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啟的夏天和南淮城的夏天有著全然不同的光景。南淮的夏天是溼潤的,讓你在任何時候都覺得皮膚粘粘的,好像撥出的空氣都能滴下水來;而天啟城的夏天是乾燥的,讓人總覺得自己是一條正在被曬乾的魚,吸進的每一口氣都帶著火星。
那些蒸騰的熱空氣讓人昏昏欲睡,一向貪睡的雲湛尤其感到頭腦發脹,眼皮子似有千斤重。他不明白自己現在還留在天啟城究竟能做什麼,但離開天啟似乎也不能做什麼,何況天啟是一個流言的中心,呆在這裡至少可以打探到各種各樣的訊息,還能隨時呼叫辰月教徒為自己跑腿。他有時候忍不住就要想:我要是真的加入辰月教,好像也不賴……
這幾天中,他尋訪到了當年奉命緝拿公孫蠹的大內侍衛,以確認他和蘿漪對公孫蠹替身的懷疑。這位前任侍衛頗具江湖氣,和雲湛酒過三巡後,立即變得熱乎起來。兩人稱兄道弟,前大內侍衛反正已經不在其位,所以肆無忌憚地抖出了當時的一些細節。
「公孫蠹那個老小子,就是太倔,」面紅耳赤的前侍衛噴著酒氣說,「他和誰頂牛都不打緊,但怎麼能和皇帝對著幹?皇帝說齊王是叛逆,那齊王就是叛逆,沒得商量!他偏要說不是,還是調查真相,這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腦袋割下來麼?」
雲湛連聲附和,前侍衛又咕嘟仰脖倒進去一杯酒:「後來我們去捉拿他的時候,他的房子已經空無一人了,但我們得到了匿名的線報,告訴了我們他的逃亡路線,所以我們立即追了過去。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的馬車就在一處很險要的懸崖摔了下去。我們一看就知道,從那裡摔下去肯定活不了啦,不過我還是親自繫上繩索爬下去看了一下。」
「看到屍體了嗎?」雲湛趁熱打鐵。
「看見了,慘啊!」這位前侍衛搖晃著腦袋,「車伕的腦袋都從脖子上滾下來了,公孫蠹的臉更是被劃得稀爛。而且他們好險沒砸著山下的人。」
「山下有人麼?」雲湛漫不經心地問,又為他倒上一杯酒。
「是啊,我發現了附近的泥土上有人走過的足跡,而且還很新鮮。估計是個在那裡打柴的樵夫之類的,肯定被那輛從天而降的破車嚇得尿褲子,然後落荒而逃啦。人一輩子能有多少機會看到一輛馬車從天上掉下來?」
兩人一起開心地大笑起來。
◇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快亮了。雲湛醉意微醺,享受著晨風的清涼,慢吞吞走回房。來到門口正要推門時,他忽然放緩了腳步。
頭頂的大樹鬱鬱蔥蔥,還有清晨的露水從樹葉上滴落下來。但云湛卻敏感地覺察到,露水的冰涼中還帶有一種別樣的寒意。他懶洋洋地伸出手,做出醉態可掬的樣子,笨拙地推開門,但就在踉踉蹌蹌跨進門檻的一剎那,他倏地迴轉身,向著樹上連射三箭。
弓弦剛剛響過,樹葉間一陣波動,緊接著幾根幾乎像蛛絲般細微的金屬絲從樹頂飛出,悄無聲息而又迅若閃電地疾卷向雲湛的身體。雲湛飛快地閃身入門,利用牆壁擋住了這幾根細絲,然後用耳朵捕捉著細絲飛回的短暫間隙,揚弓準備再射。
然後他的動作停滯住了,眼看著一個魁梧敦實的身軀從樹上輕快地跳下來,大搖大擺走到他跟前。雲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刺客,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夯貨,你他媽的真的想幹掉我嗎?」
被稱為夯貨的男子聳聳肩:「多日不見,我就是想試試你的身手有沒有變壞。如果我用六成功力就能殺掉你的話,那你還真不如死了的好,省得活在世上丟人。」
這個人名叫安學武,曾經是南淮城的知名捕頭,但真實的身份卻是知名殺手組織天羅的重要成員。他和雲湛大半年前一起經歷了血腥的南淮城淨魔宗魔女復生案,不過也因此暴露了身份,不得不離開南淮。兩人活生生就是一對歡喜冤家,彼此不停地較勁,卻又暗藏佩服。
雲湛和他鬥了幾句嘴,招招手:「進來喝杯茶吧。」
