漿從地下湧出。但龍斯躍並沒有躲閃,眼看岩漿就要吞沒他的足踝,風笑顏差點沒尖叫出來,卻看見岩漿的顏色已經迅速黯淡下去,而龍斯躍的雙足隱隱冒出白氣。原來在千鈞一髮之際,他使用冰系法術迅速冷凝岩漿,化解了這次攻勢。

曲江離仍然只是手指輕彈,卻已經驟然變招。一團紫氣從他手裡釋放出去,把龍斯躍全身圍住,那是一種吸取生命力的谷玄秘術,但龍斯躍不知使用了什麼咒術,紫氣很快被驅散。

曲江離冷笑一聲,再度換招,龍斯躍頭頂雷聲炸響,幾道電光兇猛地劈了下來。這次龍斯躍既沒有閃避也沒有阻擋,任由電光打在身上,但他卻顯得安然無恙,倒是腳下的土地迸裂開來,一片苔草被燒焦了。看來他是不動聲色地把雷電全部引到了身外,藉助腳下的土地加以化解。

兩人電光火石之間交換了三招,曲江離顯然並沒有用足全力,但龍斯躍化解起來卻也輕鬆隨意。雲湛回想起蘿漪在曲江離手下吃過的大虧,心裡算計著,龍斯躍不應該有那麼厲害,除非……

「你口口聲聲說背叛我是為了阻止法器庫的開啟,你在放屁啊,」曲江離的語調充滿嘲諷,還隱隱帶著憤怒,「你的實力我還不清楚麼?不靠著法器的提升,剛才我那三下,任何一下都能要了你的命。」

「如果我把命都讓給你了,那還怎麼守護法器庫呢?」龍斯躍反唇相譏,「歷代以來,君主們之所以覺得天驅危險,除了他們對信仰的堅守之外,還在於他們為了信仰而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曲江離並沒有絲毫吃驚:「你果然是個天驅武士。十九年前,其實你還是開啟了法器庫,取出了其中的部分法器。而其他的這些人,也和你一樣使用了法器嗎?」

龍斯躍身後的十個人保持著沉默,表現出預設的姿態。龍斯躍說:「所以我們這十一個人,就和你手下一百人沒什麼區別了。你覺得你會有勝算嗎?」

「只要我一個人能勝過你們這十一人,就足夠了。」曲江離淡淡地說。

[二]

「他真的能一個人對抗十一個人嗎?」風笑顏緊張地問。

「他不能,法器或許可能,」蘿漪回答,「這十一個人沒有完全控制法器的本事,不能完全發揮出法器的力量,而曲江離卻找到了剋制的辦法,對抗二十二個人也不是不可行。」

彷彿是為了印證蘿漪剛說的話,曲江離運氣許久後,攤開雙掌,左掌心燃起一團顏色怪異的白色火焰,右掌心則是一個氤氳轉動的氣狀黑色球體。與此同時,他一直掛在胸前的項墜開始發亮了。

「說明他開始催動法器的力量了,」蘿漪說,「所以這個掛墜必須保護住他的精神不被侵蝕。」

「到底為什麼要用法器?」風笑顏又問,「如果連自己的精神都會被吞噬,那使用法器究竟有什麼意義?」

「你看看曲江離的力量,就能明白了,」蘿漪死死盯著場中,「任何人看了都很難不動心。」

說話時,雙方的比拼已經開始。曲江離右掌的黑色球體不斷擴大,忽然間扣到了左掌的白色火焰上。剎那間,火焰的顏色竟然變得烏黑,而曲江離大喝一聲,火光暴漲,十餘道黑色烈焰激射而出,襲向龍斯躍和他的同伴們。

毒焰就像一條條扭動的黑蛇,瞬間將眾人纏繞起來。奇怪的是,龍斯躍出現時顯得身形飄逸,此時躲閃火焰卻左支右絀,動作很是僵硬,其他人也大同小異,竟然輕易就被火焰燒到了身上。好在他們秘術功底都很深厚,很快以各種秘術隔絕了火焰,沒有被燒傷。

但曲江離以兩種秘術混合而出的黑焰始終無法被撲滅,一直在空中盤旋不止。龍斯躍等人就像全身抹了蛇藥的人身入萬蛇之窟,雖然暫時不會遭毒牙啃噬,但被群蛇環伺,想來也應該足夠難受。但他們還是表現得相當鎮靜,一面與黑焰相抗,一面伺機反擊。

一箇中年女子首先發難。她以奇特的姿勢跪伏在地上,十指發力,竟然深深插入了土地中。隨著這一插,以她的十指為起點,十道波紋狀的隆起出現在地表,就像是有鑽地的動物緊貼著地皮,向曲江離高速移去。

曲江離伸出左足,在身前的地上劃了一道直線。那些「波紋」剛剛鑽到直線前方,似乎是受到了阻礙,立即鑽破地面,激射而起。泥土和砂石像被賦予了生命,帶著呼嘯的聲響直撞向曲江離的身體,每一粒都帶著極大的破壞力,足以鑽透一張牛皮。

