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漣一愣,搖了搖頭,風笑顏咬著牙說:「因為男人總喜歡做出一副對你瞭解得很透徹的樣子,這真讓人生氣。」
她又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補充了一句:「尤其當他們碰運氣說對了的時候……」
[三]
「也就是說,可以通過那個女人尋找公孫蠹的侄子?」蘿漪問。
「是啊,但是我前兩天剛剛去打聽過了,那一片的房子都被拆了,十五年前的住戶早不知道搬到哪兒去了,只能慢慢找,」雲湛的眉頭緊皺,「我已經讓你的手下幫我打聽去了,但要在幾十萬天啟人裡面找出一個無名無姓的、連年齡都只能大致猜測為中年的女人,可真夠難的。」
蘿漪點點頭,很快想到點什麼:「對了,唐國最近有一批很有意思的兵力調動,在海上。」
「海上?」
「我的一名手下混入了天啟城的死牢,本來是為了搭救一名教徒,卻無意中聽到一個被捕的海盜頭子講,最近唐國水師在中州西部海域調動頻繁,簡直一副要打仗的陣勢。」
「意思是說,法器庫的方位可能是在海上?」雲湛一愣,「那樣可就麻煩了。如果是在陸地上的什麼地方,我們還有法子秘密潛入,海上根本沒有可以藏匿的地方,難道要去和唐國水師硬拼?」
「拼十次,輸十一次。」蘿漪面無表情地說,但眼神里已經透出了愁苦。
「總還能想到辦法的,」雲湛安慰她,「大不了我們混進唐國的船上,然後再見機行事。」
蘿漪正準備回答,一名辰月教徒匆匆趕過來,雲湛知趣地走開。但沒過多一會兒,蘿漪就開始叫他:「喂,你的那個小朋友,被我們請回來了。」
◇
風笑顏一路上倒是始終被以禮相待,但心裡想到雲湛,仍然難免充滿恨意。她本來已經盤算好了,只要見到雲湛,就二話不說上前一陣拳打腳踢,料來此人也不敢還手。
但當雲湛賊兮兮的笑臉出現在她眼前時,她的一腔怒火不知怎麼地化為了無處釋放的軟弱和哀傷。這些日子她一個人從遙遠的宛州跑回了寧州,用盡各種坑蒙拐騙的手法去探尋父母的真相,得到的卻是一次次令人震驚的意外與打擊,心絃實在是繃得太緊了。而她在世上舉目無親,就算想要找一個人傾訴,都沒有物件。此刻見到了雲湛,見到了這個從來沒有正形的窮鬼,她卻忽然有一種見到親人的感覺。
沒等雲湛反應過來,風笑顏已經撲了過去,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像丟了玩具的孩子一樣哇哇大哭起來。雲湛輕嘆一口氣,不忍心推開她,只能用左臂輕輕摟著她,拍著她的肩膀表示安慰。蘿漪站在遠處衝他擠眉弄眼,那意思似在說:沒想到你還挺有女人緣的。
好容易等到風笑顏哭夠了,雲湛帶她在花園裡坐下,看著她狼吞虎嚥地吃點心,兩人把這些日子各自的經歷講了一遍。風笑顏總算得知了喪亂之神的真實身份,想到這不過是個陰謀家的故弄玄虛的把戲,而並非什麼難以揣測的神秘力量,反而鬆了口氣。
雲湛沉默了許久,把風笑顏所打探到的東西與自己已知的資訊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開口說:「獨眼人不會無緣無故襲擊雲家。即便是為了他們所做過的剷除叛徒的事,為此得罪一個勢力龐大的羽人家族,也太不明智了。」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有非動手不可的重大理由?」風笑顏反應也很快,「也就意味著我父親龍斯躍是一個關鍵人物?」
