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錯誤

[一]

雲湛離開南淮城之後的若干天,在唐國都城平陽的一家客棧裡,住進了一個長袍遮身的男人。這個人的眼睛都被帽子所遮蓋,看不清面目。他好像很不喜歡和人接近,成天躲在房間裡不怎麼露面,連三餐也是叫店小二直接送進房。按理說他應當毫不引人注目才對,但他的食譜沒法讓人不關注:他吃的基本都是生的和帶血的東西,比如片下來的新鮮生牛肉,不加一點烹調,實在讓大廚和小二目瞪口呆。一兩天之後,這個客人開始有了點名氣,人們都在談論著他的怪癖,猜測著他的身份。

但剛剛住了兩天,這位怪客就神秘消失了,只在桌上留下了房錢。而就在當天,第二家客棧裡又出現了一個把自己緊緊裹在長袍裡的怪人,由於看不清面目,沒有人知道他和上一位是否同一人。但到了這位開飯的時候,本來由於聽到過流言而頗感關注的夥計們都卻被驚呆了,因為這位和上一個怪客的癖好相比發生了一些變化:他根本就什麼都不吃,卻要求夥計給他撿了很多石頭送去——難道他靠吃石頭為生?

又過了一天,第三位長袍怪客出現在第三家客棧,同樣的扮相,卻有了新的愛好:這一位不喜歡自己獨個兒呆在房間裡發黴,而是成天坐在大堂裡,不停地吹著笛子。他那與眾不同的形貌戳在大堂裡實在很扎眼,加上笛聲刺耳,嚇跑了不知道多少客人,但客棧掌櫃知道江湖水深,壓根不敢去招惹他。

好在他仍舊在一天後消失,第四天、第五天……平陽城的坊間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四處亂飛,甚至有人專門去參觀這些古里古怪的長袍客。

到了第六天,第六家客棧也受到了同樣詭異的長袍人的騷擾。不過這一次,他並沒有來得及展現出任何怪癖,因為他進入房間後還不到半個對時,就有一個不速之客硬闖入他的房裡,關上門後,站到他面前,毫不退讓地與他對視。只不過這樣的對視對雙方而言都有些艱難,因為他們的身高差距不少,這位闖入的訪客身材只有常人的一半高。這是一個河絡,而且是女性河絡。

「你不是雲湛?」她忽然開口說,「雲湛呢?他在哪兒?」

長袍人沒有答話,向後退了一步,似乎是有點為難。接著他推開窗戶,扔了一條綠得很刺眼的手巾下去。過了一會兒,一聲輕響,一個人影從樓下躥到了窗邊,跳窗進來,笑容可掬地向河絡打招呼。

「蘿漪,我們又見面了,」他說,「謝謝你這麼給面子。」

進入唐國國境是一項頗費周折的工程,這不僅僅是因為需要渡江。兩國雖然還沒有正式刀兵相見,但彼此都已經知根知底,所以從衍國出來的人毫無疑問成為唐國重點盤查的物件。雲湛找到自己一個做鏢頭的朋友,混在他的鏢隊裡裝成一個普通的鏢師,這才曲曲折折來到了唐國的都城平陽城。

他一路上隱瞞著自己的身份,甚至遇到劫道的都裝作一副武功不濟的樣子,被強盜踢了一腳,相信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抵達平陽後,誇下的海口卻必須兌現:怎麼找到木葉蘿漪呢?

雖說蘿漪,就算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辰月教徒,又該怎麼找?辰月教徒們不會在臉上刻字,不會在背上插草標,說起來「找到一個辰月教徒,就能找出蘿漪」倒是輕巧,具體卻應該如何實現呢?

相比九州最有錢的南淮,平陽的繁華程度顯然不足,街頭能見到的華族以外的外族人更少。這讓雲湛加倍小心,一直躲在客棧裡不敢出去,兩天下來除了吃吃喝喝了一肚子,卻也沒想出辦法如何去勾搭出一個辰月教徒來。人的心態總是那麼奇怪,天驅和辰月千百年來相互看不順眼,誰都不願意見到對方,此刻一個前天驅卻巴巴地盼著自己眼前掉下來一個人見人畏的辰月教教徒。

雲湛並非沒有懶散的時候,但當他發懶時總會在自家屋子裡躺著睡覺,像這樣關在陌生城市的客棧裡發上兩天呆,偏偏還心急火燎地等待著行動,實在是度日如年。這時候他不禁莫名其妙地想起:崔松雪在南淮的客棧裡等待著尋找他的機會時,又會是怎樣的心態呢?無疑他會比雲湛更加關鍵,因為他的頭頂上還漂浮著死亡的陰雲,有一群獨眼人在等待著取他性命……