安學武搖搖頭:「沒那個閒工夫,我來這裡是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你,說完就走。」
雲湛略有些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心裡漸漸升起某種不祥的預感。
「我到天啟來,是為了和某個國家的斥候頭目進行談判,替他完成幾樁重要的刺殺,具體就不必說了。」安學武說,「不過我一向是個警惕的人,因為不放心這個人的信譽,所以監聽了他和手下的談話,並且偷閱了一些文書,結果讓我發現了一件或許和你有關的秘密情報。我惦記著還欠你一個情,所以特地來和你說一聲。」
雲湛眼皮微微一跳:「什麼叫‘或許和我有關’?」
「因為我和你許久不見了,現在你身邊又多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我不知道你和秋瞳公主的關係是不是還那麼好。」安學武悠悠地說。
雲湛心頭一震:「你說什麼?她怎麼了?」
「她並沒有怎麼,不過也快了,」安學武收起開玩笑的口吻,似乎是知道石秋瞳對雲湛的重要性,不敢在這個話題上胡扯,「那份絕密情報提到,在國主的命令之下,衍國的水師正在大規模調動,準備由滁潦海北上,行進到中州西部海域,也許是為了與唐國水師交鋒。這隻水師,將由公主率軍親征。」
雲湛大惑不解:「開什麼玩笑?她不是一直阻止石之遠那個老糊塗蛋對唐國用兵麼,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主意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那份情報上還提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安學武的表情很古怪,「情報裡說,有一個名叫雲湛的羽族遊俠在那片海域招募了一些海盜,進行著某些秘密勾當,也許是大大觸犯了唐國利益,唐國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大舉出動水師的。你得知道衍國雖然國力強於唐國,但水師遠赴重洋,大老遠地跑到別人家門口開戰,贏面只怕不大,甚至有可能全軍覆沒……」
◇
木葉蘿漪又度過了一個忙忙碌碌的不眠之夜,這對於她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她小小的身軀裡好像蘊藏著無窮的精力的韌勁,再加上與外貌不相符合的智慧、老辣以及適當時候令人戰慄的殘忍,她獲得了所有教眾的敬畏與絕對服從。
蘿漪處理完最後一項事務,喝光了壺裡的濃茶,決定到屋外透透氣,但剛一開門,她就怔住了。
門外負責警戒的四名教眾全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四肢關節被人用極利索的手法擰脫了臼。蘿漪對這四個人的功力心知肚明,如果能有人在一瞬間解決掉他們四個,那一定是個絕頂高手。她不動聲色,卻暗中把精神力提到了頂點,隨時準備發出致命一擊。她所修煉的谷玄秘術「枯竭」,向來是令人談虎色變的兇狠殺招。
但當襲擊者露面時,蘿漪並沒有發招。她對面這個本來很熟悉,卻在這一刻變得陌生的人,正帶著滿臉的殺氣,手中的弓箭指著她的胸口。和雲湛認識了那麼久,她從來沒見到過這個溫和隨意、總是一臉壞笑的羽人有過如此可怕的冷酷表情。
「你怎麼了?」她鎮定地問。
「你怎麼可以用我作為誘餌去引她出兵?」雲湛的語聲冷得就像殤州的萬年冰雪,「你找不到突破水師封鎖的方法,我們可以一起商量;你需要有人替你賣命,也儘可以利用我。但你怎麼能把她置於那樣的險境?」
蘿漪淡淡地問:「你所說的‘她’,指的是石秋瞳嗎?」
「明知故問!」雲湛哼了聲,手裡的弓弦繃得更緊。
蘿漪沒有避讓,而是向前跨出一步,凝視著雲湛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說,是我用你做誘餌,引誘石秋瞳出兵,以此幫助我達到目的?」