但曲江離沒有閃避,任由利箭一樣的砂石擊打在身上,砂石輕鬆地鑽透了他的身體,卻既沒有聲響,也不見血光。

「殘影術!」蘿漪低呼,「那只是一個殘影。」

話音未落,曲江離的真身已經出現在了中年女子身前。中年女子剛要抬手抵擋,曲江離的身體卻再次移動,來到了她的背後。女子的脖子慢慢現出一道淡淡的印痕,並且不斷擴大,突然之間,印痕開始無法阻止地變成寬闊的裂縫。

然後女子的頭顱落在了地上,黑色的血液從脖頸出汨汨流出。而曲江離的手上,一根細如蛛絲的透明絲線忽隱忽現,那是一根用秘術凝結的冰線。

「人的身體總有肉體的極限,」蘿漪說,「武士有速度和力度的極限,秘術師有精神力的極限。但人們總是要追求更大的力量,如果肉體不能承受,能否使用其他的事物來承受呢?這就是法器的起源了。法器能幫助凡人提升精神力,幫助他們施展出超越極限的強大秘術,但這一切也要視他們本身的秘術功底而定。打個比方說,有合適的地基,總能建好房子。但地基挖得深,房子才能蓋得高。」

雲湛點點頭:「我明白了。之前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遇到的獨眼人秘術雖強,卻並沒有強到超乎我見識的地步,而曲江離又那麼離譜。那也是由自身的精神力基礎而來的。」

「曲江離還不一樣,他已經瘋狂到把法器嵌入自己的身體了,自然和旁人不同。他曾經有一些很強大的追隨者,但我猜測,一部分由於使用法器過度,已經被廢掉了,還有一部分則在二十年前的事變中被龍斯躍設計除掉了,」蘿漪說,「而現在的這些獨眼人水準未必夠,一方面可能浪費了本來取出的數量很有限的法器,另一方面他們的精神力量很難保證不被迅速反噬,所以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獲得曲江離賜給的法器。他需要更多的法器,以便吸引更強的追隨者,把法器交給他們才能物盡其用。」

此時曲江離已經又擊倒了兩名當年的背叛者,而且都是痛下殺手毫不留情。但正當他看著地上三具屍體,胸中充滿復仇的快意時,無意中一回頭,卻發現自己帶來的手下卻也已經倒下了一大半,在地上翻滾掙扎,痛苦不堪,身上的黑色火焰燒灼著肉體。剩下的則紛紛躲閃,顯得十分狼狽。

龍斯躍抄著手站在一邊,仍然被黑焰圍繞著:「你忘了一件事。如果我們對付不了這樣的火焰,你的手下更加對付不了。你和二十年前還是沒什麼變化,作繭自縛。」

曲江離的臉藏在面具裡看不見,但能聽出來,他的聲音依然鎮定平靜:「我說過了,只要我能清楚你們所有人就足夠了。馬上進去!」

最後一句話是對還倖存的獨眼人說的。得到命令的信徒們立即行動,但龍斯躍這一次並沒有去阻止他們。他終於熄滅了身上的火焰,開始凝神準備應付曲江離新一輪的狂暴攻擊。

雲湛捏了一下蘿漪的手心,意思是「看準時機,準備動手」,蘿漪會意地點點頭。

曲江離凝立不動,所有人都緊張地等待著,不知道他接下來的舉動。九州的秘術通常對應於十二主星的星辰力,有著種種截然不同而威力奇大的效果。一般的秘術師一生能修煉一兩種不同系的秘術已經很難得,但有了法器的支援,誰也無法預料曲江離會使用什麼樣的秘術。風笑顏更是緊張得滿手心都是汗,生怕自己的父親沒辦法應對。

然而這個戴著面具的怪人的行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五指虛抓,一大塊泥土從地上飛起,落入他的手心。正當風笑顏以為他是要效仿剛才那名中年女子的攻擊方式時,曲江離卻催動秘術,把泥土揉在了一起。一道金光閃過,泥土的形狀變得細長,同時呈現出金屬的光澤,變成了一把長劍。

他揚起長劍,身形晃動間逼近了龍斯躍,揮劍向他劈去。劍氣縱橫中,雲湛瞠目結舌地發現,曲江離的劍法精妙狠辣,不亞於任何九州第一流的劍術大師。

魔武雙修?