雲湛點點頭:「雖然還沒能得到證實,但我們已經基本可以確定,二十年前曾經發生過一次叛亂,以至於曲江離他老人家沒能如願開啟法器庫,相反,法器庫極有可能被他作亂的手下奪走了。現在看來,你父親說不定就是叛亂的主使者,甚至於是法器庫的新主人。」
「那我還算是有點面子,」風笑顏聳聳肩,「可他為什麼會在風家和雲家都殺死那麼多人呢?」
「恐怕只有等我們見到他的面才能知道啦,」雲湛看似很專注地看著石桌上一隻正在奮力爬行的螞蟻,「但願他能看在你的面子上,別對我們下手那麼狠。」
「這個笑話並不好笑。」風笑顏板著臉說。但時至今日,好像除了講笑話也沒有什麼辦法,所有的線索都看似存在著繼續挖掘的可能,卻又都斷在了那些不可能接近的、甚至連是否活著都不知道的人身上:曲江離、公孫蠹、龍斯躍。
「沒關係,至少你打聽出我叔叔當年曾追查此事,」雲湛安慰著有些沮喪的風笑顏,「我相信這個傢伙,他即便沒有抓住龍斯躍,也一定會得到很多重要資訊。我已經派出了迅雕,很快就能得到他的答覆。再說了,我們還有鐵盒裡的日誌呢。」
風笑顏依然沒精打采:「你最好不要抱過高的期望。手記裡面最重要的就是法器庫的地址了,但那幾頁基本是完全損毀,沒可能修復了。就像一個腦袋被砍掉的人,再高明的大夫也救不活。」
風笑顏一語成讖,在蘿漪派出的三名秘術師的協助下,她仍然無法弄明白那個最關鍵的地點。只是日誌主人在離開海島之後的動向恢復了大半,此過程基本如同雲湛之前所料想的那樣,但還是增添了許多細節,尤其講到了他向公孫蠹求助的過程,以及那天晚上叛亂的一些詳情。此外還有一點很要緊的收穫,那就是根據上下文的一些殘片斷章,雖然仍舊找不到海島的具體方位,但是可以判斷出,在登上海島之前,旅行家最後到達的地點是中州西部的沿海一帶。也就是說,這個島很有可能在滁潦海中。
而云滅的信也如期而至。或許是由於事關重大,這一次他並沒有要風亦雨代筆,而是自己親自動手,搞得風笑顏糾纏了雲湛兩天,試圖收藏這張帶有云滅筆跡的信紙:「這是名人的筆跡,以後能賣錢的!」
[修復的筆記(四)]
齊王是我最信得過的朋友,某種程度上說,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毫不遲疑地答應把我藏在齊王府裡,並且破天荒向皇帝要求了更多的兵力來保護他,其實是保護我。
但我還是感到很不安,因為一切都太平靜了,平靜得近乎可怕,自從我進入齊王府後,他們就完全消失了,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都沒有露面。可他們是絕不會放過我的,他們追殺著我跑遍了大半個九州,絕不會因為區區一座皇子的宮殿而前功盡棄,他們必然是在安排著什麼巨大的陰謀,可惜我無法查知。
齊王畢竟不擅長陰謀權術,雖然貴為皇子,對身邊實物的知覺能力並不強。而我苦於身份,沒有辦法去做更多的調查,只是直覺不斷地告訴我,這樣的平靜背後蘊藏著風暴般的危機,但還有誰能幫助我呢?