雲湛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一個鬼點子冒了出來。辰月教徒的臉上沒有貼標籤,獨眼人可是足夠醒目。我雲湛要找的是辰月教徒,但辰月教徒高度警惕的卻是獨眼人。假如能人為「製造」出幾個獨眼人,在城裡故意招搖一下,辰月教不可能不知道。

說幹就幹,他花錢僱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閒漢,讓他打扮得像模像樣,然後選擇了一個客棧住進去。客棧這種地方,永遠是最重要的訊息集散地,有什麼新聞很快就能在傳出去。雲湛並不指望這個冒牌貨能以假亂真,正相反,他所設計的那些誇張的行為,就是要明目張膽地告訴辰月教:這是個假貨,我只是用這個假貨吸引你們的注意,邀約你們相見。他相信,以木葉蘿漪的聰明才智,肯定能夠猜到他的用意。

木葉蘿漪哼了一聲:「你這一手其實並不高明。我要是一直不願意出來見你,你再怎麼玩花樣也沒用。」

「可是我相信你會出來見我,」雲湛付錢打發走那個閒漢,回過身來說,「我相信這件事現在攪得你很頭疼,如果有一個優秀人才願意和你聯手,你一定會認真考慮。」

「我倒是不懷疑這個優秀人才能夠給我提供幫助,」蘿漪斜眼瞥他,「只不過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得看這位人才需要什麼報酬,尤其是他會不會揹著我再多拿一點走。」

「就像你我上一次聯手你對我所做的那樣嗎?」雲湛尖銳地反問。

蘿漪沒有回答。雲湛看得出來,她眉頭緊鎖,顯然正在擔憂著什麼事。而她不斷咬著自己的嘴唇,也說明她想要做什麼決定,卻始終猶豫不決。他也不去打擾,舒舒服服坐了下來,眼睛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蘿漪終於開口了:「你先告訴我,你和這些獨眼人交手幾次了?」

雲湛想了想:「沒幾次。我第一次追蹤他們到瀚州的時候,曾經和他們前後交過兩次手,前些日子,你我曾經一起殺了他們幾個人。此外我的朋友風笑顏的師父也和他們動過手,以一敵二,被殺了。」

「那你覺得他們的秘術功底怎麼樣?」

雲湛呆了呆:「怎麼說呢,相當不錯吧,而且也足夠怪異,但是……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神異。說實話,這一點我一直都在奇怪,如果這位喪亂之神真的足夠吸引那麼多優秀的秘術師為他送命的話,為什麼這些信徒並沒有表現出超越常人的力量?不是說他們不厲害,而是沒有厲害到與他們付出的代價相符合,不用說和你相比了,這些人就算要和我認識的一些其他的秘術高手較量,也充其量半斤八兩未必一定有勝算。」

「所以你覺得喪亂之神也只是個騙人的噱頭了?」蘿漪問。

「我不會這麼說,首先他們仍然都是極其難纏的角色;其次,騙到一兩個呆頭鵝並不難,要騙到那麼多有見識有智慧的高手卻不太可能,」雲湛說,「所以時面必然會有隱情。我不知道你怎麼樣才肯原原本本都告訴我。」

蘿漪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今天晚上,陪我去赴一個盛宴。之後我會告訴你一切。」

「盛宴?和獨眼人的約會?」雲湛問,「他們正式向你下戰書了?」

「恐怕比那個還要糟糕。」蘿漪說。

化妝成木葉蘿漪的隨從並耐心等待著夜晚降臨的過程中,雲湛一直在猜測,這個晚上將會發生一場怎樣的戰鬥,但當他跟隨著蘿漪步入唐國的王宮,並且坐在了宴廳裡的時候,他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一次蘿漪所說的「盛宴,」竟然不包含任何修辭手法,而真的就是貨真價實的一次宴會。這一個夜晚,唐國國主設了一個小型宴會,用以款待他的現任國師:木葉蘿漪。

唐國國主看來是一個慵懶肥胖的中年人,似乎連眼睛都懶得睜開,和從來都是顯示出一副精明強悍模樣的衍國國主石之遠開有成了鮮明對照。但云湛知道,越是這樣表面看起來平庸而無鋒芒的人,越有可能扮豬吃考慮,胸懷莫大的才幹和野心,否則以木葉蘿漪的精明也不至於放棄國力更強的衍國而挑選了他。

果然如雲湛所料,國主一開口說話就顯得禮貌熱情,思路清晰,宴會的氣氛也一直不錯。國主特意為蘿漪準備了不少河絡的美食,還有河絡最喜歡喝的黑菰酒。但扮成蘿漪的六名隨從之一、一個普通辰月教徒的雲湛卻能分辨出,國主說的都是些冠冕的祝詞和閒話,沒有半句涉及到他和辰月教的合作關係。

人生真是奇妙,雲湛再一次確認了這一點:誰能想象到,他這個半個月前還在與辰月作對的天驅武士,此刻卻居然已經站在辰月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了呢?