風笑顏對此沒什麼見識,雲湛和蘿漪卻相顧駭然。武術和秘術,有著幾乎完全相悖的修煉方式,兩者兼修難於登天,一般人最多不過是以某一項為主,另一項作為輔助。但已經展露過高深秘術的曲江離,此刻竟然能運劍如風,實在是過於詭異了。

顯然龍斯躍也沒有想到曲江離會玩出這一招,而秘術師本來就應當遠距離與人對戰,一下子遇到近身搏擊的武學招式,有些招架不及,勉強閃避了幾下,身上已經連吃三劍,好在都沒有傷及要害。

龍斯躍的同伴們趕忙上前助陣,曲江離大吼一聲,長劍上泛出紅光,竟然是把秘術貫注到了劍身上。寶劍揮過處,燃燒的火焰帶起灼熱氣浪,讓人更加難以防禦。

激鬥中曲江離舉劍向天,劍身上熾焰暴漲,一片流星般的火雨疾飛而出,逼得眾人狼狽躲閃。他隨即再回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圓弧,但這一次卻並沒有火焰飛出,取而代之的是——風刃。

尖銳的破空響聲後,除了龍斯躍躲避及時外,其他人都被風刃擊中。那些無形無色卻又堅硬如刀的疾風,在他們的胸腹、頭頸處割出致命的傷口。

只剩下龍斯躍一個敵人了。曲江離得意至極,雙手握劍,開始聚集旋風,準備給龍斯躍避無可避的致命一擊。他的胸中充滿了即將勝利的喜悅,在那短短的一剎那,放鬆了警惕,然而正當他的風刃陣即將放出時,卻忽然感到背心微微一痛。憑藉著敏捷的身法,他在這一瞬間不可思議地做出了一個閃身的動作,躲開了後心要害,「哧」的一聲,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左臂。

「是誰?」曲江離一聲暴喝,惱怒地回過身來,眼前出現的赫然是兩個老熟人:雲湛和木葉蘿漪。雲湛的手裡握著正在顫動的羽族強弓,這一箭正是他射出來的。而曲江離所不知道的是,這一箭能無聲無息地射中他,除了他得意忘形之下疏於防範外,最重要的在於,還有一個至今沒有露面的人,消去了雲湛出箭時的聲音。

「二位是?」龍斯躍看著這兩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發問道。

「現在不適合問這些問題,解決了老怪物再說,你知道我們是友非敵就好了。」雲湛回答。

「我說過,你的命運就是不斷地失敗,」蘿漪始終朝著曲江離,雙手都已經準備好了「枯竭」,看來是決意以自己殺傷力最大的秘術和對手力拼,「你看,你的手下都已經完蛋了。」

曲江離悚然回頭,只聽見法器庫裡隱隱傳出不斷迴響的慘叫聲和呻吟聲,卻沒有見到任何一個人出來。他突然明白過來,伸手指著龍斯躍:「你……你……」

「上一次法器庫開啟之後,我就趁著關閉前在裡面做了點佈置,」龍斯躍微笑著說,「我希望確保裡面的法器永遠不會再被人佔有。」

面具下的臉雖然看不到,但長袍下的身體卻在微微顫抖,可想而知曲江離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甚至一句話都不想說了,以寒氣冰凍住傷口,既能暫時止血又可以緩解疼痛,隨即風刃狂卷,打算把眼前的三個敵人都絞成碎塊。

這樣的選擇其實正中雲湛下懷。之前他一直擔心著曲江離所使用的秘術無色無聲難以防範,風刃雖然聲勢奇大,卻存在著重大缺陷,那就是尖利的破空之聲,這樣的招式雲湛絲毫也不陌生。許多年前雲滅訓練他的時候,會蒙上他的雙眼,然後用沒有掰掉箭頭的利箭一箭一箭射過去。

「不要光躲,光躲沒用,」雲滅一邊射箭一邊說,「我要求你每躲過十箭,至少還我一箭,否則今晚沒飯吃。」

年少的雲湛滿頭大汗,竭力用耳朵捕捉著雲滅故意露出的破綻,然後開弓射去。不過在眼下,肉眼看不到的風刃可以用耳朵辨別來路,但即便用雙目捕捉,他也找不到曲江離身形上的破綻。曲江離近乎完美地詮釋了魔武雙修的真諦,一面秘術攻勢兇猛,一面又像一個身法敏捷的武士一樣不斷走位,這讓尋常武士面對秘術師時的優勢蕩然無存。

蘿漪和龍斯躍身法不及雲湛,只能不斷利用秘術硬擋。但他們身上也同時體現出了秘術師遠距離攻擊的好處,反而能不斷給曲江離製造一些麻煩。只是曲江離藉助法器的支援,即便被秘術擊中,也能輕鬆化解,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還是需要射中他一箭,雲湛一面躲閃風刃,一面努力尋找著可乘之機。如果他能稍微再慢上一點,只需要慢一點……

但與雲湛期望的相反,曲江離反而加強了攻勢。雲湛聽到裂開的地穴裡不斷傳出轟鳴聲,忽然間明白過來,法器庫的開啟時間所剩不多了。曲江離再不抓緊時間,只怕又得等上十九年了。他恍惚間想起了自己少年時,當時的辰月教主蘇玄月也是那樣苦苦等待著十多年才到來的時機,但由於雲滅的出現而錯過了。這一次,還會重演相同的一幕嗎?