這時候一個名字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公孫蠹。如果說天啟城裡還有誰既敢於挺身而出對付喪亂之神的信徒,又有足夠的能力應對各種危險,那就只能是他了。
我在一個深夜叩響了公孫蠹的門,他過了很久才來開門,我猜他是通過某個暗孔先窺視我,這的確是個謹慎的人。我迅速向他說明了來意,而公孫蠹顯然是那種一遇到複雜罪案就相當興奮的人,立即忘記了我還是個素不相識的不速之客,把我帶進屋裡,接過我準備好的手記,在燈火下閱讀了很久。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組織,」他掩卷之後說,「可能會牽涉到一些相當驚人的秘密。皇子那裡看起來防衛森嚴,但在專家看來,其實到處都是漏洞,我建議你馬上離開,悄悄搬到我這裡來,還更安全些。」
公孫蠹的話當然不無道理,但我很難相信以他一個人的力量能強過重重禁衛,所以我沒有答應,只是把所有東西都交給他,由他去調查。
又過了大半個月,有一天正午時分,我正在房間裡悶得發呆,門被推開了。我以為是送茶水的侍女,抬頭一看,竟然是公孫蠹。他雖然化裝成了僕從的模樣,眼神里那種天生像狼一樣的警覺卻絲毫不減:「今天日落之前,你必須趕緊離開,一刻都不要耽擱,他們要動手了。你一個人走,別告訴三皇子,因為他現在是被重點監視的物件,他一走就會露餡。」
說完這句話,不容我發問,他就快速離開,留下我在那裡發愣。他肯定沒有說謊,但我不能離開齊王,因為把他陷於危險境地的人是我。我想要去警告他,他卻恰恰在這一天受到皇帝召見,不在齊王府。
齊王在黃昏前回來,一回來就被幾名手下迎進了書房,很久沒有出來。我感到有些不妙,心急火燎地等待著,匆匆把之前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連晚飯也沒有心思吃,沒想到這個舉動使我逃過了一次劫難。
入夜之後,齊王府裡漸漸開始充斥著各種怪異的聲響。我在屋裡傾聽著,覺得那像是垂死的人的嗚咽聲,又像是極度飢餓的野獸發現獵物時的咆哮,我悄悄把窗戶推開了一點縫,頓時驚呆了。
我看到整個齊王府裡的人都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聚集在了院落裡,但他們的走路姿勢全都歪歪斜斜,臉上的表情僵直而詭異,好像丟了魂魄。我仔細觀察,發現他們並不是完全散亂地站著,而是以大約四五十個人為一隊,分成數隊聚在一起。我還注意到,每一隊人當中,都有一個行動自如的人,似乎是起到了操控的作用。
房門一個個開啟,不斷有這樣恍如死屍的人走出來。想到死屍,我猛地反應過來:這是屍舞者的操屍之術!這些人全都已經死了,正在受到屍舞者的操縱!
我顧不得多想,先鑽進了一口水缸裡藏起來,然後才冷汗直冒地一點點分析發生的事情。他們肯定是擔心秘密外洩,認為光殺了我沒用,而必須除掉包括齊王在內的府裡所有人,於是利用這幾個月的時間一點點安排細作滲透進來,今晚就是下手的時機,他們利用晚餐下了毒,把齊王府裡的人全都變成喪屍,我大概是唯一倖免的。
被驅趕的喪屍們封鎖了所有可能的出路,並且開始被屍舞者驅策著四處搜尋,以免出現漏網之魚——比如我,事實上,我肯定是他們最重要的目標,即便逃跑了也馬上會被發現。而我也並不打算逃跑,因為我已經看見了齊王。
齊王也成為了一具喪屍,他神色木然,雙目黯淡,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樣金樽美酒,縱琴而歌了,這都是我的錯。他死了,我也決不能揹負著良心的譴責苟活下去。但我會把新寫的這篇筆記藏起來,並且留下我和公孫蠹約定好的記號,以便日後他能找到,獲知齊王死亡的真相。而公孫蠹手裡的我所有的筆記,也一定能幫助他查探出那些獨眼怪物們的真正面目,讓我和齊王的犧牲變得有價值。我相信屍舞者們一定會驅趕著喪屍去製造某些駭人聽聞的事件,但請公孫先生或者其他讀到這份筆記人相信:齊王是無辜的。
不能再多寫了,喪屍已經來到了門口。
[雲滅給雲湛的信]
臭小子:
你要打聽的那個龍斯躍,我的確曾和他交過手,他當然不是我的對手,但後來我放走了他,因為他向我亮出了他隨身的一個物件:一枚天驅指環。
