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宮

[一]

仗打不成了,或者說暫時打不成了。衍國國主石之遠雖然不具備雄才大略,但總體而言還算是個聰明人,也知道這種形勢下貿然出兵肯定沒好果子吃。他的心情不怎麼好,對石秋瞳更是態度惡劣,石秋瞳則泰然處之,父親的冷臉在她眼裡就像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大風,吹過了就算了。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雖然國主不去主動侵略他人了,但不能保證唐國不會先發制人,所以她絲毫沒有鬆懈,一直在整備軍務,通過斥候密切關注鄰國的動向。另一方面,國境西面的海域近期連續發生貨船被劫的事件,民間傳言又開始鬧海盜了,她也不能不防。

忙忙碌碌有一個好處,就是手裡總有事兒做,不容易分心。另石秋瞳牽腸掛肚的人不言而喻,不過她也從不表露在外,只是不停歇地四處奔波忙碌。

這一天她來到了宛州西部的黃金港口淮安城,觀看水軍的操練。幾天之前,特別請來的幾位鮫人訓練師剛剛抵達,開始為水軍訓練水鬼。鮫人生於海洋長於海洋,水性的精熟以及對大海的瞭解不是其他任何種族可以比的。任用鮫人來訓練水鬼,就是石秋瞳想出的辦法。她費了很大勁才終於找到幾個願意為人類效力的鮫人,此刻當然要去親眼見識一下效果如何。

她坐在海船上,看著鮫人在波浪中靈活自如地遊動,而精挑細選出來的水鬼們雖然比起鮫人來明顯笨拙了很多,但至少列隊進退之間已經有了點味道。她心裡頗為欣慰,不顧侍衛的阻攔,親自跳上了一艘和舢板差不多的小衝鋒舟,想要近距離觀看。

許多年沒有上過舢板,雖然她身手敏捷,在波濤的顛簸中還是稍微趔趄了一下。她左手扶住船舷,以免摔倒,就在這一瞬間,海中一名鮫人猛地躍出水面,揮舞著手中的分水刺,直取石秋瞳而來。

身邊的侍衛不顧一切地擋在她身前,與這名鮫人動手。但突然之間,衝鋒舟的底部一聲鈍響,另一名鮫人已經鑿破船底,帶著噴湧而出的海水衝了上來,眨眼間已經制住了石秋瞳。但奇怪的是,武藝高強的石秋瞳並沒有做任何反抗,相反看起來很鎮定。

「換條船慢慢談吧,」她悠悠地說,「這裡已經快沉啦。」

「你好像已經知道我是誰了。」鮫人說。

「本來是不知道的,換了誰都很難想象連鮫人這樣不願意和陸地通聲氣的種族裡也會出現天驅,」石秋瞳回答,「但你不應該那麼急切地到了東陸就和你的同伴聯絡。這片國土上的事情,我不知道的只怕還不多。拿好你的叉子,別露出破綻讓侍衛們抓住機會把你切成魚片。」

很快兩人已經坐在了堅固的海船船頭。侍衛們在一丈之外虎視眈眈,卻又擔心石秋瞳的安危,不敢靠近。至於那名出手佯攻的鮫人,早已利用自己在海中的天然優勢逃得無影無蹤。

「看來他一點也不在意你的生死嘛,溜得倒是挺快。這就是你們天驅的義氣嗎?」石秋瞳說。

「他本來就只是我僱來幫忙的,並不是天驅中人,」鮫人回答,「何況即便都是天驅,如果有必要犧牲我,他也應當眉頭都不皺一下就迅速離開。」

「果然是為了所謂的理想就不顧一切啊。」石秋瞳聳聳肩,「這一次來找我是為了什麼?開始我以為你的目的是暗殺我,但你從船底衝上來的時候,並沒有殺氣。」

「你也沒有當場幹掉我啊,」鮫人微微一笑,「我還以為你對天驅已經再也不用客氣了呢。」

石秋瞳嘆口氣:「你以為維繫一個國家的穩定,光靠著高興不高興、客氣不客氣就可以決定的麼?如果以我個人感情的話……」

她略微頓了頓,臉上就像罩上了一層嚴霜:「我會恨不得把天驅斬盡殺絕,一個不留。可惜的是,歷史上試圖這麼做的君王們,沒有一個成功的,我也沒有必要去摧毀這樣一個能夠制衡辰月教的勢力。哪怕你們真的要了我的命,在我臨死前,我也會阻止對你們的報復。」