但曲江離不是蘇玄月,他的執著似乎更甚。殺紅了眼之後,他已經把自己的力量發揮到了極限,空氣中彷彿有萬箭齊發,雲湛步伐再快,身上也留下了不少的擦傷。而蘿漪和龍斯躍也並不比他強到哪裡。

突然之間,曲江離猛地變招,風刃消失無蹤,而空氣中好像出現了無形的牆壁。這是將空氣擠壓在一起的秘術,雖然沒有風刃那麼剛猛,但由於動作緩慢,反而令人難以捕風捉影。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和曲江離一起,被無形而堅似銅鐵的空氣擠入了地穴中。

風笑顏大叫一聲,不顧一切地跑到了洞穴邊,也跟著跳進去。至於這一英勇舉動到底是因為擔心父親更多一點,還是擔心雲湛更多一點,她已經沒時間去掂量了。

[三]

首先看到的是遍地的焦屍,那是剛才被龍斯躍十九年前佈下的陷阱所誘殺的獨眼人,但比起其他的東西,這些屍體似乎都不算什麼了。

法器庫比雲湛想象中還要大一些,它並不甚寬,卻像一條看不見止境的地下甬道,窄而長地向遠處延伸出去,那一件件的法器就安放在甬道的兩側,其間的怪異程度超乎他的預期。眼前的一切光怪陸離,讓人恍如置身於一場噩夢中。

色彩。斑駁陸離的怪異色彩。法器庫的四壁都用特殊的玉石築成,可以吸收逸散的星辰力,這使得整個法器庫籠罩在一團橘黃色的光暈中,而每一樣法器更是都在閃耀著不同的光澤,被不同的物質容納其中。一個通體血紅的玉鐲被冰凍在一塊巨大的寒冰中,閃動著灼灼的光芒,似乎要把冰塊熔化;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晶酒樽中盛滿了無色的液體,一根淡藍色的絲帶如同游魚一般不安分地遊動著;一個灼熱的岩漿池中,某一樣看不清形狀的黑色物體上下沉浮;幾十根細密的金屬絲牢牢纏繞著一本看似尋常的書,從那些發黃的紙頁間隱隱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咽聲傳出……法器庫就像是一個陳列館,不同的法器在閃爍,在震動,在鳴叫,令這個並不十分大的地下石窟充滿了嘈雜的嗡嗡聲。

「法器是很難保持平靜的,」蘿漪低聲說,「所以一定要用特殊的秘術束縛住。」

甚至還有相互制衡的法器。雲湛看到一隻碧綠的竹哨,被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牢牢鎖住。竹哨和大鎖都在劇烈震顫,好像兩個比拼功力的絕頂高手,卻又誰也制不住誰,只能陷入無止境的僵局。但它們無法做到像曲江離找到的兩件法器那樣在安靜中剋制,如果戴在身上的話。或許會兩敗俱傷,同時損毀。

雲湛忽然產生了-個奇怪的聯想:每一件法器都像是一個活生生的靈魂,雖然被束縛千年,卻無時無刻不在努力掙脫。而這個法器庫,與其稱之為倉庫,不如說是一個陳列噩夢的長廊,它就像孩子們經常做的那種恐怖的噩夢,一條在陰暗中無窮無盡的長廊,長廊兩側全都是陰森的亂舞群魔,你根本無法知道你會在長廊的哪一段突然驚醒。

他還注意到,有很多用以壓制法器的容器已經空了,那些無疑是被歷次進入法器庫的人們取走了的法器。他尤其看到一個極小的色澤暗淡的瓷瓶,歪倒在一張石桌上,已經空了,但仔細辨識,這個不起眼的瓷瓶竟然是用整塊星流石雕刻而成的,可想而知其中所鎮壓的曾經是多麼難以制服的法器。雲湛立即想到蘿漪曾告訴他的:「曲江離在胸口鑲嵌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小瓷片。」

看來曲江離也是個很有眼力的人,雲湛想。

曲江離似乎也被這裡的景象所吸引。雖然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進入法器庫,他仍然流連著,陶醉著,幾乎忘記了向三個敵人發起進攻。但這樣的遺忘是短暫的,轟鳴的石窟在提醒著他抓緊時間。

「讓你們死在這裡,也算是便宜你們了,」他冷笑著,「和法器作伴去吧!」

他的面孔變成了深碧色,渾身骨骼格格作響,不知道又要施展怎樣兇狠的秘術。雲湛瞄住了他的咽喉,但曲江離站立的姿勢毫無破綻,這一箭始終不敢射出去。

然而就在曲江離即將出手的一剎那,意外的變故發生了,他之前一直用秘術凍住的、被雲湛所射穿的傷口,不知怎麼的解凍了。非但如此,傷口處的血液開始加速流轉,頃刻間血如泉湧,在地上流成一片。