此事詳情如下:二十一年前我還待在雲家的時候,這個姓龍的以行商的身份,跟隨著幾名在外常年經商的雲氏成員回到寧南,要在雲家暫住幾天。雲家是寧州最大的商業組織,招待幾個生意夥伴原本天經地義,所以並沒有人特別在意他,不過,此人很擅長討人歡喜,很快就和雲宅裡不少年輕人混得很熟。
大約住到第四天的時候,他和一些年輕人一起在房間裡喝酒,連他在內總計有十二人,那一天碰巧客院裡只有他一個客人居住,加上僕人們很害怕喝多了酒的年輕人撒瘋打人——下人們被打了算白打——上好酒菜後就很快離開,所以沒有人知道這頓酒的前後經過,人們所能知道的是,他們喝了一整夜,但到天明時,只有他一個人離開,其他十一人不見蹤影。
一個僕人很好奇,進房去一看嚇得半死,那十一個不見了的年輕人,化為了散落一地的斷肢殘片,現場血肉橫飛,讓後來收屍的人傷透了腦筋,而那十一個人的肢體最終也沒能分清楚,只好草草合葬在一起。
龍斯躍自然成了最重要的嫌疑人,雲家當即派了一批人去追他,結果這批人全都被擊敗,族長雲棟影只能央求我出馬,我花了六天,追上了他,把他打倒了。
(風笑顏讀到這一段時悠然神往:「看看,這叫什麼氣勢?‘我追上了他,把他打倒了’,真正的高手才能說出這種輕描淡寫的話,不像你,打翻一個小地痞都說不定要找說書的寫段唱詞表表功。」
雲湛的表情好似被小地痞揍了一頓:「首先,我一向謙虛而低調,沒你說得那麼不堪;其次,我叔叔說話口氣就是這樣,總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好像什麼東西都不放在眼裡,打敗什麼敵人都是理所應當,沒準當時他其實也被揍得遍體鱗傷呢。」)
我逼問他這起血案的詳細經過,並警告他我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各種酷刑,直到他開口為止,這時候他忽然說,他知道我和天驅有來往,而他也是天驅中的一員,這一次的事件,其實是為了阻止一場災難,我驗看了他的指環,的確是真貨。
他用天驅的規矩封住了我的嘴,讓我不能打探過分具體的細節,但還是被迫告訴了我部分真相。他一直在追蹤著一個神秘的秘術師組織,據說這個組織在製造一些邪惡的法器,可能造成很大危害。這個組織中有一個成員就是雲氏子弟,所以他追著這條線索來到了雲家,沒想到那個人識破了他的身份,在那一晚上搶先下手,試圖利用法器的力量誅殺他,幸好他反應及時,沒有被害,但剩下的殘局無法向雲家解釋,所以只能逃離了。
他還讓我看了一封密信的一部分。那上面的確是天驅宗主的指令,命令他在調查完雲家後,去往雁都,和另一名天驅會合,信末的花押我一眼就能辨別出來是真的,旁人偽造不來,所以我最終放過了他。
不久之後我聽到訊息,風家也發生了類似的慘劇,我猜測和龍斯躍有關。但事不關己,我也沒有費心去打聽。
◇
我所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了。你師母囑咐我捎上她的問候,但那些問候的詞句千篇一律,你隨便找個辦喜事的鋪子就能聽個夠,我就不多寫了。把自己的小命看緊點,丟了要找回來可不容易。
[四]
雲滅的書信讓風笑顏的心情明顯好多了。雖然七月的天啟城又悶又熱,她居然也沒有抱怨,這無疑歸功於雲滅在信中所提到的她父親的往事。
「其實他要這是個大壞蛋,聽起來不是更厲害一點?」雲湛給她潑冷水,「現在他不過是無數天驅中普普通通的一員罷了。」
「我樂意他是天驅!」風笑顏嚷嚷著,「老孃一想到那些獨眼怪物就不舒服,再說他是個正直的天驅,也可以稍微抵消一點你給這個組織帶來的負面影響。」
「我已經不是天驅了,關我什麼事……」雲湛像鬥敗的公雞一樣,灰溜溜走開。他藉口睡午覺,躺在床上卻連眼睛都沒法閉上,就像玩拼圖遊戲一樣拼湊著整個事件的輪廓。辰月教的法器庫;試圖霸佔法器庫的曲江離和他製造的幾起慘案;二十年前背叛了曲江離的部分獨眼人以及在此過程中起到關鍵作用的龍斯躍;重新回到人間的曲江離和他奪回法器庫的野心……雖然還有很多謎團,但大體的主線已經清晰,總算不像自己最初收到崔松雪紙條時的一頭霧水了。
而眼下還有三個關鍵的真相需要發掘:龍斯躍在二十年前的背叛事件中起到了怎樣的作用,他是否還活著?公孫蠹臨死前是否掌握了很多資訊,這些資料會存放在那裡?法器庫的具體位置到底在哪兒?
