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盜頭子宋奎終於從昏迷中醒來,一睜眼,就看見自己躲在床上,然後鼻子裡聞到一股藥味。頭昏昏沉沉的,很重,讓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想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在做上一筆生意的時候,對方的商船竟然也配了防海盜的火炮。他的坐船被擊中一炮,後腦勺吃了一塊崩飛的碎木頭,就此人事不省。
不久之後,宋奎的兄弟們搶了起來,爭先恐後把宋奎攙扶起來。他一問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躺了快一個月了,看來這條命是撿來的。
「最近生意怎麼樣啊?」在應付完海盜們的噓寒問暖後,宋奎覺得自己腦子清醒了不少,可以直撲主題了。
大家卻支支吾吾,面有難色。宋奎再三追問,師爺尷尬地說:「最近大半個月根本沒開張。不知道怎麼回事,沿岸的海防力量突然大大增強了。我們第一次出手就損失了一條船、十幾個兄弟,所以沒人敢動了。」
「不做生意,那麼多兄弟吃什麼?喝海水嗎?」宋奎冷冷地四下環顧。海盜們噤若寒蟬,沒人敢說話了。
「幹我們這一行的,本來就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去搏命,」宋奎慢悠悠地說,「多一點官兵就不敢動了的話,那就只能乾坐著餓死。我的傷已經好了,今晚準備,明天出海。」
海盜們個個苦著臉,但都知道自己的老大凶悍絕倫、武藝高強,誰也不敢再多說。第二天正午,宋奎挑選了四艘快船,海盜們時隔一個月後再次出動。
這一天風平浪靜,天氣晴好,雖然不利於掩護海盜們的行蹤,但對於商船而言卻更加不利。海盜船很快跟上了一艘行駛緩慢的大船。他們故意把距離拉得遠遠的,慢慢跟蹤著,準備到了遠離海岸的地方再動手。
一個對時之後,已經進入了一片寧靜的海域,四周都看不到其他船隻。宋奎一揮手,海盜船揚帆提速,很快追上來,呈三面合圍之勢朝著商船逼過去。他正準備命令手下放空炮示威,以便讓商船乖乖減速,沒想到商船上先傳來一聲炮響,接著一道耀眼的紅光直衝天際,在藍天中格外醒目。
「糟糕,這是個魚餌!」宋奎大喊道,「快轉舵!」
「我們該往哪兒轉呢?」師父的聲音有氣無力,就像剛被人痛毆了一頓,「一隻螳螂捕蟬,一群黃雀跟在後面盯著螳螂。」
宋奎舉目四望,那張原本在任何驚濤駭浪下都不會有絲毫畏懼的黑臉一下子拉長了:「活見鬼!怎麼會有那麼多船!這哪兒是剿海盜,簡直就是打仗!」
師父聽天由命地一攤手:「至少說明我們這次死得很有面子。」
◇
三天之後,宋奎已經被挑斷腳筋扔進了死牢,等待秋後處斬。但他武功雖廢,海盜頭兒的餘威尚在,很快成了牢裡死囚犯們的頭。他除了每天痴心妄想試圖鼓動囚犯們和他一起逃獄外,就是不斷地回憶起自己陰溝裡翻船的經歷:「真他媽見了鬼了!朝廷歷來清剿海盜都是出工不出力,做點表面文章,這一回居然動真格的!而且那麼多的軍艦,滅我們十次都有餘。難道他們發瘋了?」
「你的意思是說,過去從來沒有過那麼多軍艦去打海盜的事發生?」一個縮在角落裡看不清面目的死囚突然問。這個死囚是這兩天剛剛被投進來的,聽說是被捕的敵國斥候。
「可不是,我們也就做點小本買賣,從來不去犯官船,他們何必費那麼大勁?」宋奎充滿怒氣,「看那個架勢,簡直像是要打仗的樣子。」
「簡直像是要打仗的樣子……」角落裡的死囚重複了一遍,不再多問了。
◇
與此同時,天啟城中,雲湛正大馬金刀地坐著,眼前是一桌豐盛的菜餚。他握筷子的右手以驚人的敏捷上下移動,簡直比開弓還快。
「我很想知道,你在公主面前也是這麼一副吃相麼?」蘿漪幾乎沒吃什麼,饒有興味地看著雲湛。
「不是,」雲湛大搖其頭,「比這個更誇張,因為她那裡的菜更好。」
「我可沒條件給你綁幾個御廚來,」蘿漪跟著搖頭,「你就先將就了吧。」
佟童給雲湛寄來了一張銀票,但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把銀票揣進了兜裡後,若無其事地跟著木葉蘿漪撤離了大車店,住進了一棟相當不錯的院子。午飯的時候,他把過去若干天只能啃窩頭的苦悶都發洩了出來,看得蘿漪樂不可支。但幾句輕鬆的玩笑之後,該面對的危機總是無法避免的。