酒過三巡之後,國主忽然咳嗽一聲,宴廳裡一下子靜了下來,眾人都知道他閒話說完了,將會說一些正事了。蘿漪更是雙目炯炯有神地注視著他。

「尊敬的國師,」國主聲音洪亮地說,「您為我們提供的幫助,難以用言語盡述。但是現在,我遇到了一點點小小的難題。」

「國主,請直言。」蘿漪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我就直言了。有請黎先生。」國主點點頭,臉上表情不定,沒有絲難的模樣。雲湛想,這果然是人傑,光憑這一點就比石之遠更強。

被請的黎先生步履沉穩地步入宴廳,光是那高大的身軀就足夠引人注目卡耶拉,那張始終蒙著一張慘白麵具的臉更是駭人。雲湛想要努力看清此人是否是獨眼,但他那張特製的面具上,眼睛部分都鑲嵌了特殊的透明水晶,從外向內看只能看到反光,無法辨識。而蘿漪雖然仍帶著輕鬆的微笑,雲湛卻可以感受到她的緊張。

「這位是黎先生,」國主介紹說,「最近他告訴我,說他有一些更好的方案,我是指,相比國師你的方案而言。」

國主說的很簡略,但云湛可以抓住他的核心意思,所謂的「方案」,顯然指的是推動唐國向外擴張的方案。國主將蘿漪立為國師,顯然不是為了保境案民。而是為了侵略與搶佔疆土。而現在冒出一個黎先生來,是否說明蘿漪為他提供的幫助已經無法讓他滿意了呢?

雲湛漸漸有些明白過來,這位黎先生所代表著的勢力,看來的確是和辰月教水火不容。蘿漪成為唐國的國師,他就推動與衍國的結盟,希望利用衍國強大的國力來遏制辰月;一旦計劃受阻,他索性拋下衍國,直接來到唐國,和辰月教進行正面的衝突。

嘖嘖,簡直比天驅和辰月之間的對立還要尖銳和激烈啊!雲湛頗有些幸災樂禍,同時卻又禁不住開始想:假如石秋瞳不去阻止這場戰爭,兩邊真的掐起來了,其實也挺好看的吧……

他晃晃腦袋,停止了胡思亂想,注意著蘿漪和黎先生的對峙。兩人也省去了一切的客套話,張口就直奔主題而去。

「這麼說,現在的教主是你了,蘇玄月呢?死了?」聲音嘶啞一場的黎先生看來並不認識蘿漪,但卻知道辰月教的事情。他所說的蘇玄月,大概就是上一任的辰月教主。

果然蘿漪淡淡地回答:「我把他趕下了位子,後來他差不多算是死在我的手上吧。」

「我看得出來,你比他更強,」黎先生說,「所以我才有點納悶,二十年的時間,竟然還不夠他變得更強。」

蘿漪笑了笑,不置可否:「我也有點納悶,國主是怎麼相信你的話的。也許他並不知道你已經失敗過那麼多次。」

由於戴著面具,沒人能看清黎先生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鎮靜:「不,他知道,他同時也知道,我的每一次失敗會以多少敵人的生命為代價。所以國主能判斷出,如果我有足夠的兵力可以呼叫,將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奇蹟。」

「那國主怎麼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呢?」

「所以才會有今天這個宴會。我將用你的血來證明。」

總算要開打了,雲湛想著,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完全站在一邊旁觀木葉蘿漪動手吧。對於兩位頂級秘術師的較量,他心裡還是隱隱有些期待的,何況蘿漪現在只是和他暫時合作,他也需要觀察蘿漪的全部實力究竟是什麼樣的。回頭看看國主,臉上卻稍帶點緊張,畢竟這樣的神仙打架,誰也不能確保是否會凡人遭殃。

黎先生不動聲色,突然揮手,一個半徑大約一張的淡藍色光環出現在地上,接著光環升起,形成半球狀的光罩,把黎先生和蘿漪都籠罩在其中。雲湛一驚,但看蘿漪竟然沒有半點躲閃抵抗的動作,立刻明白了雙方的意思。

果然黎先生說:「國主請放心,我們秘術師比拼,所用的都是精神力。有時候為了防止誤傷,我們會有一些不那麼激烈卻很有效的交手方式。這是一個‘安眠之境’,我們的身體不動,而純粹用精神進行較量,一切效果都會被雙方的契約束縛在安眠之境內,而不會溢位傷人。」