第三點尤其是重中之重,因為曲江離的突然消失說明了法器庫的再度開啟已然臨近,如果不能阻止這次開啟,那麼無論大量的法器落入曲江離手裡還是背叛他的那群人手裡,都會帶來巨大的劫難。蘿漪已經下令辰月教的星象師和算學家們不分晝夜地進行演算,想要通過星相學尋找出那個具體的日子,但由於計算涉及從來沒有人能捕捉到其精確軌道的谷玄,因而困難重重,能否趕在那個日子之前算出來,誰也不能打包票。
雲湛煩悶地喘了口氣,正想閤眼睡一小會兒,門卻被敲響了:「雲先生,您要找的那個女人找到了。」
◇
雲湛差點連鞋都沒穿就竄出門去,頓時睡意全消。片刻之後,他已經來到了辰月教設立在外的聯絡點,見到了眼前這個叫做倪小瑛的女人。一見之下他就嚇了一大跳。
「請問您……今年貴庚?」他小心翼翼地問。
「到明年就滿六十啦,不過身子骨還算硬朗。」這個滿臉皺紋的白髮老太太用一種漏風的聲音回答說。之所以漏風,是因為她的門牙幾乎全掉光了。
不對呀,雲湛心裡直納悶,公孫蠹當年被殺害的時候只有四十來歲,按年齡算,他的侄兒應該在二十三歲左右啊。而這個老太太,十五年前就已經四十五歲了,難道這是一個老牛吃嫩草的悲劇故事?
這個侄兒的口味還真獨特,雲湛搖著頭,儘量裝作對這種令人心理不適的反差無動於衷:「那個時候,你們的關係很熟吧?」
倪小瑛嚴肅地點點頭:「當然了,那時候我們已經在談婚論嫁了。」
雲湛再在心裡嘆口氣,接著問:「能講講他當時是怎麼失蹤的嗎?」
倪小瑛的臉上罩上了一層陰雲:「我也說不清楚。他那一天根本沒搭理我,而是偷偷在屋裡折騰,我隔著牆洞看過去,發現他一直在收拾東西,看起來像是要搬家。我過去追問他,他也什麼都不肯說。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家門口親眼看見,一輛馬車從他家的大門裡駛出,駕車的人不是他,但從此我再也沒見過他。他當時一定就在車裡。」
「他的叔叔沒有走?」
「當時肯定沒走,」倪小瑛很肯定地說,「因為他送著那輛車出了門。不過那一眼之後,我同樣也沒再見過他,第二天他的房子就查封了,我明白公孫克不會再回來了。」
說到這裡,白髮蒼蒼的老人略有些哽咽:「唉,公孫克雖然來自鄉下,又比我大上好幾歲,但一直是個很可靠的男人……」
「等等!」雲湛聽得莫名其妙,立即打斷她,「這個姓劉的,不這個公孫克,當時多大歲數?」
「正好五十歲。」
「五十歲?可是他叔叔那一年不也差不多在五十歲上下嗎?」
倪小瑛奇怪地看他一眼:「輩分哪!他侄兒比他還大一歲呢,但是按照家譜的排行,就是比他矮了一輩。這有什麼想不明白的?難道你們羽人就從來不分輩分只按著年齡亂叫嗎?那不是亂了套了!」
◇
沒什麼想不明白的,雲湛鬱悶地想,不過是讓我把尋找的目標從一個年輕人換成一個老頭而已。他忽然回想起自己在公孫蠹的家鄉時,村長說過的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他侄兒自己倒不想走,說自己一把年紀了,不如把機會留給年輕後生。」