「也就是說,這個裝死上癮的連衡很有可能是二十年前背叛曲江離的人?」蘿漪像是吃撐了一樣在房裡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而他佈置的那間囚禁秘術師的密室,也許關的就是曲江離本人?」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獨獨十九年前那一次法器庫開啟,曲江離沒有現身,」雲湛說,「當時一定出現了叛變,有一部分人搶在曲江離之前開啟了庫門,而老怪物自己卻被連衡關起來了。連衡肯定是個有私心的人,那時候他自己裝死,卻把曲江離藏起來,肯定是想獨佔法器庫的秘密。在這之後的二十年裡,他一直用酷刑拷問曲江離,卻始終沒能如願。」
蘿漪接著說下去:「但在去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曲江離竟然逃掉了。他決心重整旗鼓,於是一一殺害了背叛者,召喚了忠誠的部下,並且開始以威力無比的法器為誘餌,煽動有野心的君王們。」
「我們必須破壞他的計劃,不然九州恐怕真的沒有寧日了。現在一共有四條線索能追尋到法器庫的下落,不過其中兩條已經斷了,所以實際上只剩兩條。」雲湛作深思熟慮狀。
「哪兩條斷掉了?」蘿漪斜眼瞧他。
「一條是我的朋友、捕快劉厚榮,他是唯一一個讀過公孫蠹遺書的人,可是他現在昏迷不醒;」雲湛說,「另一條是你們辰月教的機密記錄,但曲江離不是傻子,看過之後必然已經把記錄毀掉了。」
「你真是聰明,那麼艱深的道理都能想得明白。」蘿漪誇張地點頭。
雲湛瞪了她一眼:「我還沒說完呢,還有兩條。有人雖然沒有讀過遺書,但卻很有可能知道遺書的內容;同樣的,找不到曲江離和獨眼人,未必不能通過其他人去了解法器庫的大致方位。」
「你是指……」
「公孫蠹的侄子負責為公孫蠹儲存遺書,他應該會知道一些相關的內容,我尤其希望他沒有能夠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偷看了遺書;而曲江離雖然去法器庫,但是沒有援兵也不能取勝,因此唐國的兵力調動也許會洩露一點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需要尋找公孫蠹的侄子,並且掌握唐國全部大大小小的兵力調動?」蘿漪若有所思,「難度都夠高的。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段時間唐國一定會虛張聲勢四處調遣兵力,讓我們猜不到他們的真正目的地在哪兒。」
「如果不想讓曲江離那麼順利地佔據法器庫的話,就非得去大海撈針不可,」雲湛果斷地說,「你手下人多,打探軍情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我去撈一下公孫蠹的侄子吧。」
蘿漪還沒有答話,雲湛忽然一拍大腿:「我差點忘了!也許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是什麼!」蘿漪急忙問。
「我的朋友風笑顏正在用逆火修復術恢復那本十五年前的日誌。說不事實上我們運氣足夠好,那本日誌裡會涉及到一點法器庫的地點。我給你留下一件信物,讓你的人帶著信物去找她。她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僅剩下的會使用逆火修復術的人,可惜精神力不夠強,你們辰月最擅長秘術,也許能幫她一把。」
「她還在南淮城嗎?」蘿漪問。
「肯定不在了,」雲湛一笑,「這個姑娘到哪裡都呆不住的。我敢打賭,她一定會忍不住再回雁都城,去查訪她父母的過去。所以你的人直接去雁都就好啦。」
「那你呢?」
「我也得翻山越嶺,」雲湛沒精打采地回答,「從地圖上看,公孫蠹的家鄉離天啟城並不遠,但其實是一個山村,聽說山路很難走。」
◇
兩天之後,雲湛走過了鎖河山脈西南麓的河西嶺。此地雖然距離天啟不遠,卻半點也沒沾到帝都的光,始終是個貧瘠之地。雲湛跟著嚮導在彎彎曲曲的狹窄山路上不知轉過了多少個彎,眼前才出現一個灰濛濛的村子。一群衣衫襤褸或者完全沒有衣衫的小孩正在村口追逐打鬧,揚起陣陣塵土。