「你用不著裝無辜!」雲湛兇狠地和她對視,那目光讓她想起了曾在滁州見過的草原上最嗜血的馳狼,「你曾經利用過我,欺騙過我,也許這次合作你的初衷也是想要利用我,我都不會生氣。但你不能去動她。沒有人可以在我面前傷害她,任何人都不行。」
「雲湛,我知道你現在很激動,但你還是應該稍微冷靜一點想想,」蘿漪用柔和的語調說,「我們打過這麼多交道,難道我還不明白你心裡真正重要是什麼嗎?就算我真的想利用你,你覺得我可不可能那麼愚蠢,去觸碰你的底線,把你推向我的對立面?雲湛,你一向是個很聰明的人,我就說這麼多,其他廢話說了也沒用。如果你還不相信我,一定要動手的話,我只能奉陪。」
她攤開手,「枯竭」的死亡黑氣就在瑩白如玉的手心裡流轉著。雲湛視若無睹,只是呆呆地思考著蘿漪所說的話,那麼一陣子,蘿漪甚至覺得眼前的知名遊俠會像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樣,把手裡的弓箭往地上—拋,蹲下身來哇哇大哭,但當各種複雜的表情從雲湛臉上交替閃過之後,剩下的是一種絕對的冷靜。
蘿漪又想起了那頭馳狼,那頭奇蹟般地逃過了二十多騎獵手追殺的白色馳狼。當它被獵手們圍追堵截,看來已經陷入絕境時,目光中流出的就是這樣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雲湛的一生也遇到過無數的危險困境,但對於他而言,真正的絕境,並不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這樣的絕境能促使他用盡自己的每—滴智慧與勇氣。
「你是對的,很抱歉,我錯怪了你,」雲湛重新開口時已經恢復了平靜,「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去往海邊。而且對於這次衍國出兵的幕後推手,我突然有了一點猜測。」
「我馬上叫人備馬,」蘿漪淡淡地說,「等到了海邊,船也會備好了。」
「普通商船或者漁船都不夠快,」雲湛說,「我們需要海盜船。」
◇
很久以後,當時一直藉助著秘術掩護悄悄躲在角落裡的風笑顏對雲湛說:「認識你那麼久,那一天我突然發現你很帥哎。」
雲湛很不服氣:「憑什麼其他時候我就不帥?」
風笑顏好像沒有聽到這句話,仍然自說自話:「那時候我就在想,許多年之前,你叔叔一人一弓,孤身一人闖進強敵環伺的風家,向他岳父致意的時候,會不會也是那樣的神情呢?」
「什麼神情?」
「就是隻要為了某一個人,天塌下來都能頂得住。」
「淨胡扯!」
[二]
再往前推進二十多海里,就將進入唐國的海上警戒線。到了那個時候,想回頭也已經晚了,戰爭一觸即發。
石秋瞳默默坐在船頭,看著夜空中細細的彎月。八月的滁潦海陰晴不定,剛剛送給了船隊一次大風浪,緊接著又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軍艦劃破海浪的聲音都好像一首悠揚的歌。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理智的人,一個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被感情衝昏頭腦的人。但當聽到雲湛被困在海盜巢穴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心裡一下子空了,某種烈酒般的情緒支配了她的頭腦。當國主再一次提出「唐國的水師調動擺明了是向我示威,我們的水師也必須壓過去待命」時,她破天荒地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反而主動承擔了任務。如今兩國水師一邊號稱清剿海盜,一邊號稱「例行軍演」,彼此虎視眈眈。
可是我真的要打過去嗎?她一遍遍地反覆問自己,為了一個男人,我可以發動一場戰爭嗎?這不像是我的作風,但為什麼我的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唆使我這麼做呢?