當時他只覺的村長嘮嘮叨叨全是廢話,所以很快打斷了對方的囉嗦,以至於忽略了這個明顯有問題的句子。現在總算清楚了,公孫克只是在輩分上市公孫蠹的侄子,實際上竟然是個和公孫蠹同齡的老人。怪不得為了找這個倪小瑛費了那麼多功夫呢。自己一直認為她應該是個中年女子,怎麼想得到已經是個老太太了?一切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誤會,甚至帶點文字遊戲的味道,但實質上對自己的調查沒有太大的幫助。而無論年輕人還是老頭,其實沒什麼區別——反正都完全沒有線索可言。
等等!雲湛忽然感到一陣不安。這個侄子的年齡在過去完全沒有引發過他的思考,現在陡然知道這是一個老人時,他卻隱隱發現了其中的某些不妥之處。公孫克不是個年輕人,公孫克是個老人——僅僅只是無足輕重的誤解嗎?
他敷衍地聽著倪小瑛講述這她與公孫克的那些往事,終於想起了自己想要問些什麼:「公孫克和他的叔叔,長相和身材是不是有點像?」
倪小瑛笑了起來:「你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他和他叔叔長得真像,身材也很接近,不知道他叔叔是不是因為他看起來覺得親切,所以才把這個侄兒帶到天啟城來的。」
「完全有可能,」雲湛禮貌地點點頭,「非常感謝你的幫助,我派人送您回去。」
◇
倪小瑛離開後,雲湛摸了摸額頭,發現汗水已乾,反倒是一陣寒意從腳下升起。公孫克原來是個老人,這一點簡單的小發現,卻可能蘊含著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陰謀。
他之前一直認為這個所謂的侄兒是個年輕小夥子,沒想到和公孫蠹一樣,都是老人。而且倪小瑛道破了一個重要的事實:這兩人容貌和身材都很近似。
沒那麼簡單,雲湛想,公孫蠹這樣冷漠的人,不大可能單單為了「親切」而收容一個人。他又掏出佟童那封信,仔細琢磨著關於公孫蠹的那些字句,並很快注意到,公孫蠹的屍體被發現時已經血肉模糊,面目不辨。但當時根據此人身上的一些傷痕,確定了他的身份。但是這些傷疤的形成時間很耐人尋味——全都是在最近兩三年之內的。也就是說,都是在他的侄子被他帶到天啟城後才形成的。
那為什麼不能反過來推理呢?雲湛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個怪異的念頭:假如那些傷疤都是刻意為之、都是公孫蠹故意製造的呢?比如說,他把侄兒帶到天啟後,找機會擊昏侄兒,看清楚對方身上所有的傷痕,然後在隨後的日子裡一點點利用機會再自己身上偽造……這一點在時間上是吻合的,因為綜合村長的說法和佟童的調查,那個侄子在天啟城大概呆了兩年時間,這段時間裡,已經足夠公孫蠹讓他身邊地同事們「發現」他身上的傷疤了。
公孫蠹為自己製造了一個替身!他早就想讓侄兒替他送命!