鮫人目光炯炯地看著她:「你果然如果傳言所說的那樣,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我不是,」石秋瞳飛快地搖搖頭,「我只是一個總是向命運妥協的人而已。別再說這些了,我相信你冒險來見我不是為了拉家常。」

鮫人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看看周圍嚴陣以待的侍衛們:「我這次是為了雲湛的事情來找你的。」

「你想要怎麼樣?要我協助你們緝拿這個叛徒麼?」石秋瞳毫不客氣地挖苦說。

鮫人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身上一個鯊魚皮縫製的防水革囊裡取出了一個小東西,遞給石秋瞳。石秋瞳接過來一看,微微一愣:「這好像是一枚天驅指環?」

「事實上,這是雲湛交還回來的天驅指環,」鮫人說,「我們希望你能替我們把這枚指環再交給雲湛。」

石秋瞳思索了一下:「你們想要他再回去?為了什麼?」

鮫人苦笑一聲:「我倒是很想說一點好聽的,比如為了正義,比如為了糾正濫殺無辜的錯誤,比如為了捨不得雲湛這樣的優秀人才,但是即便天驅在你的心目中已經一文不值,至少我們還應當做到誠實。」

石秋瞳一笑:「沒關係,我喜歡聽實話,這樣反倒能消除一點我對你們的厭惡。」

鮫人嘆了口氣:「事實上我剛才說的那些也都是原因之一,但是最根本的在於,我們重新審視了當時的決定,並且得出了新的結論。從戰略上來說,我們試圖推動這場戰爭以限制辰月的作法是大錯而特錯的。」

石秋瞳眉頭微蹙:「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也許可以重重打擊辰月,卻會因此而助長另一股更加危險的勢力,也就是和你父親結盟的那幫人。」鮫人說,「我們經過了比較,認為那是得不償失的。從我們掌握的情況看,他們比辰月更不擇手段,也更不計後果。」

「你們總算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石秋瞳懶洋洋地說。

「幸好雲湛及時阻止了這場戰爭,所以他非但無過,反而有功,殺死一個天驅個體這樣的事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鮫人指了指石秋瞳手裡的指環,「我們不會強迫雲湛迴歸天驅,但這枚指環可以表明我們的態度:不管他以後還是不是天驅,我們都會全力支援他,以扼殺那股危險的勢力。」

石秋瞳把指環像小石子一樣拋起來又接住:「你知道嗎,你們天驅的確是一個自以為是到令人討厭的組織,在某些地方甚至和辰月教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我也不得不承認,你們總算還是有優點的。你的請求,等我見到了雲湛,會向他轉達的,他聽不聽我可就管不了了。」

「你能幫我們傳話,就已經幫了大忙了,」鮫人微微鞠躬以表謝意,「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說再見了?」

石秋瞳似乎是有點吃驚地看著他:「再見?軍中剋扣了你的薪俸嗎?」

鮫人一怔:「那個……沒有,事實上我剛剛來,還沒到領軍餉的時候呢。但是你還認為我……」

「那就等到他們扣你軍餉時再走吧,」石秋瞳語氣輕鬆地說,「在此之前,你應該完成你的承諾,替我訓練好那些水鬼。你們偉大而正義的天驅總不能說話不算話吧?」

鮫人目瞪口呆,緩緩收回了一直裝模作樣抵在石秋瞳身上的分水刺。石秋瞳站起身來,中氣十足地喊道:「沒事兒啦!這不是真的行刺挾持,只是演習而已!」

一直繃緊了弦的侍衛與水軍軍官們這才鬆了口氣,忙迎了上來。鮫人不聲不響地躍進水中,游到了水鬼們中間。

「剛才只是我和教頭早就策劃好的一次演習,想要看看水鬼的應急能力,」石秋瞳嚴肅地說,「事實證明,結果讓我很失望。剛才我和教頭詳細商量過了,還得加大訓練的強度!」

[二]

從寧南到雁都,同樣是寧州的城市,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風骨。在很多羽人心中,雁都才是真正的羽人之城。這是一座構建在森林之上的城市,即便歷經時代變遷,仍然有超過一半的建築物都按照羽族傳統的樹屋形式建造,令城市和森林渾然一體,擁有一種天然的雄渾氣勢。這種氣勢讓一向大大咧咧的風笑顏都感到很不自在,當然也可能是由於孤寂的童年生活給她留下的陰影。