「那我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國主讚歎著,舉起了酒杯,彷彿眼前只是一場尋常的較技獻藝,和他完全沒有半點干係。

[二]

雲湛離開了南淮城,令風笑顏覺得日子更加難過——連個說話鬥嘴的物件都沒有了。關在這座小院裡,和關在王宮裡,似乎並沒有太大區別。

她繼續努力修復著那疊筆記,雖然雲湛臨行前一再囑咐她無論如何不要硬來,但她心理總有股氣,想要證明自己能行。在這股氣的支援下,她堅持了兩天兩夜幾乎沒有閤眼,終於又修復出了一段內容。

她興奮地閱讀著,發現以下內容講的是此人如何由於持有圓牌而遭到敵人追擊,而他又如何巧妙地甩掉了敵人,反而開始跟蹤對方的過程。這一過程倒也跌宕起伏,但風笑顏已經聽雲湛講過類似的事蹟,所以半點也不新鮮了。再往下看,下面的幾頁紙——或者說幾層灰——又屬於嚴重損毀,只怕還要花更多的工夫。她一下子有些氣餒,把鐵盒放到一邊,一種百無聊賴的情緒又開始佔據了心房。

與此同時,對父母的好奇心更加洶湧地滋長起來。她過去只是單純的以為父親是一個由於脾氣暴躁、曾殺害風家子弟的風家仇人,母親則是死心塌地跟隨父親以至於寧可背叛親情的痴情女人,並在心底裡很為這樣的感情而驕傲。但現在看來,事情顯然沒那麼簡單,父母很可能與那個神秘的喪亂之神有關係,那他們的背景就會相當的複雜。

我的父母究竟是什麼人……她反反覆覆地想著這件事,想得她睡不好覺吃不好飯,簡直要犯胃病了。終於有一天早上,當她再次從煩躁不安的睡夢裡掙扎起身後,她對自己說:怒了,我要回寧州。

於是她用秘術造成類似凝膠的效果,保持住鐵盒裡紙灰的排列順序,然後選擇了一個不引人注目的深夜,悄悄溜掉了。至於離開斥候的保護後會不會再遇到追殺的獨眼人——管他孃的呢。

走了幾天,正遇上了月圓的日子,那是羽族的起飛日。而這一夜碰巧滿天烏雲,讓地面上的人們很難看清天空的狀況——但明月的月力可不會被阻擋。於是她鼓足力氣飛了整整一夜,算算真是節省了不少時間。

很快到了瀾州。瀾州南部是人類的勢力,而北部仍然由羽人所控制,這使得一個羽人出現在瀾州土地上並不如出現在宛州那麼突兀。隨著一天天接近寧州,她的心情也漸漸好了一點。看看已經到了六月,再過一個月就是羽人一年一度的七夕了,她倒是沒心沒肺地並無什麼思鄉之情,只是由七夕又聯想到無法在一起的父母,止不住地一陣難過。

母親為什麼要在牆上刻劃那麼多遍夫妻倆的名字?也許只有一種解釋,發瘋之後,那是她僅剩的還能記起的兩個名字。風笑顏無法想象那當中包含了多少刻骨的思念和遺憾,她只希望,自己能把這一連串謎題的答案找出來: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什麼人?當年發生了什麼以至於父親不知所蹤而母親發瘋?母親為什麼只剩下一隻右眼,而他們兩人又和喪亂之神有什麼關係?

此外還有那個母親的孿生姐妹,她也成為了家族不願提及的人,會不會和母親的經歷有關係呢?

這種種的一切,都需要綜合多方面的探索去尋找答案,而自己包袱裡的鐵盒,就是最重要的線索。她清點了一下錢,師父雲浩林生前的無比吝嗇在他去世後體現出了好處:風笑顏頗有一筆錢財可以動用。所以她白天在馬車裡昏睡,夜晚在清淨的客棧房裡使用逆火修復術,繼續著艱難的程式。但接下來的那一段的確已經幾乎沒辦法復原了。她考慮了一陣子,決定跳過這一段,繼續往下。

接下來的一段狀況比較好,加上她剛剛睡了一天,頭腦正好清醒,用了半晚上工夫就弄出來了好幾頁。沒想到復原出來的這段話嚇了她一大跳。她反反覆覆把這一段看了好幾遍,接著在心裡想,這個崔松雪,沒準是個瘋子。要麼他就是繼承了施驚木的衣缽,變成了一個胡言亂語的說書人。

[修復的筆記(三)]

(之前的大量內容殘損)