曲江離驚怒交集,又想要止血,又想繼續攻擊,這瞬間的遲疑逃不過雲湛的眼睛。他也不再去使用連珠五箭、連珠七箭之類的花巧,而是把全身的力量都貫注在手中那唯一的一根箭上。「嗖」的一聲,弓如滿月,利箭帶著雲湛孤注一擲的決心飛了出去,正中曲江離的胸口。

而幾乎是在同時,蘿漪的殺招「枯竭」也擊中了曲江離的身體。他被箭支和秘術的衝力打得橫飛出去,臉上的面具片片碎裂,胸前的吊墜也「叮噹」掉落在地上。

雲湛卻先回過頭,往角落裡看去。風笑顏輕巧地鑽了出來,滿臉得色。

「一點小秘術,可以促進液體的流動,」她笑嘻嘻地說,「這叫做四兩撥千斤。」

「你這四兩倒真是起大作用了,」雲湛摸摸她腦袋,「快出去吧,法器庫快要關閉了,晚了出不去了。老怪物日思夜想著法器庫,就讓他永遠呆在這兒陪著這些法器吧。」

龍斯躍當先領頭,蘿漪和風笑顏都趕忙緊隨著出去,雲湛斷後。此時法器庫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地面的洞口慢慢開始縮小。風笑顏氣喘吁吁爬到了地面上,扭頭一看,卻不見雲湛的身影。

「喂,那個傻小子幹嗎去了?」她急忙問蘿漪。

蘿漪也傻眼了:「他不是跟在我們後面的麼?」

兩人忙回到洞口,法器庫的入口已經在不斷收縮,眼看只能容兩三個人進出,再縮小的話,恐怕連一個人都出不來了。風笑顏衝著洞口喊了幾嗓子,但在轟隆隆的聲音中,即便雲湛有迴音也聽不到。

會不會剛才曲江離是在裝死,然後垂死掙扎打傷了雲湛?風笑顏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嚇壞了,她咬咬牙,就想要跳下去看個究竟。龍斯躍趕忙拉住她:「不能回去!洞口馬上封閉了!」

這是父女兩人見面以來,第一次發生接觸,雖然龍斯躍還不知道她的身份。風笑顏心裡一熱,腳步稍微猶豫了一下。就這麼短暫的一遲疑,忽然一團黑影從地下疾衝出來,把她結結實實撞翻在地。緊接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法器庫的入口完全合攏了。

這一撞力道不小,風笑顏被撞岔氣了。她好半天才緩過來。一抬頭,正看見氣喘吁吁的雲湛,登時滿腔的關心化為怒火:」你這個缺心眼的白痴!想要在地下裝烏龜玩嗎?」

雲湛喘著粗氣:「不是,我本來緊跟在你們後面的,可是我突然看見了老怪物的臉……那就說什麼也得把他弄上來了。」

原來雲湛耽擱那麼久,是為了把曲江離也拉上來。風笑顏慢慢站起來,看著曲江離,他已經身受重傷,無法動彈,面具也完全碎裂,露出了一張蒼老的臉。

「不對啊,他不是為了裝扮喪亂之神,挖掉了自己的一隻眼睛嗎?」風笑顏大驚小怪起來,「可是現在他的兩隻眼睛都是完好的啊!」

「是啊,我就是看到這兩隻眼睛,才過去仔細瞧了他兩眼的,」雲湛小心地替曲江離塗上傷藥,顯然是想要延緩他的死亡以便問話,「然後我就發覺這張臉非常熟悉。」

「熟悉?」

「接著我終於想明白我是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張臉的了,」雲湛說,「我在天啟城裡,曾經和一個當年追捕過公孫蠹的御前侍衛聊過天。他給我看過他留下來的通緝訪牒,訪牒上有公孫蠹的畫像。」

「啥?你說什麼?」

「沒錯,說起來不可思議,但是貨真價實的,這個成天戴著面具的老怪物,不是曲江離,而是公孫蠹。一直以來,都是他在冒充曲江離。是他召集了那些失散的獨眼人,是他策劃了那一系列殺人挖眼的報復,是他回到了這裡,企圖霸佔辰月法器庫。」

「這麼說來,這是個滿嘴正義公理,其實一肚子貪慾心機的傢伙?」風笑顏喃喃地說。蘿漪好像早有預感,並不太吃驚,龍斯躍則大驚失色。

「我也聽說過公孫蠹的名字,這個人的確不是曲江離」他說,「我和他面對面打過不止一次交道。」

「這二十年發生了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風笑顏柔聲對自己的父親說,「我們讓他自己親口說吧。」

「你們說得對,也說得不對,」躺在地上的公孫蠹突然開口說,「我的確是公孫蠹,這一點不假。但我並沒有冒充曲江離。」

雲湛不解:「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在這一年裡,我既是公孫蠢,也是曲江離,」公孫蠹用低沉的聲音說,「只不過是在公孫蠹的身體裡,駐紮著曲江離的靈魂而已。」