雲湛捂著鼻子,穿過塵煙走進村裡,心裡略微有了點希望。在這樣一個貧窮破敗的山村裡,公孫蠹那樣的人絕對已經算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隨便攔住誰肯定都能打探得到相關的訊息。
但出乎他意料,村裡壓根就沒人聽說過公孫蠹。這個在九州各地都鼎鼎大名的鐵血神捕,敢和皇帝對著幹的提刑官,在他自己的家鄉卻籍籍無名,沒有任何人知曉。事實上,整個村子上百年來都並沒有複姓公孫的家族。
「提刑官?名捕?」老眼昏花的村長啞著嗓子說,「離我們太遠啦。我們連皇帝叫啥名字都不知道,不也一樣過活麼?」
這話有理。雲湛嘆了口氣,慢慢想明白其中的原委。公孫蠹原本只是個化名,當年那個從破落的家鄉離開的倔強少年,一心想要出人頭地,所以連自己的原有姓氏都拋棄了。由於身入官家必須登入原籍,以至於他的來歷不得不暴露,但姓名卻已經更換了。這不過是人之常情,是那些想要扔掉過去、在繁華的城市中重新尋找人生的共有心態,只是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給雲湛帶來了意外的麻煩。
他想了想,決定換一種思路。雖然公孫蠹已經成為了沒用的化名,但就這個村子的狀況看來,能到城市裡討生活的人應屬鳳毛麟角,何況公孫蠹還曾帶了一個侄兒走,那就更少見了。他連忙向村長詢問,是否有如此這般的一個被帶走的人,村長立刻回答:「這個嘛,還真有,得是在十七八年之前了吧?」
「十七八年?不是十五六年嗎?」雲湛問。
村長很肯定地說:「絕對沒錯。他走的那一年,我兒媳剛剛給我生了個孫子。今年已經滿十七歲啦。」
雲湛忙追問:「那個侄兒,後來回來了沒有?」
村長的回答令他大失所望:「沒有,好容易出去了,誰還會回來呢?」
如果公孫蠹的侄兒並沒有回過村的話,只怕這條線索也只能無疾而終了。他很不甘心,又問:「能詳細說說他們倆的情況嗎?」
「還有什麼好說的,無聊的陳年舊事,」村長雖然這麼嘟噥著,但云湛塞給他的銀毫還是讓他並沒有閉嘴,「那是個姓劉的小子,打小就不好好種地打獵,非要跑到山外去。這一去就是好幾十年,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年人了。他還是一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德行,板著個臉,就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下一筆錢就要走。」
「那你們接下了那筆錢沒有?」雲湛好奇地看著這個頗有尊嚴的村長。對方顯得很尷尬,支支吾吾地說:「那個……呃……送上門來的錢,總不能不要是不?唉,總之當時村裡人央求他帶幾個年輕人出去賺點錢,他一口回絕了,半點商量餘地都沒有。結果到了臨走前,他卻莫名其妙相中了他的侄兒,非要把他侄兒帶走。他的名字我忘啦,他侄兒好像叫劉有財,侄兒倒不想走,說自己一把年紀了,不如把機會留給年輕後生,但他不肯,一定要帶上……」
村長的絮絮叨叨聽得雲湛一陣煩悶,後面他再說些什麼基本上都沒有留意,只是很不耐煩地打斷他:「這麼說來,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侄兒劉有財的訊息了?」
老村長又仔細想了想,說出一番讓雲湛頗感意外的話:「沒準有個人會知道。就在他們離開後大概兩三年吧,有一個女人跑到村裡來,要找劉有財,說是他在天啟城的鄰居,也是他的相好,但他卻拋下她不知道去哪兒了。那個女人還記得他提到過我們村,所以跑到這兒來找——真是個多情的娘們呢。」
不只是多情的娘們,雲湛終於稍稍鬆了口氣,這還是個可愛的多情娘們呢。總算能有一根救命稻草可撈了。
[二]
風笑顏沒有想到,離開家很很多年之後,自己居然能遇上一場風雲兩家的羽族內戰。在她的印象裡,似乎小時候也曾經有過那麼一兩場爭鬥,但那時候自己對於身外之事漠不關心,也並沒有去在意。現在認識了雲湛,對於風雲兩家的恩怨多了幾分瞭解,這一架就顯得格外有趣味了。
當時夜色漸深,但她還沒有睡意,正躺在風宅西院的一片草叢裡發呆,至於一會兒能不能借著月光找到自己位於東院的臥室,她也懶得去想。正在愜意,卻忽然覺得眼前有幾個白點飛快地掠過。定晴一看,漆黑的天幕裡,的確有幾個白色的影子在高高飛翔。雁者是羽族的城市,天空中飛過羽人原本正常,但不正常的在於,風氏家族的領空向來無人敢進,如果真有人闖入,多半就是敵人了。