她猶豫了很久到底住在哪裡,最後不知出於何種心態,毅然決定大搖大擺地回到十多歲時就不告而別的風家。她做好了各種各樣的心裡、理準備:可能因為當年的出走被責罵甚至於懲戒,可能因為離開風家仍然沒混出什麼好樣而被嘲諷挖苦,可能會直接被大棒掃出門,宣佈風氏沒有自己這樣的叛逆子弟。

但結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門口的守衛聽她報出「風笑顏」三個字後,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檢查完她的族徽後,禮貌地要求她在門口稍候片刻,然後進了風宅。不久之後,他出來告訴風笑顏可以進去了:「管家說,你的房間還在老地方沒有人住。你可以住在那裡。」

然後他就讓到了一邊,以至於本來鼓足了挑釁氣勢的風笑顏愣了半天神,終於忍不住問:「這就完啦?」

守衛大惑不解:「什麼完了?」

「我是說……沒有別的手續了?也不需要盤問我點什麼?」

守衛笑了起來:「風家光在雁都就有好幾千的子弟,每一個人都盤查,人手哪兒夠用?你有族徽,名字也對上號了,當然可以進去了。」

風笑顏不再多說,灰溜溜地進了門,內心深感挫折。她發現自己過去太過於自我感覺良好了,總以為自己很重要、別人都會注意她、提防她,但現在看來,風笑顏對於風家,終究只是一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蝦米而已。自己小時候能被風長青或者其他家族長輩多看兩眼,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母親的緣故,當母親死後,也就沒有人對自己感興趣了。

其實我只是一個一事無成的廢物,她憂鬱地想著,眼前閃過了死去的母親和師父,想起了這兩個最親近的人死去時自己的無能為力。在這種黏稠的思緒的影響下,再加上多年沒有迴風家,她走著走著差點撞到一棵樹上,抬眼一看才發現:又迷路了。

該死的,她在心裡咒罵著,十多年過去了,自己的方向感還是那麼差。風家的宅院固然很大,但住了十來年還不認識路,卻怎麼也說不過去。她仔細分辨著四周的景物,慢慢回憶起來,這似乎是族長風長青的居所附近。她還隱隱記得,風長青的住處外面有一座小橋,橋下流水潺潺,頗有幾分詩意。

眼下她就看見了這座橋以及橋下的溪流,還算是有點眼熟,但又好像缺少了點什麼。她想啊想啊,終於想起來了,在自己離開風家前,風長青的住所附近總有不少的風氏子弟輪流擔當護衛,而眼下……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這可有些奇怪了。風長青一向是個謹慎周密的人,在風雲兩家爭鬥不休的大背景下,從他當上族長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小心防範著可能遭受的襲擊。他也許還在房內藏了不少重要檔案,即便離開風宅的時候,也會安排守衛。這幾乎是風笑顏第一次看到風長青的屋外無人看守,簡直就像一隻烏龜沒有殼一樣彆扭。

她不禁對這隻剝了殼的烏龜產生了強烈的好奇。考慮到自己今非昔比,已經具備了不少隱匿行蹤的潛入手段,她突發奇想,想要去一探究竟。

進去的過程比她想象中還要順利,因為根本就沒有任何人攔阻她,說得確切一點,已經走進那座小院子、來到風長青的樹屋下了,都沒有看到其他人——簡直就像一個拙劣的陷阱。她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管他陷不陷阱的,到樹屋裡去看看再說。

風笑顏輕快地順著粗枝搭成的階梯攀上了樹屋,先從窗戶外小心地朝內窺探一番。這一眼看進去,她立即知道了怪事發生的原因。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啊。「風笑顏低聲自言自語著。

在她的視線內,風長青正躺在一張床上。但這已經不是她記憶裡的風長青了。昔日威嚴沉穩、氣度儼然的風氏族長,此刻滿面病容,臉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他的頭髮脫落了一大半,呼吸中發出嘶嘶的怪聲,失神的雙目直直地瞪著天花板。曾經的梟雄已經垂死。