「你在說什麼?你要死了所以腦子糊塗了吧?」風笑顏忍不住說。

「我的腦子糊塗了很多很多年啦,到死的時候出該清醒清醒了,」公孫蠹嘿嘿一笑,「剛才這位羽人的一箭,把我胸口那個項墜斷了,曲江離的靈魂也因此離開了。這一年的時間裡,我清醒地知道發生的一切事情,但卻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這還是第一次回覆自己的神智。」

「可是,真的存在靈魂這種東西嗎?」蘿漪皺起了眉頭,「我們辰月教試圖證明靈魂的存在或者不存在也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靈魂只是一種比喻的說法,」公孫蠹回答,「那其實是一種邪咒,一種在臨死前封存自己的記憶和意識並擾亂他人精神的邪咒。中了這種邪咒後,我就始終帶著曲江離的記憶,並以曲江離的方式進行思維,可以說,曲江離雖然死了,卻利用我再造了他的靈魂。」

雲湛有點明白了:「你是說,曲江離在臨死前算計了你?」

他忽然對公孫蠹生起一絲同情,慢慢挾起他,讓他靠著一棵樹坐下。公孫蠹喘息一陣,開始講述:「你調查過我,對嗎?那你也許對我的為人略有耳聞。很多時候,為了抓到我要抓的人,定到我想定的罪,我都是不擇手段,為此受到了很多非議,卻始終我行我素。」

「我早就聽說過,」雲湛點點頭,「所以我才去調查了你的死亡事件,並且得出結論,你用你無辜的侄兒做了替死鬼。」

公孫蠹神色黯然,過了很久才說話:「不錯,我對不起他。但在那個時候,我只有一個想法,就是無論如何要留下這條命,以便把喪亂之神的真相徹底查出來。」

「是一位旅行家拜託你查的,是嗎?」

「是的,他是齊王的朋友,」公孫蠹說,「我一聽他訴說完事情經過,就知道這當中包含著一些極危險的組織,而當我察覺他們把黑手伸向齊王時,更是驚詫於那種不顧生死的可怕力量。可惜我沒能夠救到他們,但按照事前約定,我取得了全部的手記手稿。但我沒有時間了,獨眼人和皇帝,兩股勢力都想要我的命,我要想繼續調查下去,唯一的選擇就是假死。但你必須清楚,我絕不是怕死……」

「你當然不是怕死,」雲湛冷冷地說,「你不過是認為你的性命比別人的更有價值,所以要用別人的命去給你鋪路,以便完成你的偉大事業而已。」

公孫蠹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自從捲入這件事,我就開始物色替身,後來找到我的侄子。他的輩分低,年齡和我相當,身材容貌近似,而且來自深山,旁人要追查也不容易。所以我把他帶回了天啟,暗中迷暈他,記住了他的所有傷疤。安排逃亡的那一天,路線是我選定的,但我卻事先故意走漏了風聲,並提前在懸崖下等候。當馬車摔下來後,我迅速找到殘骸和屍體,毀去了屍體的臉。從此以後。我作為一個死人,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聽到公孫蠹的這句「從此以後,我作為一個死人,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風笑顏忍不住偷眼向龍斯躍看去。由於進入海底城以來,不斷發生新的事故,她始終沒能和龍斯躍說上一句話。眼下公孫蠹講的她其實並不感興趣,但看龍斯躍聽得專注,只能無奈地嘆口氣,也跟著聽下去。

「這之後的十五年中,我慢慢摸清了那些獨眼人的動向,也基本掌握了之前發生過的一些事情。在齊王遇害的五年前,也就是從現在開始往前數二十年,獨眼人中產生了分化,據說是曲江離對下屬過於嚴苛毒辣,所以有人故意挑唆背叛,導致曲江離被伏擊後失蹤。但他們相信曲江離一定還活著,所以始終都在尋找他,不過總不得要領。」

「要論找人,誰能比得過你呢?」雲湛不知道是在誇獎還是挖苦。

「我從手記裡注意到,那個叫連衡的人大有問題,並且懷疑他既然能假死一次,就很可能再來第二次。於是我開始滿九州地尋找他,這個過程持續了足足十多年,直到去年,我終於成功了,並且在連衡的藏身之處發現了一直被囚禁的曲江離。我監視了好幾天,發現連衡的目的是獨霸法器庫,為此用盡各種酷刑,持續不斷地折磨他,而曲江離顯得很有心計,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透露一丁點,保證連衡不會失去耐心而殺掉他,但他所說的都很零碎,始終不能讓連衡得窺全貌。

「我本來打算出手把他們都殺死,但想到那個法器庫只要存在一天,就始終是個巨大的威脅,何況還有很多曲江離的信徒活著,總得想個法子把他們一網打盡。於是我就打定主意,按兵不動,等連衡一點點把所有資訊都逼問出來之後,再來個黑吃黑。但我並沒有料到,曲江離在身體被束縛的情況下,精神遊絲卻異常敏感,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並且感受到了我頭腦裡的那種瘋狂的執著,而我雖然年紀大了,因為多年習武,體魄也非常強健,他決意利用我。」