我累得癱軟在地上,內心卻充滿了興奮,幾乎要高聲喊叫起來。雖然反跟蹤的過程艱辛而充滿危險,但我還是咬著牙堅持了下來,一路跟到了這裡。之前我不斷地猜測著,這些怪人的老巢究竟會在什麼地方:神秘的山洞?原始的密林?充滿毒氣的沼澤?甚至於河絡那樣的地下城市?但我沒想到,它竟然會藏在一個海島上。由於一直藏在那個臭烘烘的木箱裡,我只能在箱子裡聽著嘩嘩的水聲,根本無從猜測船行進的方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島距離海岸並不算遠,因為我在海浪裡搖晃的時間並不是很長,雖然藏在木箱裡,對時間的判斷或許會出現偏差,但也絕不會超過一個對時。而我乘坐的船也並不是那種遠航的大海船,而幾乎就是小漁船,尤其當中那一次突如其來的劇烈顛簸讓我以為遇上了把船掀翻的大風暴。而在那之後,我被裝在車上又顛簸了一小會兒,不過時間不長,箱子這才被卸下。

雖然渾身痠疼,但環顧四周的時候,我還是很為這個小島的寧靜和美麗而感到震撼。我本來以為這裡是一個陰暗的、充滿殺機的所在,沒想到眼前所見赫然是一片田園風光。這裡是一個和東陸各地並無太大區別的山村,高低起伏的地面上開墾出一片片梯田,不遠處的果林枝葉繁茂,許多農人正在辛勤地耕種。但我悄悄靠近觀察,卻發現那些植物形態奇異,而且顏色大都是暗紅色,而非常見的綠色,我從來沒有見過。至於那些農夫,基本都五官健全,不是獨眼人。

我不敢貿然去和他們搭話,只能躲藏在果林裡,遠遠地觀望。從他們的動作體態來看,也都只是一群普通人,而且表面看起來很淳樸。

於是問題來了:這樣一個村子,對獨眼人們來說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呢?

無論怎樣,既然來了,我只能在這裡繼續探查下去。這一片谷地四面環山,十分險峻,天氣也很奇怪,天色始終灰濛濛地不見太陽,也分不清雲和天空,幾乎和夜晚一樣昏暗,我估計是山谷上空的雲層過厚的緣故。儘管如此,由於有很多人活動,白天去攀登仍然容易被發現,所以我暫時無從探索這個島的全貌,只能等到晚上再說好了。好在村裡人基本就沒有什麼防範盜竊的意識,每一家的大門都大敞開著,讓我可以很輕鬆地溜進村裡取得食物,把肚子填飽。儘管如此,這種躲藏的生活必然會很難熬。我需要儘早弄明白這個村子的秘密究竟是什麼,然後離開。

我沒有想到機會會來的那麼快。就在我正繞著村子附近思索著晚上應該怎樣行動時,村子裡忽然傳來了一陣陣的喧囂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漸漸響成一片。我注意到田地裡勞作的村民也都循聲跑了回去,並且很快匯入歡呼的人流。整個村子都為了獨眼人的到來而沸騰起來,這真讓人費解。在此之前,我曾經以為他們是被獨眼人奴役的奴隸呢。

更駭人聽聞的真相是以一種讓我目瞪口呆的方式到來的。當天夜裡,好像就是為了慶祝獨眼人的到來,村裡舉行了一個奇怪的祭祀,全村人都參與其中。他們都戴上了怪異的獨眼面具,聚集到村中一片集會用的空地上,那裡已經搭好了一個高高的祭臺。我靈機一動,偷偷打暈了一個和我身材差不多的年輕人,把他堵住嘴捆在穀倉裡,然後穿上了他的衣服,戴上了面具,混在人群中。

夜幕降臨後,一個巨大的火堆被點燃在祭臺前,村人們圍著祭臺站定,在火光照映下顯得鬼影幢幢。我本來以為這樣的祭典會有村長一類的老人主持,但我很快看見一個獨眼人走到前面,這讓我的心跳驟然加快。

我期待著獨眼人說出些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發出了一陣低低的吟唱聲。那吟唱不但調子古怪,而且幾乎沒有詞,但村裡的人一聽到吟唱聲響起就跪在了地上,我可以猜想,那些面具遮蓋下的面孔此刻一定如痴如醉,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我也跟著匍匐下來,不敢輕易抬頭,直到吟唱聲結束,村民們才抬起頭來,所有人目不轉睛地望向獨眼人,我聽到身邊一片粗重的呼吸聲,彷彿有什麼令人緊張不安的大事情要發生。