難怪沒人替他看護了呢,風笑顏想,他既然到了這種狀況,自然沒辦法再擔當族長的職責,這個位置想必另有其人了。而風長青一向是個喜歡以威嚴壓人、以家規治人的角色,一旦失去了族長之位,受到的優待可想而知。

風笑顏忽然之間對這個並不親近的舅父生起了一股同情之意。不管怎麼樣,他過去也是個叱吒風雲的重要人物,如今境況淒涼,不免令人唏噓不已。

她正在發呆,不知道要不要進去打個招呼,突然背後的階梯上傳來了腳步聲。轉頭一看,一個相貌樸素的少女正端著一個托盤走上來,托盤裡放著一隻碗,散發出刺鼻的藥味。風笑顏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少女就是風氏這個大姓家族中很典型的遠房子弟,靠著非常勉強的血緣關係來到雁都投靠風家混口飯吃,而等級觀念森嚴的風家也不會給這類遠房子弟太多機會——除非是特別優秀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只能幹一些打雜的活計。一般而言,這種遠房子弟對風家的上上下下都並不熟悉,而為了混出頭,也絕對不敢去招惹那些血統較純的嫡系族人。對風笑顏來說,這就意味著他們很容易被恐嚇,也很容易被糊弄。

風笑顏幾乎是在半秒鐘之內就做出了決定。她昂首挺胸,很矜持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女,少女似乎被她的氣勢所震懾,不自然地垂下了頭。

「你是從哪兒來的?」風笑顏淡淡地問。她甚至沒有問對方的名字,而只是問來歷,這是很典型的高傲的嫡系子弟問遠房客的話。少女臉上微微一紅,連忙問答:「我是從多蘭斯城邦的遠湖鎮來的,今年三月到來的雁都。」

太好了,風笑顏很高興,今年三月才來,那你就更沒可能知道我究竟是誰啦。她點了點頭:「幾年沒回來,這裡很多新面孔呢。風長青怎麼回事?弄成現在這模樣。」

少女聽見風笑顏直呼前族長其名,更顯得很慌張,手裡的盤子都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幾滴藥水從碗裡濺了出去。風笑顏揮揮手:「先把藥送進去吧,出來我再找你問話。」

少女如蒙大赦,連忙推門進屋,風笑顏站在門口,利用放大聲音的秘術監聽著屋裡的動靜。不過根本用不著這個秘術,因為屋裡傳來一聲碗碟摔碎的脆響,在秘術的放大效果下,差點把她的耳朵震聾。他趕緊收了秘術,而風長青衰弱的咒罵聲已經響起來了:「我說過我不吃藥!賬本和地契也交給他了,族長令也交給他了,老四要保住我的命,無非是想要繼續羞辱我!我偏不要活下去,我偏要死,變成死人我也不放過他!」

風笑顏長嘆一聲,這簡直就是小說裡的經典橋段,真是半點不新鮮,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權利更替都會有這樣的場景。她無心再去聽風長青絮絮叨叨地抱怨與詛咒,站到一旁呼吸著沒有藥味的新鮮空氣,直到少女端著一盤子碎片木然地走出來。看來她也習慣了。

「他怎麼弄成這樣的?」風笑顏又問。

「已經是我來雁都之前的事情了,」少女怯怯地回答,「就在去年冬天。我聽……我聽下人們講過,聽說是冬天的時候,有幾個獨眼人夜闖風家,好像是要找些什麼。風長老和他們動手,追出去很遠,結果中了暗算,傷勢很重,就成了現在這樣,每天都瘋瘋癲癲神志不清。其他的我就不知道啦。」

風笑顏平靜地點點頭,示意對方可以離開了,少女逃也似地快步跑開。她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可憐的風長青,她想著,那些獨眼人當然不是來找他的,而是來找自己的母親風宿雲的,但他們大概並不知道母親已經死去,結果讓風長青做了冤大頭。雲湛告訴自己的那些事果然是真的:獨眼人在四處尋找當年的知情者們,只是自己暫時不知道母親究竟算是同伴、敵人還是叛徒。

她曾經一直為了三歲時母親的奇異暴亡而對風長青心懷怨恨,但現在對方已經快要死了,而且恰恰是因為母親曾經做過的事情,這點怨恨似乎也算不得什麼了。她聽著風長青虛弱的惡毒咒罵,湧出一股「索性幫他結束掉他的生命吧」的衝動,因為從風長青現在的模樣裡,她隱隱看到了多年前被關在小屋裡三年的母親的影子。

就在這時候,一個大膽的主意冒了出來。她猛然間想起了若干天前,當雲湛和木葉蘿漪伏擊獨眼人成功後,自己毛手毛腳跑上去檢查屍體,差點遭暗算。但最後自己還是倖免於難,因為那個垂死的獨眼者在意識混亂時把自己當成了自己的母親,猶豫了那麼一下。這說明自己的相貌大概很接近年輕時的母親,何不在這一點上做點文章?