「也就是控制你的頭腦,換取你的身體,對嗎?」雲湛問。

公孫蠹咳嗽一聲,嘴角咳出了鮮血:「我上當了。曲江離的身體早就在長期的酷刑中被毀掉,一旦脫離那些穿過身體的屍麂線,很快就會因為流血過多衰竭而死,所以他雖然已經找到了擺脫屍麂線的方法,卻沒有急於逃跑,一直都在物色替身,而我就是主動送上門的獵物。那一天夜裡,他察知到我又在監視他們,於是突然發難,殺死了連衡,自己逃出去。在此之前,他已經悄悄運用邪術,把自己的精神力量儲存在了那個掛墜裡。」

「我悄悄跟蹤他,自以為能抓住他,卻不知他也是故意讓我跟上的,目的就是先發制人。當來到一片荒僻的墳坡時,他假裝傷勢過重倒在地上,當我上前檢視時,被他用盡全部的力氣反過來偷襲成功,接著,他的精神就像烈性毒藥,強行侵入我的頭腦,並且控制了我的身體,把他胸口的法器取出嵌到我身上。曲江離死了,我就這樣成為了一個傀儡,成為了新的喪亂之神,帶著曲江離生前的思維和慾望,為他召喚信徒,誅殺叛逆,併為了重回法器庫做準備,直到剛才……」

「這是一個絕妙的諷刺,不是嗎?」風笑顏忽然插嘴說,「你費盡心機想要留下自己的命以完成你的正義事業,甚至不惜為此害死了你的親人,但到了最後,正是因為你的存在,才讓邪惡獲得了新生。如果沒有你的話,也許曲江離會直接死去,也許他只能隨便找一個瘦弱的路人將就使喚,令他的力量大打折扣……但是你活著,你犧牲他人去維護你的正義,終於成全了曲江離。」

公孫蠹沒有回答,但臉上的悔意一望而知。他一陣劇烈的咳嗽後,喃喃地說:「不過好在我自知自己的行動非常危險,早就留好了後著,在大內倉庫裡偷藏了一份資料。更巧的是,就在我找到連衡之前,我遇上了一個當年曲江離的女信徒的後代。那位信徒在二十年前那場內訌中喪生,因此他也在尋找真相,尋找他母親死亡的原因。」

「崔松雪!」風笑顏叫出了聲,「我想起來了,我師父說過的,崔松雪的娘就是二十年前死去的!」

公孫蠹點點頭:「看來你們也找到崔松雪了,並且得到了我轉交給他的筆記。總算我還沒有把事情弄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

「崔松雪是個了不起的人,」雲湛說,「他也循著筆記找到了法器庫,我沒有猜錯的話,也許他還挖掉了自己的眼睛以獲取獨眼人的信任。如果不是他冒死給我傳書,我到現在也不會知道這件事,今天也就不會站在這裡。」

「他和我一樣堅定,但他卻使用了正確的方式,」公孫蠹長嘆一聲,「所以他成為了英雄,而我則是天大的罪人。」

公孫蠹已經很虛弱了。他的雙眼疲憊地合上,在無法形容的痛悔中等待著死亡的降臨。雲湛嘆息一聲,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人。誠如風笑顏所言,如果不是他無比強烈的摧毀喪亂之神的意願,曲江離反而無法延續他的慾望--至少不會得到這麼一具武藝高強的軀體。但如果不是他,喪亂之神的真相將會在十五年前就淹沒在三皇子的鮮血中,永遠不為世人所知。他定了定神,輕聲發問:「既然你承受了曲江離的記憶,能不能講講當年他全家被陷害是怎麼回事?」

「曲家是被寧南湯氏勾結官府所構陷的,」公孫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也越來越急促,「他們無意中收到了一份古本書籍,在裡面找到了夾帶的筆記,是當年修建法器庫的辰月長老們編造喪亂之神神話的手記,同時還牽涉到法器庫的建造細節。這份手記的內容被湯氏安插的奸細看見了,他們敏銳地發現其中可能蘊藏的巨大價值,要求曲家轉賣給他們。但曲家也覺得奇貨可居,執意不肯,於是……」

雲湛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讓他非常好奇的一點:曲江離究竟是個什麼人?他曾經那麼快樂逍遙,把筆記上喪亂之神的創造肆無忌憚地拿去和一個民間說書人商量,會不會原本也是個單純可愛的年輕人呢?而一家老小的冤案、走投無路的絕境,是不是也因此激發出他靈魂深處的兇戾和殘忍呢?他之所以加入辰月教以尋找法器庫,僅僅是因為要完成他的復仇大業,還是一開始就存在著更多的貪慾和野心?