獨眼人一步步走下了祭臺,這時候人群紛紛散開,退到一旁,卻還有大約二十來個人留在場地中央。我正想跟著退去,身後卻有一個人按住我,把我往前推,嘴裡低聲說著:「不許胡鬧!」

我明白對方根據衣服把我認成了那個被我捆起來的倒霉蛋,此刻不能露出破綻,只能硬著頭皮留在原地。看著周圍留下的人們的體型和衣著,我恍然大悟,他們全都是青年人。我挑選一個年輕人來冒充,本來是為了形體相似,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沒辦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無可奈何地和其他年輕人站在一起,那個獨眼人走到了我們中間,先經過一個人,再經過第二個,並沒有停留。最後他在第三個人面前站定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差點讓我血液凝固。獨眼人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年輕人的頭頂,人群中猛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年輕人也一把扯掉了面具,我看到他一臉快要暈過去的幸福。他跪在地上,五體投地地向獨眼人做了一個膜拜的動作,緊接著站起身來,突然揚起右手,插向了自己的左眼!我幾乎來不及反應,他已經生生地把自己的左眼摳了出來!

四周的歡呼聲更響,年輕人痛得臉色慘白,卻仍然抑制不住滿臉的笑意。鮮血從血肉模糊的左眼裡流出,順著面龐淌下,加上人們瘋狂的歡呼,實在讓我渾身汗毛倒豎。而我也馬上意識到:萬一輪到我,我應當如何應對呢?

我渾身冰涼,就想要拔腿逃跑,但在那麼多人的包圍裡,怎麼可能逃得掉。我只能硬著頭皮,看著又有兩個人這樣中魔一般地挖去自己的左眼後,獨眼人來到了我的跟前。

我覺得全身都僵硬了,心臟彷彿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一樣,不斷在心裡想著,他如果也撫摸一下我的頭頂,我該怎麼辦?那一剎那我無比後悔自己魯莽的決定,只能祈禱自己好運氣了。

獨眼人看了我一會兒,似乎在審視我夠不夠資格,那短短幾個瞬間簡直比我的一生還要漫長。但最終,他並沒有伸出手來,而是從我面前走過,走向下一個人。人群裡隱隱有些惋惜的嘆息聲,我卻如釋重負,並發現背脊已經完全溼透了。

我簡直不知道我是怎麼熬到那個可怕的祭祀結束的,只記得最後一共有四個年輕人被選中,自己挖掉了自己的左眼。他們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失去了一隻眼睛,卻反而感到莫大的榮耀和幸福。

「神沒有拋棄我們,」我聽到身邊一個村民喃喃地說,「他們終於回來了!妖魔會被驅走了!」

妖魔?聽到這兩個字,我又愣住了,發現這個近乎世外桃源般的寧靜小村莊,卻隱藏著太多的秘密。如果這裡有妖魔的話,獨眼人算什麼——真的是所謂的「神」?

答案很快就浮出水面。就在人們的歡樂達到頂點時,我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奇異聲響,像是狂風鑽過樹林帶來的嘯叫,又像是暴風雨之夜遠方海潮的咆哮。這聲音剛開始很輕,卻在漸漸變響,終於在人群的喧嚷中也清晰可聞了。

整個村子一下子安靜了,人們的視線都集中到獨眼人身上。他冷笑一聲,走出人圈,面向著聲音傳來的北面的山峰。在那裡,一片巨大的陰影正從山頂向下飛快地移動過來。

我難以置信的看著這個龐大的怪物。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它的恐懼身形展露無遺。這個怪物體長足有三丈,高約一丈,幾乎相當於兩頭六角犛牛的疊加。它的渾身覆蓋著骯髒的長毛,體態近似於熊,有著銅鈴一樣的巨大雙眼和滿嘴尖銳的獠牙。它巨大的耳朵像翅膀一樣拍打著,雖然不能令它的身體飛起來,卻也能加速行進。它的四肢前端伸出利爪,向著獨眼人猛撲過去。

獨眼人並不慌張,隨著他雙手微張,身體忽然幻化為兩個人,接著是四個、八個、十六個。一眨眼工夫,獨眼人變出了十五個分身,而怪物顯然被眼前的情景所迷惑,有些不知所措,停了下來。

我知道這是一種製造幻影的秘術,沒有人可以造出真正的分身,那變化出來的十五個獨眼人都只是虛假的影子。這一招對有經驗的人並無太大作用,因為只要仔細觀察,並不難看出幻影的破綻,並找出真人。但野獸並沒有這種經驗,所以它愣在了原地。

獨眼人乘此機會發起攻擊,他對著虛空推了一下掌,怪獸的身體驟然往下一沉,彷彿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它的背上分明什麼都沒有,但卻顯得不堪重負,龐大的身軀滑稽地掙扎著,終於趴在了地上,四肢徒勞地在地上扒拉著,堅硬的地面也被抓出一道道又粗又深的痕跡,讓人禁不住想象這些爪子要是拍到人身上會是怎樣一種效果。