風長青在這個夏夜卻感到有如身墜冰窟,全身上下的熱度都在一點點消失。半年前被秘術攻擊所受的傷雖然很沉重,本來慢慢將養也是能夠痊癒的,但隨著他受傷而掀起的族長之爭卻讓他心神大亂,大動肝火,使傷情不斷加重。尤其讓他難以忍受的是,第一個站出來搶奪族長之位的,居然是他一直信任並著力培養的親侄兒。這位侄兒利用風長青的信任,早就摸清楚了賬本、地契等重要檔案的收藏地點,並趁著風長青受傷之際搶得了這些檔案,為他最終接任族長奠定基礎。

他並沒有殺死風長青,反而派大夫為風長青治傷,那是因為他清楚,這位前任族長的傷勢在一系列精神打擊之下已經不可能治癒,所以可以故作姿態,這更讓風長青覺得屈辱難耐。在這個悶熱而蚊蟲肆虐的夏季到來後,風長青覺得自己無法再忍受下去,所以他開始拒絕吃藥,想要就此結束這無味的殘生。

他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喝藥,也幾乎沒有進食,只覺得生命的力量正在一點點遠離。他半睜著眼睛,躺在病榻上回顧著自己的一生,總覺得歡樂太少、憂患太多,連能安安穩穩睡覺的日子都沒幾個。而苦心經營一輩子的事業,到頭來也被他人輕鬆地竊取——和自己當年奪位的經過有些異曲同工之妙。可見人生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輪迴而已,同一份劇本在更換演員後可以肆意地上演無數次。

正在有氣無力地感傷著,他聽見房門被推開。伴隨著夜風捲進來的是一個婀娜的女性的身影。風長青努力睜大眼睛看去,然後全身忽然開始瑟瑟發抖。

「你已經死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一隻眼睛的女人,「十七年前你就死了!我親眼看見的!」

「所以我現在回來找你了。」假扮成母親模樣的風笑顏用冷森森的腔調說。

風長青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模糊的視線裡,好像只有那隻殘存的右眼在女人臉上閃著光。風笑顏很滿意這種效果,打算用之前準備好的臺詞繼續嚇唬風長青,以便逼迫出一點與母親相關的真相。當然她還是有點忐忑,風長青雖然已經處於離死不遠的半昏迷狀態,但畢竟見多識廣,自己的裝神弄鬼也許很快就能被他識破。但她已經豁出去了,無論如何也要從這個半死人嘴裡榨出點東西來。

但接下來風長青所說出的話,是她之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不久之前,當她發現那本日誌的作者並非崔松雪,而是十五年前的一位人物時,感覺就像是有一記悶棍,狠狠砸在她的腦門上,砸得她暈暈乎乎不知所措;而現在,她覺得自己捱了第二棒,而這第二棒遠比第一棒更為沉重有力。她就像是一直在迷宮裡飛奔的小老鼠,眼看前方就是出口了,鑽出去才發現,原來自己不過是進入了一座更龐大、更復雜的新迷宮。

「你不是風棲雲!你是風宿雲!」本來已經虛弱至極的風長青此刻卻爆發出相當響亮的嗓音,「你是來給你的孿生妹妹報仇的!」

風笑顏正在飛快地分析這句話中包含的意思,風長青又喊了起來:「不對,你不是替她報仇來的,你狠她狠到入骨!你是來報復我的!」

風長青總共就說了這麼幾個字,但每個字都彷彿一盆冰水,澆得風笑顏渾身顫抖。在她之前的打探中,所有人都告訴風笑顏,她的母親,也就是那個瘋女人叫風宿雲,而風宿雲有一個孿生妹妹叫風棲雲,這也是她一直接受的事實。但風長青這兩句垂死之際的話語當中,包含了如下幾層意思:

首先,他確認了旁人的說法,的確存在這麼一對孿生姐妹;其次,其他人都認為那個瘋女人是姐姐風宿雲,但風長青和「其他人」不同,他認為這個瘋女人是妹妹風棲雲,而非姐姐,但他始終沒有說出去,而是隱藏著這個秘密,所以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會是「你不是風棲雲!你是風宿雲!」;其三,他提到了他和兩姐妹之間複雜的仇恨關係,姐姐風宿雲似乎既和妹妹有仇,也和風長青有仇。

這是怎麼回事?風笑顏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在此之前,她雖然對那些塵封的往事有著種種猜測,但也從來沒有懷疑過瘋女人就是風宿雲,而風宿雲就是她的母親。但現在,這最基本的兩點事實似乎也要被動搖了。

——如果她真的不是風宿雲,而是風棲雲?

——那她還是我的母親嗎?

——那我的母親究竟是誰?父親究竟是誰?我他媽的又是誰?

她近乎市區理智地一把抓住風長青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她是誰,風宿雲還是風棲雲?我呢,我是誰的女兒?」

風長青彷彿完全聽不到她說話,仍然只是自顧自地嘮叨著:「你何必那麼恨她?他們兩個人的確對不起你,還生了個孩子,但她自己也遭受到了報應。更何況……他們原本就應該是一對,是你生生拆散了他們,你這是何苦……」

[三]

什麼叫甕中捉鱉?雲湛想著,這就是了,最典型的甕中捉鱉。尤為可悲的是,兩隻王八是自己興高采烈地鑽進這個死地的。但是事已至此,後悔懊喪也沒有用了,唯一的選擇就是拋開雜念,全力應戰。

他看了一眼剛剛恢復了一些元氣的木葉蘿漪,握緊了手裡的弓,上前幾步,守在了入口處。蘿漪輕笑一聲:「你果然是一個有風度的人啊,誰能想到一個曾經是天驅的人會去保護辰月教主呢?」

「我犯的錯,我負責,」雲湛說,「雖然似乎總把‘我負責’這三個字放在嘴邊也沒什麼用。你要是死了,我負什麼責都是空話。」

短短幾句對話的工夫,腳步聲移到了頭頂,地道的暗門上響起一陣有規律的敲擊聲。雲湛屏住呼吸,準備給第一個鑽進來的敵人來個一箭穿心,蘿漪卻忽然阻止了他:「別放箭!那聲音是我手下的暗號。」

雲湛引而不發,卻仍然做好隨時開弓的準備,直到看清楚來者的臉才稍微鬆口氣。來人也算半個熟人,乃是和他打過不止一次交道的崔明倫,那個差點勾引艾小姐成功的小白臉。不過眼下他穿著禁軍的制服,顯得有些奇怪。雲湛稍一思考,明白過來,顯然崔明倫又混入了唐國宮中做斥候。看來此人雖然長相讓人心生鄙夷,卻也是個精明強幹的角色。

「他們很快就會找到這裡,」崔明倫連向蘿漪行禮都省略了,急匆匆地直撲主題,「我冒險偷聽到他們談話,據說有一件工具可以找到這裡的方位。」

「就是這個該死的破玩意兒了。」雲湛一臉沮喪地取出金屬圓牌。崔明倫一把搶了過來,轉身就要出去。雲湛忙拉住他:「你幹什麼?」

「用這個把他們引開。」崔明倫簡潔地回答。

「那你怎麼辦?」

「大概會被他們殺死吧。」崔明倫拋下這句話,關上門快步離開。雲湛愣了一會兒,想著他論及生死時的輕描淡寫,忽然間對他生起了一些由衷的佩服。他發現,自己似乎真的不大適合待在天驅或是辰月這樣的組織里,無論他們的信仰是正義的還是邪惡的。因為那種信仰的力量可以驅使崔明倫這樣的人毫不猶豫地放棄自己的生命,但換成是自己,至少絕不可能那麼果敢。

「我真的是一個不可能有信仰的人麼?」他問蘿漪。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信仰’了,」蘿漪回答,「很多時候信仰都一定會和神聖之類的字眼捆綁在一起,但那並不意味著平凡的信仰就不值得尊敬。」