但這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了。公孫蠹撥出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口氣,帶著無盡的悔恨離開了人世。這位世人心目中的正義化身,在他人生之路的最後一個驛站卻成為了邪惡的傀儡,險些造成無法收拾的巨大災難,功過是非還真是很難評價。

人們各懷心事,思索著公孫蠹給他們帶來的震動,直到龍斯躍打破沉默:「對不起,我一直都還沒能顧得上問一下各位的身份。今天真是多虧了你們相助。」

風笑顏慢慢走上前,和龍斯躍面對面站立。龍斯躍好像到現在才看清楚對方的臉,不由得驚呆了:「你……你是……你是……」

「父親!」風笑顏忽然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四]

父女久別重逢是什麼樣的?雲湛想著,是不是應該很感人,讓一頭犀牛都能熱淚盈眶?如果讓小說家來描繪這一幕場景的話,怎麼也得加上一些諸如撒腿奔跑、深情擁抱、泣不成聲的激烈橋段,然後讓龍斯躍用無比深情的口吻說:「乖女兒,這些年你受苦了啊!」

而風笑顏也應當用更加深情的語調回應:「不,只要能再見到爹爹的面,女兒受再多的苦也值得!」

雲湛覺得自己光是這麼想想都覺得鼻頭髮酸,但目光掃過去,真實世界中發生的一幕好像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這一對二十年來首次相逢的父女,此刻的情景非常怪異,就好像一艘船撞上了冰山,碰出的不是火花,而是冰渣子。

龍斯躍向後退出了一步:「你……你是我的女兒?」他的表情很吃驚,卻沒有半點歡喜的意味,好想眼前跪著的並不是骨肉至親,而是追了他幾十年的債主。

「我……我是。」風笑顏也聽出了龍斯躍語氣裡的驚疑和毫無歡愉,這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她頓了頓,小聲補充了一句:「我、我叫風笑顏。」

這是龍斯躍似乎才意識過來,父女重逢應該是一個歡天喜地的場面,於是他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扶起了風笑顏:「太好了!沒想到離開人間二十年,我……我已經有了一個女兒了。這真是……真是天大的喜事!」

「知道什麼叫‘笑得比哭還難看’嗎?」蘿漪悄聲對雲湛說。

「這對父女有點文章。情形不對。」雲湛回答。

豈止是情形不對,簡直是彆扭到了極點。父女倆的手握在了一起,龍斯躍卻好像根本找不出什麼話可說,而他本來應該有很多問題:你這些年怎麼過的?你怎麼會和這些怪客—起來到這裡?而且最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在於,你娘在哪裡?她還好嗎?

但他一個問題都沒有問。龍斯躍的冷漠讓風笑顏一肚子的問題也提不出來。這樣尷尬的氣氛甚至讓她有扭頭就走的衝動。可找了二十年的父親就站在眼前,要離開又實在捨不得。也許是在這裡呆了二十年,所以不大會和人交流了?風笑顏這樣安慰自己,決定無論如何也得找到點話頭,看父親失魂落魄的樣子,也許先不要提敏感話題了,找點別的來說?

「您……您是個天驅?」她隨口問。

龍斯躍點點頭:「沒錯。我當年假裝追隨曲江高,並不是貪圖法器,而正是為了阻止這一切。二十年前的那場內鬥,就是我策動的,當然我因此還沒來得及被逼挖眼,保住了我的左眼。但即便要失去一隻眼睛,我還是會那麼做。那是我們天驅當有有風骨。」

這番話總算讓風笑顏有了一絲安慰。無論怎樣,父親總是個好人。她還想再找點其他話題繼續和父親增進感情,背後突然傳來「撲通」一聲,回頭看去,那是雲湛摔倒在了地上。

「糟糕啦!」站在一旁的蘿漪臉色煞白,「他體內的邪魂,怕是要發作了。」

雲湛看來的確是無法忍耐了。事實上,從蘿漪幫助他抽離體內的暗月月力之時起,被壓制了二十多年的邪魂就開始蠢蠢欲動。此後的過程中,雲湛一直都在運功強行壓制,努力不讓風笑顏看出來,只有蘿漪察覺到了一點。但在法器庫裡的時候,當他用盡全部的精力射出那致命一箭後,邪魂找到了破堤而出的缺口。就在風笑顏努力想辦法和父親交流時,邪魂終於佔據了上風。

風笑顏上前想要扶起雲湛,蘿漪一把攔住她:「別碰!危險!」

雲湛已經在這時候抬起頭來,那副尊容嚇得風笑顏反而退出去幾步。他的雙眼已經呈血紅色,臉上佈滿了猙獰的表情,喉嚨裡像野獸一樣發出低低的咆哮聲。而她的皮膚上已經開始佈滿流轉的黑氣,肌肉也可怖地鼓脹起來,讓這個體型瘦削的羽人頓時像個身軀巨大的人類壯漢一樣。

「快走開!走遠點!」雲湛用最後殘存的神智大吼一聲。接著他身上的黑氣開始向外擴散。風笑顏無比驚恐地發現,雲湛腳下踩著的大地也變成了深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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