「是雲家的人!」
果然,輪值的崗哨迅速發出了警報,整個大院裡的人都被驚醒了。她興致盎然地看著風氏宅院裡一片忙亂,連廚師和園丁們都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但其實戰爭和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太大關係。上位下位的是家族掌權的人們,丟掉性命的是殊死搏殺的戰士們,剩下的不過是在一旁搖旗吶喊,不自覺地把自己代入到血腥的氛圍之中的小人物,並且一直要到很久之後才會發現:其實我不去關注也沒有任何影響。無論風家佔據上風還是雲家一時得利,生活總要在膽戰心驚中繼續。
所以風笑顏比其他人都更開心,甚至有點幸災樂禍,聽見人們議論不休,大都是在講此戰的起因,似乎是雲家的宅院遭到了襲擊,還被放了一把大火,燒掉不少房屋。他們堅決認為這是風家搞的鬼,於是發動這次夜襲,打上門來要個說法。一般而言,如果是風雲兩家的糾紛,官府都不敢來管,一切都交給兩個大家族自行解決。
這樣最好,她想著,沒人管才能打得痛快。
但等到雲家戰士們的利箭鋪天蓋地地射將下來時,她才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慌,尤其當站在離自己只有幾步遠的一名族人被一箭射穿頭顱時。這個倒霉蛋懷著滿腔熱血,不顧家族的警告——「婦孺和練功五年之內的全部躲起來」——想要為抗擊外敵出一份力,結果一個秘術都還沒有放出來,就已經丟了小命。風雲兩家各有千秋,雲氏擅長弓術而風氏擅長秘術,當弓手們佔據了先機時,秘術師最好還是先躲起來。
風笑顏心臟狂跳,躲進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堆放雜物的小屋裡,回想著死亡從身邊擦肩而過的那一幕,一陣後怕。但好奇心還是壓抑不住,她在房裡四處翻找,找到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鐵皮,於是把鐵皮頂在頭上,趴在窗邊向外張望。
黑色的夜空中,羽人潔白的身影上下翻飛,一支支利箭呼嘯著從高處傾瀉而下,不時摻雜著中箭者痛苦的喊叫聲。而風氏的秘術師們也很聰明地並沒有貿然起飛使自己變成活靶子,而是站在地面上,伺機釋放秘術。幾記音爆術在半空中炸響,火光與電光夾雜風刃,雲家的弓手們也有七八個被擊落在地。但總體而言,先發制人的雲家佔了更多便宜。
◇
夜襲就像一場夏日的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偷襲者們是不會等到風家佈置停當的,在殺傷了數十名敵人後,他們開始揮動著羽翼向高處升去,但在離開之前,他們留下了另外一樣禮物——使用了鬱非秘術加持的特製火箭。
五名飛翔技能高超的射手高高飛起,分別向著風宅的不同方位射出了十餘支火箭。轉瞬之間,風宅各處升騰起熊熊火光。風家一向自詡羽族正宗,宅院內保留了大量樹屋,這下子成了最好的引火材料。
眼看著這座綿延千年的老宅就要化為灰燼,連風笑顏都不由自主地從屋裡奔出來救火。好在火勢雖猛,秘術師的數量也不少,其餘人等也都玩命地提水,恍惚間讓風笑顏回想起幾個月前和師父雲浩林一起拼命救火的情景,不自禁地有些心酸。
想到老師,她猛地一激靈,立即回想起了那個噩夢一般的夜晚,以及從地底鑽出的怪物們。一種強烈的不安突然湧上心頭,不是為了這場雖然損失重大、但已經在被一點點撲滅的火災,而是為了某些比火災本身還要恐怖許多的事物。
我到底在害怕些什麼?風笑顏麻木地潑出自己手裡的一盆水,連把盆子一起潑出去了都沒發現。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嗆人的濃煙中,不斷強行擠壓著記憶:我到底想到了什麼?為什麼會忽然覺得連骨頭都在發冷?
突然之間,風笑顏渾身一顫,終於找到了自己心上這根刺的出處。不會那麼巧吧,她冷汗直冒地想,但緊接著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萬一這不是巧合呢?