得到這個結論後,雲湛開始回想與公孫蠹有關的各種傳聞。一個冷酷的、不近人情的、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提刑官,他一向的觀點和自己剛剛脫離的天驅有某些相似之處:為了達到大正義的目標,可以稍微犧牲一些小正義。
對於公孫蠹而言,所謂的「大正義」。當然就是他的性命了。因為只有他活著,才能繼續追捕審判各種罪犯,尤其是揭破害死三皇子的喪亂之神的真相,而為此犧牲一個無足輕重的鄉下老頭,顯然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雲湛禁不住打了個寒戰,這都是些什麼人啊?在這樁喪亂之神的案子裡,無論邪派還是所謂「正派」,都擁有一種讓人在大夏天脊背發涼的精神力量。
◇
「公孫蠹用他的侄子做替身?」風笑顏很是吃驚,「就是說,死的很可能只是他的侄子,而他還活著?」
雲湛點點頭:「我相信他一定還活著。而且我甚至懷疑……他侄子的死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風笑顏說不出話來,蘿漪卻神色自若,顯然對於這種程度的陰謀詭計早就習慣成自然了。她接著雲湛的說頭說下去:「的確,如果我是公孫蠹,一定會選擇,不對,是製造一個恰當的時機,殺死我的替身。然後按照你所調查出的情況,毀掉他的面孔,讓人們只能看到模糊的臉型。在這種時候,他們只能依據身上的疤痕印記來判斷死者的身份,但我已經利用過去兩年的時間,仿造了替身身上所有的傷疤,因此不費吹灰之力,他們就會認定我已經死了。」
「很有道理,」雲湛說,「不過他怎麼能料定公孫克就會在那段山崖出事呢?」
蘿漪微微一笑:「你不是說了嗎,那段山路如果被伏擊,基本就是必死。所以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一天公孫克的逃亡路線,根本就是公孫蠹故意洩露出去的。他為自己的侄兒安排了這條死亡之路,又悄悄把訊息告訴了獨眼人,而他已經提前埋伏在了那段山崖下,只要馬車摔下去,他立刻會趕過去,毀掉屍體的面容。」
「可是公孫蠹又會藏到哪兒去呢?」風笑顏低聲說著。剛才那番話固然很貼近事實,如果從雲湛嘴裡說出,她說不定還得挖苦兩句,故意找找茬。但不知怎麼的,始終和藹可親的蘿漪卻讓她不敢稍微有一丁點放肆,比面對著公主之尊的石秋瞳還要緊張萬倍。她能憑直覺感受到,這個外表看起來單純可愛的矮個子河洛,體內蘊藏著深不見底的黑暗力量。
「也許他也找到了法器庫,」雲湛沉吟這,「這是個足夠精明的人,很難想像他在佈置了那麼大的騙局後,會始終一無所獲。」
三人又猜測了一陣,仍然不得要領。雲湛心裡充滿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煩悶,就好像是夏夜裡被蚊子叮了,但伸手搔上很久都找不到癢處。現在他們如同抽絲剝繭一般,慢慢剝出了很多的真相,只是這些真相不痛不癢,反而引發出更多的難解之謎。而最要命的謎團——法器庫的方位——始終得不到解決。唐國水師就像在海上築起了一道堅固的堤壩,讓堤壩外的人們心急火燎而又無可奈何。
[雲湛總結的待解之謎]
一、辰月法器庫的位置。
二、公孫蠹的下落。
三、二十年前曲江離遭到背叛的詳情。
四、風笑顏撲朔迷離的身世,以及她的父親龍斯躍在此事件中的身份與作用。
五、曲江離遭到湯氏陷害滅門的真相,會否和法器庫有關?
六、最早給我寫信示警的崔松雪是如何捲入事件的?他字條上沒寫完的「找到屍」三個字,究竟指的是什麼?
七、修復的筆記中提到過去法器庫所在地的一些狀況,那些「神的信徒」與獨眼人以及另一股力量之間存在著錯綜複雜的關係,這種關係究竟是怎樣產生的?那隻奇特的怪獸背後隱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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