正在心亂如麻的時候,前方海域忽然有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動靜。不久斥候前來報告:「有一艘海盜船闖進了我們的警戒區域,船上打著白旗,炮也拆掉了,行駛速度很快。」
海盜船?石秋瞳有些納悶,但她還是吩咐下去,截住那艘船,把船上的人都帶到自己的座船上來,當來人剛剛跳上座船的甲板,石秋瞳霍然站起,眼淚差一點奪眶而出。
那是雲湛,活生生的雲湛。他看起來有些睡眠不足,不過總體還算好,尤其標誌性的歪嘴壞笑半點也沒變。
「對不起,讓你擔驚受怕了,」雲湛走到跟前,握住她的手,雙手的溫暖告訴了她,這的確是活人,不是幻象,「我沒事。你千萬別和唐國開戰,不然就中敵人的計了。」
「你們的船和唐國的船都太難搶,」雲湛說,「但是海盜總歸腦子要笨點。這些日子你們雙方大張旗鼓,大部分海域海盜船都不敢進去,海盜們都快餓死了,不得已轉到陸上去搶劫。我們稍微放點誘餌,他們就會中招,反倒蝕了自己的船。」
他說得很輕鬆,但烏黑的眼圈說明他這幾天幾乎完全是不眠不休,體力到了極限,否則也不至於被區區海盜在手背上刮出一道傷口。石秋瞳替他包紮好傷口,輕聲說:「但不管怎麼樣,你趕到了。你想要做的事情,總是能做到的。」
雲湛苦笑一聲:「也許我更像匹狼,不到完全斷氣,就不肯把爪子和牙齒收回去。」他把自已中州之行的所有收穫扼要地向石秋瞳說了一遍,石秋瞳有些恍然大悟:「原來他們調動這些水師,是為了幫助那個老妖怪攻佔辰月教的法器庫。」
雲湛搖搖頭:「如果真這麼想,就上當了。」
石秋瞳不解地看著他,雲湛大字攤開地往椅子上一靠:「我也是從聽說你被誘出兵的時候開始想這個問題的。如果單純只是想要打下法器庫,也許這次唐國的水師出動還能講得通,再把衍國水師拉過去打一架,就不對勁了。如果是要積蓄足夠的實力搶佔法器庫,為什麼要以這場預謀中的海戰來大幅削弱實力呢?」
「確實有些奇怪,」石秋瞳點點頭,「這一仗要是真打起來了,就算唐國能勝,也會是慘勝。我也想不明白他們的目的所在了。」
「我這一路上沒法睡覺,一直都在琢磨著這回事,」雲湛揉著眼角,「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這是個一石二鳥的連環計。」
「怎麼一石二鳥?」
「首先,法器庫一定不在海上,曲江離那個老混蛋被人騙多了,學乖了,自己也開始騙人了。他故意告訴唐國國主出動水師,以便轉移我們的視線。所以我和蘿漪是第一隻鳥。另一方面,他一定也不信任唐國國主,如果能借這個機會挑唆你們兩個國家大斗一場,對於他獲得法器後的迅速崛起也會有幫助。唐國和衍國就是這第二隻鳥。」
他補充說:「曲江離最忌憚的,其實是辰月教,他向唐國求助其實最想對付的也是辰月教,而不是當年的背叛者。」
「幸好你及時阻止了這場戰爭,」石秋瞳長舒一口氣,「不過,法器庫究竟在哪裡呢?」
雲湛一臉的苦惱:「這就是現在最致命的問題。根據那份十五年前的日誌,那個膽子賊大的旅行家認定自己是在一個海島上,而根據其他零星字句的提示,他在登島前最後的方位是中州西海岸。如果法器為庫並沒有藏在海里,那他為什麼會感覺自己被裝在船上顛簸了那麼久呢?」
「難道是那條船隻是故意在海上兜了個圈子,最後又回到了岸上?」
「也不對,因為他所經歷的陸路行程很短,如果是在岸上,恐怕沒辦法隱藏。要知道水面上的顛簸和陸地上的顛簸完全是兩回事,他不可能混淆的。」
石秋瞳搖搖頭:「本來想讓你好好睡一覺,現在看來不可能了。這樣吧,我手下有一個鮫人水師教頭,對海洋的一切都很熟悉,也許可以問問他。而且我本來也答應替他向你傳話,現在,他可以自己找你說了。」
「傳什麼話?」
「這是個天驅,他奉宗主的命令,希望你能迴歸。」
◇
於是雲湛再一次和一個天驅武士面對面了,一個在船上一個在水裡。這種感覺非常怪異,就像是一條離群的野狼又重新面對從前的同類,是應該上去蹭蹭脖子還是爪牙相對呢?