她先梳理了一下今晚這場戰事的起因: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去偷襲寧南雲家,雲家認定是風氏所為。但既然風家並沒有動手,那麼究竟會是誰假冒風家去襲擊雲家,目的又是什麼?那一瞬間風笑顏轉過了無數個念頭,發現造成自己不安的源頭其實就是四個字:喪亂之神。
在這個世上,只有唯一一件事能夠把雲浩林所購買的湯家舊宅以及風雲兩家的宅院聯絡起來。它們都曾經發生過至今無法解釋的命案,其中湯氏滅門案已經被證實和喪亂之神有關,而風雲兩家的命案則指向了自己的父親,同樣與獨眼人有重大聯絡。
於是令人顫慄的聯想發生了。湯氏滅門案的真兇是那些半人半植物的地下怪嬰,那麼發生在風雲兩家的殺人案呢?
正想到這裡,一陣淒厲而充滿驚惶的慘叫聲從遠處傳來,並且很快就響成了一片。她心裡一動,就想要跑過去看看,前方一個人影忽然狂奔而來。
那是一個肥胖的下人,風笑顏隱約記得此人好像專門負責為嫡系的公子們準備武器。但看他慢慢跑近,風筆顏卻奇怪地發現,他似乎在一點點變瘦。
等到這個人影跑到更近的距離,風笑顏猛地捂住嘴,強行壓下自己的驚呼——這個人在融化!他一面向前狂奔,一面從肌膚到骨骼都在迅速融化!
轉瞬之間,這個胖子已經面目不清,四肢失去了支撐的力道,摔倒在地上。他已經無法發聲,只是拼命在地上滾動,已經變得光禿禿的手掌在地上徒勞地扒拉著,很快就不再動彈了。從他斷氣的那一剎那開始,他的軀體就停止了融化,殘軀上佈滿顏色古怪的棕色液體,看起來慘不忍睹,已經不似人形。
她不敢再多看,抬起頭來,發現在無數火把的映照下,漆黑的夜幕中摻雜進了一絲淡淡的青色,好像是有一陣霧氣正在擴散飄動。她立即明白髮生了什麼。
「有毒霧!」她大聲喊道,「快躲開!千萬別沾上!」
但毒霧擴散的勢頭相當迅猛,她正在束手無策,幾名秘術師已經奔上前去。一股寒氣從他們身體周圍釋放出來,風笑顏這才領悟,他們是在用印池的冰系魔法強行封凍毒氣,阻止其擴散。而另外幾個長於驅風的亙白秘術師也開始操縱風向,把那股毒霧慢慢集中到一起。
風笑顏鬆了口氣,但緊接著,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她一弓身,在自己身上施加了一個秘術,猛地向毒霧裡衝去。身後傳來一陣呼喝聲,但她已經顧不上了。
秘術師們製造的低溫已經把毒霧凝成了細小的液體,所以這時候使用一個流體術護身恰到好處。那些細微的毒霧都被流體術擋在一旁,風筆顏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了已經快要燒光的自己的住宅。
◇
沒錯,毒煙的源頭真的是自己的住宅。缺乏方向感的她之前猜測那是母親曾住過的廢屋,跑到跟前才傻了眼。
按照她剛才靈光一現的想法,也許是十七年前母親曾在那間囚室的地下埋藏過的某樣法器在作祟,結果被一把大火所啟用,就像湯家凶宅地下的怪嬰被水喚醒一樣。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麼回事。而她也很快反應過來:母親的囚室早就被火燒過一次了,現在那裡是一片無人打理的瓦礫廢墟,如果真的有什麼法器,當時放火燒房的時候就會出事。
她愣了好久,才想起身邊遍佈毒液,慌忙扭頭逃了回去,離開毒液的範圍,為此受到了一通訓斥。她毫不在乎,只是苦苦思索著這陣毒霧可能的起因。這時候,她聽到身畔響起一陣肆無忌憚的哭號。那是一個在夜襲與火災中和父母走散了的小男孩,正在扯著嗓子喊:「娘!你在哪兒啊?」
這一聲叫喊擊穿了塵封的記憶,讓她彷彿再度回到了十七年前的那個夜晚。母親就站在床頭,用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她,渾濁不清的眼球因為凝視而露出一些清澈之意。而這一刻的記憶閃回也讓風笑顏終於明白了當時母親冒險來探視自己的深意。
——她也許是早就預料到自己那間囚室不可能留存下任何東西,因而把某樣法器藏在了自己的屋裡。
——這樣法器和當年父親進城造成的兩宗命案又有什麼聯絡呢?