這個獨眼人這次用的是操縱空氣的秘術,令無數空氣擠壓在一起,形成岩石般的重壓。看上去,怪獸已經無力破解了,只能乖乖被獨眼人制服。但這個夜晚註定充滿了一次又一次的驚悚和震撼,一次又一次的意想不到。

獨眼人又變化出一些粗大的藤蔓,這些藤蔓從地下鑽出,蟒蛇一樣遊動著卷向怪獸,眼看要把它捆綁起來。但就在村人們紛紛歡呼時,那些藤蔓陡然轉向,就像長了眼睛一樣,陡然間盤繞到了獨眼人身上。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比巨蟒更加粗大有力的藤蔓已經惡狠狠地一絞,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人們的歡呼瞬間凝滯了,眼睜睜看著獨眼人幾乎被擠壓成一灘爛泥,然後軟軟地落在地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那就是人們的希望在碎裂——雖然我甚至不明白這是個怎樣的希望。

獨眼人一死,藤蔓立刻化為烏有,怪獸掙脫了束縛,卻並沒有攻擊村民們。它只是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讓人不知道究竟是歡悅還是憤怒的嘯叫,然後搖晃著身體,向遠處奔去,慢慢隱沒在夜色裡。

這一晚上發生的最後一件怪事落到了我自己身上,在經歷了這樣驚心動魄的一天一夜後,我實在支撐不住,在樹林裡找到一處還算隱蔽的地方,靠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就睡著了。但當我醒來後,我無比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海邊,身旁就是我偷偷混上船時的海港。

我是怎麼被發現的?又是怎麼會毫無知覺地被從島上運出來,扔到這裡來的?我無從知曉答案,我只能回身望向遙遠的天際,猜測著那個小島可能存在的方向,回味著自己在島上所遭遇的那些經歷,我回想著那些虔誠的村民,那些自己挖自己眼睛的年輕人,那隻可怕的舉手,以及被自己幻化的藤蔓所絞殺的獨眼人,一時間心潮起伏,腦子裡轉過了無數種可能的解釋和推測,而後來我才明白過來,就是那短短一小會兒的迷惘和疏忽,讓我忘記了藏匿,以至於又被獨眼人發現了……

[三]

和雲湛之前的想象大不相同,盤膝坐在安眠之境裡的蘿漪和黎先生顯得很安靜,甚至於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不知內情的人看到這一幕場景,恐怕會以為這是兩個長門修會的苦修士正在對坐苦修呢。

但云湛能夠感受到精神力的劇烈波動,從這種波動能夠想象到爭鬥的慘烈。令人欣慰的是,他覺得蘿漪似乎還留了一定的餘力,而對面的黎先生卻好像已經在全力施為。蘿漪的實力果然是深不可測,他禁不住想,可自己連蘿漪多大年齡都不知道。她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天真未鑿的小姑娘,但行事的奸猾老辣簡直像個老妖精。他知道秘術界存在著一些幫助人駐顏的法術,雖然運用此類法術都需要付出相當代價,然而對於一個時時需要偽裝自己的人來說,這樣的代價或許是值得的。

這麼稍微一分心,回過神來時,雲湛發現本來一臉嚴峻的蘿漪臉上已經微微有了笑容,而黎先生雖然臉藏在面具之下看不到表情,背後的衣服卻已溼透,可見已經開始落了下風。國主也顯得很緊張,那張胖臉上一直維持著的優雅的表情也不見了,竟然冒險走近觀看。

眼看國主已經走到了距離安眠之境只有不到五步的距離了,雲湛忽然升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他感到一種極度的不安像毒蛇一樣從他的心裡爬出,遊走於四肢百骸。他悄悄伸手去摸藏在袖子裡的袖珍小弓,那是當年蘿漪送給他的紀念物,在這種無法攜帶硬弓的場合,河絡連弩也是不錯的代用品。但手剛剛觸及到機括,背後響起了一連串金屬摩擦的聲音,接著每一個蘿漪帶來的隨從都被好幾樣武器抵住了頸背等要害,無法輕易動彈。雲湛明白中了算計,只能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而與此同時,肥肥胖胖的國主卻做出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動作:他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猛地伸出右手,徑直探入了安眠之境形成的光罩,按在了木葉蘿漪的頭頂上!那一瞬間,蘿漪的頭頂立刻散發出一片紛亂而斑斕的光暈,形成了無數扭曲的光影,雲湛驚訝地發現,那些光影赫然組成了許多有意義的圖案。他當即明白過來,這是一種用於閱讀他人記憶的讀心術!