名叫沉鯨的鮫人天驅先開了口:「我們請你迴歸天驅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是我們欠你的,如果能先補報於你,以後再談會方便些。」
雲湛不置可否:「那麼請問,你對於這樣一個地方,有什麼見解?」他把風笑顏修復的日誌中與方位相關的部分複述了一遍。
「就是說,這個人是在海港上的船,此後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海上漂流?」沉鯨聽完後,沉思了一陣子,「你能把原件給我看看嗎?也許你遺漏了某些不大引人注目的細節。」
雲湛猶豫了一直,回身入船艙,把裝在行李裡的紙頁取出來。沉鯨跳上船,用秘術化生出雙腿,盤膝坐了下來,仔細閱讀著。最後他開口說:「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句話?‘尤其當中那一次突如其來的劇烈顛簸讓我以為遇上了把船掀翻的大風暴’。」
「你是說,你覺得那次突如其來的劇烈顛簸可能有問題?」雲湛反應也很快。
「我們首先明確一個前提,必須假定這個人的描述完全真實可信,即便他自己出現了某些失誤,但至少他的感覺都是真實的,這們才能展開推斷。」沉鯨說。
「我們也沒時間接受另一個前提了,」雲湛神情陰鬱,「現在我們必須相信他。」
「所以我們就可以先排除掉那些不可能的,」沉鯨有條不紊地分析著,「第一絕不可能是個海島,就東滁潦海沿岸而言,來往漁船商船眾多,早已經是成熟的航路,十天的航程之內,恐怕都沒法找到一個孤島,更不用提一天半天甚至一個對時的時間裡了。如果法器庫真在海上,早就被人發現上百次了,也就不可能隱藏得住。同理,不會是任何一條沿岸已知的河道。而且他還提到了怪異的植物,但據我所知,西海岸附近也沒有什麼特殊植物群。」
「同樣也不可能是陸路,」雲湛說,「海浪的顛簸和車馬的顛簸不一樣。」
「問題就出在那一下巨震上,」沉鯨身上的鮫人鱗甲在星光下泛著銀光,「剛開始的時候肯定是從海港出海,那一震之後卻產生了變化。」
兩人陷入了沉思中,石秋瞳一直靜靜地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現在見兩人都有卡殼,於是把沉鯨手裡的筆記接了過去,也認真研讀下來,她讀得比沉鯨更細,而且反覆讀了三遍,讀完之後她把視線投到了沉鯨身上,看得對方有發毛。
「雲湛這小子有時候很細心,但他讀書太少,所以某些時候又顯得相當粗心。」她不緊不慢地說。雲湛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低聲咕噥著:「真傷自尊……你就是什麼時候都不願意給我留點面子。」
「而你,看得出來也很細心,」她又對沉鯨說,「但是某些時候,你對於那些每天出現在你面前的看慣了的事物,反而會出於習慣性的熟悉而忽略掉。」
沉鯨一愣,石秋瞳悠然一笑,忽然開始回憶起來:「我和雲湛認識,已經是在差不多十年前啦,那時候我們都還只有十六歲,年輕得要命。」
雲湛和沉鯨對望一眼.不明白為什麼她提起這一茬,但還是耐心地聽下去。
石秋瞳眼望著海面倒映出的璀璨星光,嘴角帶著含義不明的微笑:「那時候我作為父親的特使,整個九州四處出訪,為他締結盟友、擴充套件外交。在去到寧州訪問羽族之前,我先去了越州,並且進入了河絡的地下城。河絡在地下的建築技藝的確是舉世無雙,無論採光還是通氣都做得無懈可擊。而且他們告訴我,如果不是為了節省成本的需要,他們甚至可以完全用透明水晶做城市的頂棚,讓河絡們可以在地下就看到星空。」