「平凡的信仰?」雲湛苦笑,「你越說我越覺得糊塗了。」

「現在不是糊塗的時候,我們得趕快離開,」蘿漪撐起身了,「他並不能替我們掩飾多久,對方還是會察覺的。」

雲湛猶豫了一下:「我建議還是再等一下,等你稍微恢復一些後再出去。」

「怕我拖累你麼?放心好了,你以為我在王宮裡只有崔明倫一個內線?咱倆誰拖累誰還不一定呢。」

「最煩你們這種人多勢眾的黑暗勢力了。」雲湛很不服氣地哼唧著。

兩個人有驚無險地溜出王宮,發現宮外也並不太平,大批軍隊被調動起來,無疑是為了搜捕他們。但辰月教的手段的確不一般,早已針對各種可能的情況進行了周密佈置,沿路有人接應。雲湛跟著蘿漪,上車下車,乘轎下轎,進屋出屋,最後上了一條相當舒適的大船。雲湛一頭霧水,但在那些辰月教徒面前又要作矜持狀,所以一直沒有開口發問。

船行大概半個小時後,蘿漪對雲湛說:「行了,我們已經離開平陽城的搜捕範圍了。」

雲湛終於忍不住了:「在這種情況下,恐怕平陽城陸路水路都會被封鎖起來吧?我們怎麼能大搖大擺坐船出來呢?」

「所謂的封鎖,從來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蘿漪拿起自己從不離身的小茶水筒,「比如某個將軍王爺要出城,你不能攔著不讓出;比如國主的兒子要出城,你也不敢多說什麼。」

「那我們現在坐的船,是高官的還是皇親國戚的呢?」

「都不是,是宛州商會的船,」蘿漪回答,「某些時候,財神爺可比皇親國戚還重要呢。」

「既然這樣,我就好好睡一覺再說吧。」雲湛往身後軟軟的床鋪上一躺。

「你就不怕我把你弄去賣掉?」蘿漪帶著笑意問。

「精明的生意人都不會拿我去賣,」雲湛閉上眼睛,「我這麼能折騰,又這麼不守規矩,誰買了都得找你退貨。我覺得我脫離天驅之後,他們未必沒有大大地松上一口氣。」

蘿漪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不怕折騰,也不會在不需要規矩的人身上放置規矩。」

「哦?」雲湛用疲倦不堪的聲音隨口問。

「你已經知道了,天驅沒有你想象中那麼正義,而以後你也會知道,辰月並不像你想象那樣就是吃人的邪魔,」蘿漪輕聲說,「這些年來,辰月教人才凋零,我其實比任何人都累,很希望有個真正有能力的人來幫我……」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雲湛已經四肢攤開,發出了響亮的鼾聲。蘿漪嘆了口氣,幫雲湛脫掉鞋,替他拉上被子,然後走出了船艙。

幾天後,船在運河水路上駛出唐國國界,進入了皇室的屬地。跳板搭到岸上,雲湛輕快地跳了下去。

「你下一步打算去哪兒?」蘿漪在船上問。

「既然已經到了這裡,我不如干脆去一趟天啟城,」雲湛回答,「我們不是一直還不知道畢缽羅大火案之後的這幾十年裡,曲江離究竟做了些什麼麼?公孫蠹留下的筆記裡,曾提到十五年前的三皇子篡位案和喪亂之神有著緊密的聯絡,我想去尋找一下這方面的蛛絲馬跡。此外我還想打探一下公孫蠹留下的那個侄子的下落。」

蘿漪點點頭:「抱歉,我不能陪你去了。我必須首先從大勢上壓倒曲江離。唐國現在暫時倒向曲江離,是受了辰月法器的誘惑,但如果唐國國主知道那些威力無窮的法器其實是把雙刃劍,也一定會猶豫的。」

「關於辰月法器庫,還有沒有其他可以告訴我的,」雲湛突然問,「雖然這是一個失傳的秘密,但身為教主,你是不是總應該知道得稍微多一點。當然了,如果你覺得不足為外人道,我也不多問了。」

蘿漪咬著嘴唇,看起來很猶豫,但最後她還是輕巧地跳下船,示意雲湛俯下身來。她低聲在雲湛耳邊說:「我所知道的其實都告訴你了,我也確實嚴格遵守著教規,從來沒有去檢視過法器庫的方位。不過有一點我忘了說:法器庫的大門是依據星辰力的原理製成的,只有當太陽距離大地最遠,而谷玄距離大地最近的時刻,才能夠短暫開啟。那個週期大約是十九年左右。」