整個比拼其實都是一個圈套,他想,最終的目的就是偷襲蘿漪,在他防範最虛空的時候偷取她的記憶。因為人的精神本來就是一種相當強大的防禦圈,再高明的秘術師也不可能輕易侵入一個普通人的精神,更不必提辰月教主。

但安眠之境卻是一個例外,身在其中的秘術師都會將精神力盡力外化以便和對手相抗衡,在這種情況下,頭腦的防禦其實是最空虛的。蘿漪雖然也做了周密的防範,但顯然料不到國主已經和黎先生串通好了來對付她,在這個巨大的陰謀面前,她帶來的這些人顯得微不足道。

而這個出手施展讀心術的人,毫無疑問也並不是真正的國主。雲湛忽然心頭一顫:這個假冒的唐國國主,恐怕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這時候那些被強行閱讀的記憶就像是一幅幅活動的圖畫,在蘿漪的頭頂飛快閃過,雲湛可以看到許多亂七八糟的場景交織在一起,其中大多數都與殺戮和戰鬥有關,甚至有地上密密麻麻躺著數百具河絡屍體、血流成河的畫面。

蘿漪究竟有一個怎樣的過去啊?雲湛再一次禁不住這麼想到。

假扮的國主全力逼迫著蘿漪的記憶,而遭到突襲的蘿漪看上去全無反抗之力,只能讓自己的頭腦裡的一切秘密飛瀉而出。但假國主似乎一直都沒有得到他想要的記憶,那張經過化妝的胖臉也因此繃得緊緊的。

就在這時,雲湛突然看見蘿漪的眼睛微微睜開,向他眨了一下眼。他並不能斷定這究竟是暗示還是錯覺,但他知道,這是唯一的反擊機會,沒有時間容他去仔細分析。他當機立斷,身體猛地向後一斜一錯,用左胳膊夾住抵在他背後的長槍,同時右臂回伸,藏在其中的河絡連弩瞬間發射出數支短箭。

背後傳來一聲慘叫,敵人已經被射中。雲湛翻身躍起,抓住此人擋在身前作為肉盾,右手連弩激射,又殺傷了三四個人。而不可思議的事情也隨之發生在木葉蘿漪身上。一直貌似無力反抗的她,猛然間抬起手來,扭住了冒牌國主的手腕,一道黑氣從她的指尖傳到了假國主的手上。後者將是被火燙了一樣,難以忍受地收回了手,蘿漪趁勢追擊,一聲清脆的爆裂聲後,安眠之境化為烏有,兩個人都站起身來。

雲湛迅速佔到蘿漪身旁,其他幾名辰月教徒也分別擺脫了敵手,同二人會合,可見這幾人的確是蘿漪精心挑選的高手。只是眼下寡不敵眾,除了黎先生和假扮的國主之外,還有數十名武士在一旁虎視眈眈,而他們還能輕易召喚來更多的援軍,讓雲湛這區區七個人實在微不足道。

「這招‘枯竭’用的很不錯。」假國主的第一句話居然是稱讚。

「可惜只能傷到你的表皮,」蘿漪嘆了口氣,「純以功力而言,你的確比我想象的還要強。」

「你是故意讓我侵入你的精神的,對嗎?」假國主問,聲音沙啞刺耳,簡直不像用人的嗓子發出來的,腔調也很呆板生硬。

「不然我怎麼能弄明白你究竟在找什麼呢?」蘿漪微微一笑,「你可能沒想到我腦子裡藏了那麼多對你來說毫無用場的記憶吧?但就在你翻找的時候,我也趁機看到了一丁點你的意圖。」

「那你已經明白我想要找什麼了,你願意把實話告訴我嗎?」假國主說。

蘿漪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曲先生,我好歹也是一教之主,你要聽什麼我就給你講什麼,未免讓我在教眾面前沒法交代。」

「你如果死在這兒,那就永遠也不必交代了,」被稱之為「曲先生」的假國主說,「讓你的信徒們去悼念你吧。」

他揮揮手,宴廳的所有出口馬上被堵住了。雲湛一邊琢磨著能從什麼地方找到破綻,一邊思考著「曲先生」三個字。姓曲?最近自己好像剛剛看到過一個姓曲的名字……

「他們不是我的信徒,而是神的信徒。他們和我一樣,心目中有著共同的神明,」蘿漪搖搖頭,「這就是辰月教和你的區別。」

「我的信徒都可以為了我而付出性命。」曲先生平靜地說。

「而他們……」蘿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隨從們,「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為了我們的信仰而付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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