雲湛身子微微一抖,開始有點猜到了她的意思。石秋瞳接著說:「離開越州後我去了寧州,認識了這個小子,再之後我去了渙海,被放在一個罐子裡扔進海里,造訪了鮫人的海底城市。我注意到,海底的植物大多數都不是綠色,而是紅的紫的等各種古怪的頗色。後來有人告訴我,那是因為它們能照射到的陽光太少了,不得不靠其他方式獲取養分……」
沉鯨站了起來,眼晴裡調動著興奮的光芒:「那些都是我看慣了的植物!所以我忽略掉了這個資訊!」
「現在,那一次奇怪的震動可以得到解釋了,」雲湛打了個響指,「那恐怕是一艘結構特殊的船隻,船行到半道上的某個地點時,貨倉被整個卸了下來,通過某一個水中的人口,被送進了一個能隔絕水壓、並且有空氣可以呼吸的地方。那裡培育出了奇怪的植物,生活著特殊的居民,抬頭始終只能看到一片灰暗,因為頭頂上所存在的,本來就不是藍天白雲。」
「這是一座海底城市,一座透明水晶做穹頂的海底城市。並且根據唐國水師在遠海游弋來分析,這座城市,超乎很多人的想象,將會藏在一個距離海岸很近的地方,以方便當年的秘術師們進出。」
◇
一座海底城。這雖然是個令人震驚的結論,但卻也是個令人不得不接受的唯一可能的結論。三人相互對視,臉上的表情都複雜至極。
「可我有一個疑問,」石秋瞳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就算這座城建成後有種種保護措施,但興建一座海底城是何等龐大的工程,怎麼會就建在近海的地方而不被人發現呢?」
「你錯了。那裡本來是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那些辰月的先驅,原本是挑選了一個根本沒有人可以接近的秘密所在。只是他們的眼光還不夠長遠,沒能預料到後世的變遷。」雲湛說。
「這話怎麼講?」
雲湛作無限滄桑狀:「一兩千年前,這裡的沿岸地帶還是礁石密佈的禁航區,再加上惡劣的氣候,就好比蠻荒的雨林或者充滿瘴氣的大雷澤深處,把海底城建在這片海域,可以說是絕對安全的,沒有絕頂秘術的支援沒可能找到入口。可是世事難料,誰能想得到,後人發明了火藥這種該死的東西,愣生生炸開礁石,把荒蕪之海變成了黃金航道呢?」
[三]
兩天後,蘿漪和風笑顏也趕到了。雲湛在沉鯨的幫助下泅渡到海岸與他們會合。岸上是唐國領土,現在一切都處在唐國視線範圍內,行動不得不萬分小心。三人仔細分析了附近海域的洋流特徵,結合著日誌上所說的「決不會超過一個對時」的航行時間,以及那些與環境有關的斷斷續續的描述,讓蘿漪的教徒們去向漁民悄悄打聽。
與此同時辰月教中的星相師也終於把計算結果送了過來。根據他們的計算,下一次太陽遠離大地、谷玄逼近大地的日子,是這年的八月十一日清晨前後,由於谷玄的軌跡從來不為人知,只能以其他星曜受擾動的程度來進行粗略推算,所以具體的時辰沒有辦法算出來。
在那個日子,大約有長達大半天的時間裡,由於谷玄的臨近,其他天空諸星的星辰力都會受到極大的干擾,比如說,即便是隨時感應月力的體質最好的羽人,即俗稱的鶴雪體質,到了那半天也沒有辦法起飛,其效果與明月被暗月遮蔽同等。
「八月十一日……那不就是後天嗎?」風笑顏算算日子,大驚小怪的喊起來。
「後天清晨左右,其實也就是說,我們明晚就必須找到這座海底,」雲湛說,「否則就來不及了。到時候天知道會有什麼樣威力無窮的法器流出來,只怕神仙也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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