這些謎團困擾著她,以至於等到毒霧完全被控制住之後,她才一下子想起一個要命的問題:她的房子被燒了,放在房子裡的東西呢?
她就像被人捅了一刀一樣,想象著雲湛發怒的面孔,簡直連自殺的心都有了。幸好在風長青去世那天曾經遇到過的那個旁系的姑娘向她跑來,累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帶著一身煙燻味把她的包袱遞給她。
包袱裡裝著那個要命的鐵盒子!要是再被火燒一次,天神他老人家降世也救不過來了。風笑顏二話不說,抱住那個可愛的姑娘,死命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親得對方面紅過耳不知所措。
◇
這一夜風宅裡鬧鬨鬨亂紛紛,高層更是震怒不已,立即開始連夜著手策劃報復行動,於是沒有人去管那些房子被燒掉了的族人應該安置到何處。風笑顏無所謂,反正風氏子弟常年出門在外的不少。她利用秘術弄壞了一把鎖,隨便找了個房間鑽進去,拉過被子就沉入了夢鄉。
夢裡她好像和雲湛吵架了。雲湛不斷羞辱她,說她沒什麼本事還總是脾氣不好愛耍小性子,比起石秋瞳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說完這些話,雲湛居然又若無其事地要風笑顏隨著他一路同行,鬼知道是去什麼地方。
「乖乖跟著我走就行了,」雲湛慢吞吞地說,「不該問的不必問。」
這也太侮辱人了!風笑顏在夢裡就氣得哭了出來,她扭頭想要走,雲湛卻不知怎地變出一根繩子,把她捆起來,然後扛在肩上就走——見鬼,一個羽人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
風笑顏被捆得不能動彈,只能在嘴裡不停咒罵,直到醒來。接著她發現了真正見鬼的事情:自己醒來之後依然不能動彈,從頭到腳好像只有眼皮子能眨,眼珠子能轉。
她轉動著眼珠打量周圍,發現自己似乎是受了某種僵化咒,被禁錮了行動,整個身軀都被放在一個漆黑的車廂裡,隨著車軲轆不斷搖晃。想了一會兒,她得出了謹慎的結論:自己被綁架了。
鑑於自己不能動不能說話,唯一能動的眼睛也無法看穿車廂的板壁,風笑顏索性既來之則安之,閉上眼睛養神。大約過了一個多對時,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憋不住尿的時候,嘴上的秘術效果消失了。於是她扯著嗓子大吼起來:「放我出去!我要方便!」
馬車停了下來。她聽到開鎖的聲音,然後一陣白晝的陽光透了進來,讓她覺得眼睛有些刺痛。緊接著身上的秘術消失了,一個女聲溫和地說:「請下車方便,風小姐,不過最好不要耍花樣,我們本來沒有惡意,被強迫出惡意來就不好啦。」
風笑顏一邊慢慢坐起來活動著筋骨,一邊發現這聲音好耳熟。等到眼睛適應光亮後,她睜眼一看,一時間有點發傻。
「怎麼是你?」她叫出了聲。
「為什麼不是我?」對方嫣然一笑,「只是我們都見過那麼長時間了,恐怕你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吧?」
風笑顏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服侍過風長青,又曾經替她在火場裡搶出包袱的風氏遠房子弟,居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我叫何漣,在風家時化名風漣,」這個貌不驚人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說,「不過名字並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辰月教的人,並且是奉雲湛先生的命令來找你的就行了。這裡有他的親筆字條。」
「不必了,」風笑顏擺擺手,「外人想要騙我的話,是絕對編造不出雲湛和辰月教聯手這種事情的。我相信你是這個王八蛋派來的。不過我和好奇,我是怎麼中招的?」
她瞪起眼睛試圖作兇悍狀,但何漣仍然笑容不變:「我昨天才剛剛接到飛鴿傳書。按照雲先生的指示,你的包袱裡有極重要的物件,他認為你一定照看不好,所以要我替你保管。我還沒來得及行動,雲家就發動了偷襲,倒是給了我趁亂的機會。現在你包袱裡的鐵盒是假的,我還順手放了點迷藥進去……」
風笑顏深感挫折,但也不得不承認雲湛這孫子對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她的確是個大大咧咧的人,這一回如果不是何漣動作快,只怕那個寶貴的鐵盒已經徹底完蛋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男人嗎?」她忽然問何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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