「十九年?」雲湛在心裡計算了一下,立即醒悟過來,「我明白了!他第一次開啟法器庫,是在五十七年前,正好是十九的倍數!而三十八年前再度現身在畢缽羅港,肯定是為了時間將至,需要再度開啟塵器庫。」

「那些追隨他的信徒們,一定就是從三十八年前開始的,因為那一次他成功了,取得了不少的法器,包括那些圓牌,」蘿漪介面說,「到了二十年前,正好是臨近下一次開啟的時候,卻出現了一些意外的事故。」

雲湛興奮地握著拳:「沒錯!那本日記裡所提到的‘五年前’發生的秘術師們自相殘殺的事情,正發生在二十年前,而且很可能就是那個隱姓埋名的連衡搞的鬼。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由於這些事故,曲江離沒能成功地趕上那一次法器庫開啟的時機,所以他不得不多等十九年……」

兩人對望了一眼,對於從去年開始發生的種種瘋狂的事件有了答案。又一個十九年之期到了,年事已高的曲江離必須要抓住這次機會,否則的話,再過十九年,也許他就已經不存在了。

「難道法器庫裡會藏著什麼長生延壽的秘訣?」雲湛忽然想到。

「那倒不會,永生是違反天地萬物的執行法則的,」蘿漪搖搖頭,「據我所知,即使有長生下去的方法,也是以承受極大的痛苦、甚至放棄身體為代價。那樣的話,其實生不如死。」

雲湛回憶起叔叔雲滅曾有過的一些經歷,深有感觸的點點頭:「我想也是。那我走了。」

「你多小心。」蘿漪淡淡地說。

這句話從過去的死敵嘴裡說出來,還真是奇怪,但云湛更感到奇怪的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前閃過了石秋瞳的影子——似乎每一次要出去玩命的時候,石秋瞳都會用這種平淡的語氣看似不經意的叮囑一句。

他呆呆地站在運河邊,發現對石秋瞳的思念比身邊的河水更加洶湧氾濫,蘿漪的船什麼時候離開的他都沒注意到。

天啟城歷來是萬年帝都,這一半出自它優良的地理位置,一半出自後世星相學家們不斷地吹捧:帝王之氣、吉星之兆、九州的正中央,諸如此類。這些吹捧帶來的後果是,歷代能登上皇位的皇帝們,就算並不喜歡天啟,也非得在這兒紮根不可。

「其實啊,天啟城真沒什麼好的,」大車店裡同住一個大通鋪的行商對雲湛說,「他們都說中州天氣好,但是我去過一次宛州,嘖嘖,那才真的叫漂亮地方呢。宛州女人也美……」

雲湛看著房裡橫七豎八躺著的各色人等,把一隻肥大的胳膊從自己身上挪開,泰然自若地說:「沒錯,我也覺得天啟城一點都不好。」

離別時由於心緒不寧.雲湛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在蘿漪那裡打點秋風。於是等到蘿騎的船已經遠去時,他才發現自己錢袋癟癟,所剩不多。沒有辦法,接下來的一路上只能儘量節省,靠步行走了三天才到達天啟。然後他選擇了最便宜的大車店,啃著窩頭睡四個銅錙一天的大通鋪。好在他從小到大沒少吃過苦,這樣的環境也並不陌生,這種大車店裡滿是閒雜人等,反倒有利於打聽些陳年舊事。他謊稱是前來投親戚卻沒找到人的倒霉蛋,很快和大車店裡的人們混熟了。他見聞很廣,每天晚上和旁人滔滔不絕地談天說地,然後見縫插針地詢問一些自己需要打探的內容。

這天晚上他以旅行為話頭,和身邊這幫走南闖北慣了的旅客聊得熱火朝天,最後漫不經心地問:"說起來,聽說當年試圖謀反篡位的三皇子,也是個很喜歡四處遊歷的人?"

「那可不,可惜就是沒機會啊,」一個在常年進出天啟城賣牲口的馬販子說,「他是皇子,一舉一動都得有人盯著,很不自由,能夠出去玩玩走走的時候實在太少了。」

「他篡位不會就是因為沒有自由吧?」雲湛壞笑著,「他要是當了皇帝去哪兒就去哪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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